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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門禁名單上的舊名字

  玄關里安靜得過分。

  門一關上,外頭走廊那點冷白光被徹底截斷,只剩頭頂暖燈落下來,把黎初念手裡的舊照片照得發黃。她穿著奶白色家居襯衫,衣擺剛到大腿,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背繃得發白,細白小腿在燈下晃出一層冷意。長發散著,發尾有點亂,襯得那張臉愈發白,偏偏眼神壓得很緊,像正跟什麼東西較勁。

  顧嶼白。

  這個名字從何聞南嘴裡落下來時,她腦子裡像被誰重重敲了一下。

  不是疼,是悶。

  悶得人太陽穴一跳一跳。

  靳宴辭站在她側後方,黑色長袖T恤貼著利落的肩背線條,寬肩窄腰,身量高,把玄關這點地方襯得更逼仄。他一隻手還拿著手機,另一隻手壓在她後腰,掌心隔著薄薄布料穩穩貼著,像怕她下一秒就衝出去。

  何聞南的聲音還從免提里傳出來,平直,利落:「申請單我已經調到了。物業那邊確認,對方走的是正規臨時訪客流程,提交時間是今晚十點四十七分,申請理由寫的是『南城舊檔轉交』。聯繫人那一欄,簽的是顧嶼白。」

  黎初念盯著手裡的照片,聲音有點輕:「手機號呢?」

  「實名號,不是臨時卡。撥過去已經關機。」何聞南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門崗說,來人戴了帽子和口罩,身份證照片和真人只對了個大概。流程上沒問題,說明對方摸過物業規則,不像臨時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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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時起意的人不會連門禁都走得這麼順。

  黎初念捏著照片邊緣,指腹都壓得發麻。

  她想起南城一中禮堂後台永遠堆著的紙箱和橫幅,想起顧嶼白那張總帶著笑的臉,黑框眼鏡,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顆,逢人就會說「沒事,我來協調」。那種人像黏在所有集體記憶里的透明膠,哪兒都在,哪兒都不搶眼。畢業以後,他就像被誰從名單里刪掉了,沒再出現過。

  可現在,他的名字卻穩穩躺在乾寧府的門禁申請單上。

  靳宴辭垂眸看了她一眼,聲音壓低:「先進來坐。」

  「我沒軟。」黎初念嘴硬,腳倒是沒動。

  「我知道。」靳宴辭看著她發白的腳背,語氣淡淡,「地上涼。」

  黎初念差點被這句氣笑。

  這都什麼時候了,他還能精準切進「養生頻道」。

  門鈴屏幕忽然又亮了。

  冷白的光映在玄關鏡面上,像又有隻手從門外伸進來,硬生生把氣氛往下摁了一格。

  黎初念抬眼看過去。


  屏幕里,那人沒走遠,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邊,身上是一件灰舊外套,肩膀微塌,帽檐壓得低,臉還是藏著,只露出一截下巴。他手裡又舉起一張折過的紙,像生怕她漏看了什麼。

  靳宴辭眉骨一壓,拇指已經落在通話鍵邊緣。

  「別開門。」他說。

  「放心。」黎初念抬手,從他手裡拿過手機,「我還沒聖母到給深夜敲門詐騙犯送溫暖。」

  靳宴辭沒跟她搶,只是貼著她站近了半步。男人身上有乾淨的藥草氣,混著淡淡皂香,隔著深夜那點發冷的空氣,硬是把她心口那陣躁壓下去不少。

  通話接通的瞬間,電子電流輕輕一響。

  門外那人先開了口:「念念,你總算肯聽了。」

  黎初念看著屏幕,眼神涼涼的:「你誰?」

  那人嗓子啞,像故意壓過聲線:「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爸有話想——」

  「停。」黎初念打斷得乾脆,「第一,別替他認親。第二,別替他傳情。第三,想說事,先把臉露出來。你這一套藏頭遮臉的操作,像極了做了虧心事還想蹭售後。」

  屏幕里那隻手僵了一瞬。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壓了回去。

  門外人沉了口氣:「你爸這些年不容易。」

  黎初念呵了一聲:「他不容易,跟我有什麼因果關係?難不成他爛賭欠債,還得給我發張家屬陪跑獎狀?」

  「念念,你別這麼說,他也是——」

  「也是什麼?」黎初念抬了抬下巴,聲音不高,字卻咬得清,「也是成年人,也是爛帳本體,也是能把親生女兒當突破口的人。你替他賣慘之前,先把劇本背熟。」

  門外靜了兩秒。

  那人像是換了個角度,忽然把紙往鏡頭前送了送:「你不想聽你爸,那你總想知道八年前的事吧?禮堂後門那晚,到底誰在看你笑話,誰把信塞到你手裡,誰又借著你爸的事把你推上去——這些,你不想知道?」

  黎初念呼吸一緊。

  她沒動,脊背卻慢慢繃住。

  就是這種感覺。

  門外的人壓根不在乎黎建國,他只是把「爸」這個字當魚餌,把舊案跟父債綁成一串,專挑她心口最舊的那條疤往上拽。

  靳宴辭察覺到她手指一緊,抬手握住了她捏著照片的那隻手。他掌心溫熱,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輕輕一收,就把她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的指節包住。

  「別捏。」他低聲說,「紙邊髒。」


  黎初念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有時真神。

  一句不問,一句不勸,就單憑「紙邊髒」三個字,把她從快要失控的邊上又拎了回來。

  她吐出一口氣,重新看向屏幕,目光更冷。

  「想賣慘,先把臉露出來。」她一字一句開口,「想賣真相,先把照片留下。」

  門外那隻舉紙的手停住了。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劃開一道口子。

  何聞南那邊沒有掛電話,敲鍵盤的聲音很輕,隔著電流斷斷續續傳來,反倒把玄關襯得更靜。門裡門外像隔著八年爛帳,一頭拿著「爸」和「真相」當喇叭,另一頭站著她和靳宴辭,誰先亂,誰就輸了。

  黎初念不亂。

  她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襯衫衣擺輕輕掃過大腿,細白的腳趾踩在地板上,站得又直又冷。

  「你今晚費這麼大勁,不就是想讓我開門?」她看著鏡頭,語氣淡淡,「那我也給你一句痛快話。門,我不會開。臉,你不露。照片和地址,留下。剩下的,別跟我演。」

  那人啞著嗓子笑了一聲:「你比當年難騙。」

  「謝謝。」黎初念回得飛快,「被爛人圍著長大,總得學會防騙。」

  靳宴辭側眸看她,手還握著她,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蹭了一下。

  那點觸感像電流,沿著手背一路竄到心口。黎初念本來氣得腦門發熱,硬是被他蹭得有點分神,心裡忍不住冒出一句:「靳宴辭這人是不是有病,站門口抓手還抓得這麼像哄小孩。」

  偏偏她沒掙開。

  門外人像是不甘心,又壓低聲音:「顧嶼白的名字已經到你面前了。你要真想知道他為什麼消失,為什麼偏偏是他出現在門禁名單上,就按地址去找。別帶別人,尤其別帶靳宴辭。去晚了,東西可就沒了。」

  黎初念差點笑出聲。

  「你們這鉤子做得也太樸素了。」她懶洋洋地說,「怎麼,現在詐騙還流行附帶地點導航?要不要我順手給你個五星好評,說你服務意識到位?」

  門外人呼吸粗了點:「你爸——」

  「少提他。」黎初念直接截斷,「你今晚每說一次『爸』,都像往我耳朵里塞工業廢水。真想聊,就按我說的來。臉不露,東西留下,別逼我把你歸類成樓道垃圾處理。」

  門外徹底沒聲了。

  緊接著,門縫底下傳來一陣紙張摩擦地板的聲響。

  一張照片,一張折過兩次的紙,被慢慢塞了進來。


  黎初念垂眼盯著那道門縫,沒彎腰。

  靳宴辭也沒動,只看著可視門鈴里的畫面。那人塞完東西,肩膀頓了頓,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留下一句:「你會來的。」

  然後轉身就走。

  畫面里只剩空蕩蕩的走廊,冷白燈光落在地面上,一點人氣都沒有。

  何聞南那邊立刻開口:「人下樓了,我讓物業追監控路徑。樓梯間和大堂都在看,短時間內跑不出這片。」

  靳宴辭「嗯」了一聲:「把申請單、簽名板、門崗錄像全留存。」

  「已經存檔。」何聞南回得快,「還有個細節,門崗說來人進門時提過一句『替老同學送舊東西』。這不是臨時編的,他像知道你們會看申請理由。」

  電話掛斷後,玄關重新安靜下來。

  黎初念這才蹲下身,把地上的紙和照片撿起來。她動作看著穩,指尖卻在抖。照片紙潮潮的,邊角捲起,像在誰手裡捂了多年。她翻到背面,借著暖燈看清那串字。

  城南舊街,福興麻將館後門。

  下面還有四個字。

  找顧嶼白。

  她盯著那四個字,胸口一點點發沉。

  福興麻將館。

  這個地方她記得,舊得快發霉,門口掛藍色塑料門帘,夏天一掀開就是撲面而來的煙味和廉價花露水味。後來那片老街拆得七零八落,周圍店關了大半,這種地方按理說早該爛進回憶里了。

  偏偏現在,它又被拎到了她眼前。

  「像不像那種三流電視劇?」黎初念捏著紙,忽然開口,「半夜敲門,舊照片,失蹤同學,最後再給個廢棄麻將館地址。差個陰間BGM都能直接上線。」

  靳宴辭站到她身前,垂眸看她:「還能開玩笑,說明沒被嚇壞。」

  「我這是職業病。」黎初念抬眼看他,「情緒越爛,嘴越硬。」

  「嗯,看出來了。」

  「你語氣別這麼像在做病例總結。」

  「那我換個說法。」靳宴辭俯身,把她手裡的照片抽出來,放到玄關柜上,「站了這麼久,先坐下。」

  黎初念沒動,眼睛還盯著那張紙:「他們今晚來這一趟,不是為了抓我,是為了釣我。」

  「我知道。」

  「拿黎建國打頭陣,拿顧嶼白補刀,再把禮堂後門和舊信縫進去。」她吸了口氣,語速放慢,「信息是真的摻假的。鉤子是真鉤子,線也是真線,只是順序被他們改了。」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情緒壓得很深:「所以你更不能一個人去。」


  「我沒說我要一個人去。」

  「你剛才那個表情,不像沒說。」

  黎初念一噎,抬頭瞪他:「靳醫生,你現在都能看表情開方了?」

  「不是看表情。」靳宴辭抬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發涼的耳垂,「是看你想逞強的時候,眼神會先往左偏半寸。」

  黎初念愣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記?」

  「跟你有關的,記得都不費勁。」

  玄關燈光暖,男人的手還停在她耳側,掌心溫熱,手指修長,因為多年行針,指腹帶一點薄薄的繭。黎初念被他碰得耳根發燙,偏偏這個人說得又平又穩,像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

  她心裡那團擰巴巴的火,忽然就鬆了半截。

  「你別在這種時候搞偷襲。」她低聲嘟囔。

  「我在救場。」靳宴辭看著她,「你腦子轉太快,容易燒。」

  「……你才燒。」

  「嗯,我燒。」他順著她的話接下去,語氣淡得像哄人,「所以先坐,先喝水,先讓何聞南去查。」

  黎初念想說「不用你安排得這麼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心裡清楚,這回門外那個人最想看到的,就是她自己撲上鉤。她如果真被一句「你爸」和一個顧嶼白拽著跑,才叫中了套。

  她垂眼又看了看那行地址,片刻後把紙折起來,夾回照片後面。

  「先查。」她說。

  「嗯。」

  「查門禁申請路徑,查顧嶼白現在的身份信息,查這地方最近有沒有人活動。」她頓了頓,嗓音更冷,「黎建國那條線也不能松。他今晚沒露臉,不代表不在附近。」

  靳宴辭看著她,手掌重新落回她後腰,輕輕一帶,把她往屋裡帶了半步:「這才對。」

  「什麼叫這才對?」

  「沒被『爸』這個字帶跑,也沒被舊名字沖昏頭。」靳宴辭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黎初念,帶腦子看局的時候,比懟人還順眼。」

  黎初念本來還繃著,被他這句說得心口發麻,立刻抬手推他一下:「你這算誇人還是騷擾?」

  「醫學觀察。」

  「滾。」

  她罵得不重,尾音發虛,反倒像在撒氣。

  靳宴辭低低笑了一聲,沒真滾,只伸手把玄關柜上的照片和紙一起收好,放到她能一伸手就拿到的位置。

  黎初念看著那疊東西,眸色慢慢沉下來。


  顧嶼白的名字已經浮出來了。

  禮堂後門那晚,不再只是她記憶里一場爛尾的誤會。門外的人說得沒錯,真相不是把門關上就沒了。可他也錯了,她不會按對方給的節奏走。

  她不會再像八年前那樣,站在雨里等別人給答案。

  她現在要自己去拿。

  黎初念抬起眼,聲音不高,卻落得乾脆:「我明天去一趟。」

  靳宴辭眸光一沉:「我跟你一起。」

  「我話還沒說完。」

  「你說。」

  「我去,不是上鉤。」黎初念看著他,眼神清亮又冷,「是去看鉤子底下到底是誰在拽線。」

  靳宴辭與她對視片刻,點了頭。

  「行。」他說,「那就一起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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