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門外那張舊照片

  門鈴畫面亮在手機屏上,冷白的光映著兩個人的臉。

  黎初念坐在沙發邊,奶白色家居襯衫松松垂到大腿,露出一截細白小腿,腳背還踩著地毯邊緣,方才被靳宴辭抱亂的長髮散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更白。她剛從那句「爸有苦衷」的精神污染里爬出來,結果門口直接來了個線下加強版。

  這幫人是懂售後追擊的。

  靳宴辭站在她前面,黑色長袖T恤勾出寬肩窄腰的線條,肩背繃得利落,像一堵突然立起來的牆。他一隻手握著手機,一隻手往後攔了她一下,掌心壓在她肩前,動作不重,卻帶著「你先別動」的意思。

  門外那人沒露臉,只把那張發黃的舊照片舉到鏡頭前。

  照片邊角卷了,紙面有些起毛,像在誰手裡翻了很多年。畫面背景卻清楚得讓黎初念心口發冷——南城一中禮堂後門,雨後地面發暗,鐵門邊那塊剝落的白牆她閉著眼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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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裡,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背對鏡頭站著,身形纖細,扎著高馬尾,手裡像攥著什麼紙。她身側兩步外,立著一個男生的模糊側影,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個子高,側臉被角度切掉一半。

  那是她。

  那個模糊到快看不清的人,不用細辨,她也認得出來。

  黎初念盯著屏幕,呼吸一點點壓平,指尖卻已經發冷。

  門外傳來一道沙啞的男聲,隔著電子收音,像砂紙在地上拖。

  「念念,開門。」

  那人停了停,像故意給她留了個反應時間。

  「爸給你送個真相。」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黎初念差點被這句台詞氣笑。

  真相?

  他說得像深夜情感節目特別專訪,下一秒仿佛就該插播一段苦情配樂,再給自己打上「命運多舛老父親」的字幕。

  靳宴辭臉色已經沉到發冷。他沒回門鈴,更沒開門,直接拿起自己的手機撥通何聞南。

  「封樓。」他語速很快,「調三十六層到一層今晚全部監控,查單元門、電梯廳、訪客申請、物業值班記錄。現在。」

  電話那頭的何聞南像是根本沒睡,接得極快:「收到。人在門外?」

  「嗯。」靳宴辭目光沒離開屏幕,「能刷開單元門,說明權限不是亂撞,先查來源,再封梯。」

  「已經通知物業關臨時電梯權限,安保上樓還要兩分鐘。」

  何聞南那邊敲鍵盤的聲音很輕,接著又問:「對方幾個人?」


  「鏡頭裡一個。」靳宴辭聲音壓低,「不排除樓下還有人接應。」

  「明白,我把大堂和地庫一起拉起來。」

  黎初念坐在沙發邊,抬頭看著靳宴辭的背影。

  男人肩線繃直,側臉冷得像刀,明明站在暖燈下,周身那股氣壓卻把整間屋子的溫度都拽低了幾度。可他往後護她的手始終沒松,指腹還在她肩頭輕輕壓著,像在提醒她:我在。

  門裡門外只隔了一層門板。

  八年前的誤會、三百萬的高利貸、黎建國那點爛到底的父愛營銷,今晚像約好了一樣集體堵門。

  黎初念盯著那張舊照片,忽然開口:「給我。」

  靳宴辭回頭看她,眉骨壓著:「什麼。」

  「門鈴。」她伸手,「我來跟他說。」

  「沒必要。」

  「有必要。」黎初念站起身,赤腳踩在地毯上,奶白色襯衫隨著動作晃了一下,襯得她腰身更細。她走到他身邊,眼睛還盯著屏幕,聲音涼得發淨,「都送到家門口了,不回一句,顯得我待客不周。」

  靳宴辭皺眉:「黎初念——」

  「我不開門。」她抬眼看他,「我只說話。」

  靳宴辭低頭看了她兩秒,最後把門鈴通話鍵點開,卻還是把她往自己身側帶了半步。

  姿勢像並肩,實則半護著。

  黎初念站在玄關暖燈下,長發垂在肩後,臉色白,眼神卻冷。她看著屏幕里那隻舉照片的手,唇角扯出一點沒什麼溫度的弧度。

  「門我不會開。」

  門外安靜片刻,像是沒料到她聲音這麼穩。

  那道沙啞男聲又響起來:「念念,爸就跟你說幾句話。你別怕,爸不是來害你的。」

  黎初念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話說得挺新鮮。」她歪了下頭,「狼到雞圈門口說自己主要是來聊天,雞聽了都得報警。」

  靳宴辭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都這時候了,她還能精準輸出陰陽怪氣,屬實職業素養過硬。

  門外那人呼吸重了些,像是被她噎了一下,過了幾秒才繼續道:「你先看看照片。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的事嗎?禮堂後門,那個晚上,到底是誰害了你,誰騙了你,爸都能告訴你。」

  黎初念眼底的冷意更重了。

  他可真會挑詞。

  真相、當年、騙、害。

  每一個字都朝著她最不願碰的舊傷口使勁捅,像是生怕她不上鉤。


  她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卻突然閃過靳宴辭書房裡那本《內經知要》,閃過泛黃紙頁里夾著的舊照片,閃過高中那隻索尼隨身聽里沒送達的告白。

  過去八年,她總以為那段舊事只是誤會。

  現在才發現,它像一團被人故意攪渾的髒水,到今天還沒徹底見底。

  門外那人還在說:「念念,爸真沒辦法了。有人要害我,也有人要害你。你不信別人,總得信你親爸吧?」

  黎初念聽到「親爸」兩個字,差點笑出聲。

  她湊近屏幕一點,聲音不高,字卻很清。

  「第一,我不信你。第二,別亂攀親,怪噁心的。第三,」她頓了頓,目光釘在那張舊照片上,「照片,你得留下。帳,我們一張張算。」

  門外那人像是終於急了,舉著照片的手晃了一下。

  「你不開門,爸怎麼把東西給你?這照片背後還有字,跟靳宴辭也有關係。你就不怕自己一直被蒙著?」

  靳宴辭眸色驟沉,手指已經扣緊手機邊緣。

  黎初念卻沒被這句挑撥帶偏。

  她偏頭看了靳宴辭一眼,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擺。

  動作不大,卻讓靳宴辭低頭看向她。

  她的手指細白,抓著黑色T恤下擺,像是在說:我沒亂。

  也像是在說:我這回不一個人扛。

  靳宴辭原本繃緊的下頜線微微鬆了一點,往前半步,把她更實在地護進自己影子裡。

  黎初念重新看向門鈴,語氣平平:「你想挑誰都行,先把照片放地上,退開。物業和安保馬上到。你今晚要是還想體面點,就別等他們把你請下去。」

  門外沉默幾秒。

  那隻拿照片的手終於往下落了點,卻沒徹底放。

  「念念,爸只問你一句。」那道沙啞聲音壓得更低,「八年前禮堂後門,你收到的那封信,真是靳宴辭寫的嗎?」

  黎初念脊背驀地繃住。

  不是因為被問住。

  是因為這句話太准了。

  准得不像臨時編的,像對方手裡真的捏著什麼舊線索,或者至少,捏住了那場舊局的一角。

  她眼底浮起寒意,指尖卻慢慢攥緊。

  站在門內,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黎建國這條爛線,不只是為了錢回來。他背後還有人,有人把舊案、債務、父女關係攪成一鍋,端到她家門口,逼她自己掀蓋子。

  這局比她想的髒。


  靳宴辭顯然也聽出了不對,低聲對電話那頭道:「何聞南,加查南城舊檔相關申請記錄,重點看今晚訪客名義。」

  何聞南的聲音很快傳來:「正在拉。物業值班經理那邊說,對方不是臨時硬闖,是按流程報的訪客申請,用的理由是『南城舊檔轉交』。」

  黎初念眼神一冷。

  門外那人像是猜到他們在查,忽然笑了兩聲,干啞,難聽,聽得人胃裡發堵。

  「念念,你長大了,比以前難騙。可真相這東西,不是你把門關上就沒了。」

  「你錯了。」黎初念看著屏幕,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真相不會沒,髒東西會先被清出去。」

  「你——」

  門外人話音未落,電梯廳方向已經隱約傳來腳步聲。

  物業安保到了。

  那人顯然也聽見了,照片猛地從鏡頭前收開,畫面里只剩下半截袖口和一小片牆。下一秒,他像要轉身走,又像還不甘心,最後竟把照片直接往地上一丟。

  「念念,你會來找我的。」他嗓音壓得發沉,「不然你永遠不知道,當年是誰站在禮堂後門,等著看你笑話。」

  通話斷了。

  屏幕上只剩門外靜止的走廊畫面。

  黎初念站在原地沒動,盯著那張被丟在地上的舊照片,心口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又被她自己硬生生壓回去。

  她耳邊嗡嗡作響,腦子裡卻異常清醒。

  笑話。

  這兩個字她太熟了。

  高中那幾年,她的人生在別人眼裡,常常就像個隨時可以圍觀的事故現場。

  父母爛帳、窮、被追債、狼狽、喜歡上不該喜歡的人。

  只要有人願意添一把火,她就能成為全場最佳笑料。

  可現在不一樣了。

  門外那條髒線,終於伸到了她腳邊。

  她不怕了。

  靳宴辭垂眼看她,低聲問:「要不要我去拿照片?」

  「我去。」黎初念抬手按住他手腕,「一起。」

  靳宴辭看了她片刻,沒攔,只是先一步開了門,把她擋在自己身後。

  走廊燈光冷白,物業兩名安保已經站在電梯口,其中一人正朝樓梯間追過去。門外空了,只剩地上那張舊照片,靜靜躺在他們門口,像一封遲到八年的挑釁書。

  黎初念站在門檻里,沒立刻出去。

  她只隔著門看了幾秒,才彎下腰把照片撿起來。


  紙張有些潮,邊角發軟,像從舊文件袋裡取出來不久。她指尖翻到背面,果然看見一行淡得快散掉的字跡,像是原子筆多年後留下的殘痕。

  可還沒等她看清,靳宴辭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何聞南來電。

  靳宴辭接起,開了免提。

  那頭聲音比剛才更沉,連呼吸都透著一種「事情變麻煩了」的味道。

  「人從樓梯間跑了,監控還在追,先說權限來源。」何聞南停了下,「申請不是偽造,走的是物業正規臨時訪客流程。申請理由填的是『南城舊檔轉交』,聯繫人那一欄,有名字。」

  黎初念捏著照片的手驟然收緊。

  她喉嚨發乾,聲音卻壓得平穩:「誰。」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像是連何聞南都在斟酌這三個字該怎麼落下來。

  「聯繫人寫的是,」他說,「顧嶼白。」

  風從走廊盡頭灌過來,吹得照片邊角輕輕一顫。

  黎初念整個人僵在原地。

  顧嶼白。

  這個名字像一根生鏽的釘子,隔著八年舊塵,猛地扎回她腦子裡。

  南城一中,學生會,禮堂後台,那個總愛笑著打圓場、畢業後卻像蒸發了一樣的舊同學。

  她以為他早就消失在自己人生里了。

  可現在,物業正規申請單上,簽著他的名字。

  不是巧合。

  也不可能是巧合。

  黎初念盯著手裡的舊照片,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淨。靳宴辭低頭看她,手掌已經貼上她後腰,把她往懷裡帶了半寸。

  「先進屋。」他聲音低沉,「外面冷。」

  黎初念卻沒動。

  她看著照片,又像透過照片看見八年前禮堂後門那個被雨水打濕的夜晚。那時她站在白牆邊,等一句解釋,等一個答案,等到最後只剩一地難堪。

  可這一回,她門裡有燈,身邊有人,門外那群髒東西一個都沒能闖進來。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終於抬起眼。

  「靳宴辭。」

  「嗯。」

  她聲音輕,卻冷得發直。

  「下一卷,老帳新帳,一起算。」

  靳宴辭看著她,指腹在她腰側壓了一下,像是在替她壓住翻湧的情緒。

  「好。」

  玄關暖燈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門外走廊空蕩,電梯口的安保還在低聲通話,夜深得發沉。

  黎初念低頭,重新看向那張舊照片背面的淡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一次,她不躲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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