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句爸有苦衷值幾個錢
夜裡十一點,半夏公寓安靜得只剩下廚房燉鍋收尾的咕嘟聲。
客廳只開了兩盞暖燈,光落在島台和沙發邊,像給這間冷調大平層罩了一層薄金色的殼。窗外的深城還亮著,車流在高架上拖出一線線白光,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黎初念坐在沙發中央,已經換下了白天那套菸灰色西裝,只穿一件寬鬆的奶白色家居襯衫,衣擺垂到大腿,露出兩條細白的小腿。她沒扎頭髮,長發鬆鬆散散披在肩後,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眼下薄薄一層青,偏偏眼神清醒得過分。
她手裡捏著那隻舊式按鍵手機。
小小一隻,灰黃外殼,按鍵邊角磨得發亮,像誰故意從舊雜物堆里翻出來,拍一拍灰,就拿來演一出父女情深。
靳宴辭站在島台邊,淺灰色家居襯衫換成了黑色長袖T恤,肩背挺闊,腰線收得利落,袖口挽到小臂,冷白的腕骨壓著瓷碗邊緣。他把熱好的山藥百合羹盛進小碗裡,動作穩,臉色卻不算好看。
何聞南還沒走。
他站在玄關旁,深色西裝一整天都沒亂,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依舊利落,手裡拿著平板,像個深夜還在替老闆收尾的無情打工機器。
「手機來源暫時還沒完全鎖死。」何聞南開口,語氣平直,「南門那段監控我又過了一遍,對方戴帽子、低頭、避開主攝像頭,像是提前踩過點。舊號碼卡是外地實名,掛在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名下,明顯是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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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垂眸,看著屏幕上那條簡訊草稿,沒抬頭:「所以結論就是,有人把噁心做成了流水線。」
何聞南頓了頓:「可以這麼理解。」
靳宴辭把碗端過來,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先吃。」
黎初念眼皮都沒抬:「我現在看見這五個字,胃口比戒斷期還差。」
「那就更得吃。」靳宴辭在她旁邊坐下,長腿一屈,膝蓋幾乎碰上她的小腿,「你要是不想喝羹,我就給你灌藥。」
黎初念終於轉頭看他,唇角扯了扯:「靳醫生,你哄人這塊永遠走黑幫路線。」
「有用就行。」
「確實有用。」她抬了抬手裡的舊手機,「比如這玩意兒,現在比催吐還靈。」
何聞南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像誤入了一個帶藥味的修羅場,識趣地把平板遞到茶几上:「我把今天的留痕整理好了。盛星樓下那幾個人的站位、南門通道丟手機的時間點、保潔發現手機的位置,全在這裡。」
黎初念點頭:「發我一份。」
「已經同步了。」
靳宴辭側眸看了何聞南一眼:「你可以下班了。」
何聞南神色不變,像是壓根沒聽出那點趕客意味:「還有一件事。乾寧府單元門和電梯廳我都重新做了訪客權限篩查,今晚起臨時訪客不能直接上樓,必須雙重確認。物業那邊留了人,出事會先攔。」
黎初念抬起眼,聲音淡淡的:「出事這個詞,聽著像你們已經默認今晚還有節目。」
「不是默認。」何聞南推了下眼鏡,「是經驗。」
黎初念輕笑了聲:「行,經驗豐富。」
她笑得不重,尾音卻涼。
何聞南看了她兩秒,還是多說了一句:「黎總,這種舊手機、這種草稿,不是溝通,是試探。你不用給它任何情緒上的解釋。」
「何助。」黎初念晃了晃手機,「你看我像是要感動落淚的樣子嗎?」
何聞南老實回答:「不像。像準備拉清單。」
「那就對了。」她垂下眼,手指在機身磨損的邊上輕輕摩挲,「他們最煩的,就是我開始拉清單。」
靳宴辭沒說話,只把瓷勺塞進她手裡。
黎初念低頭看著那碗百合羹,熱氣一點點往上爬,甜香混著淡淡藥味,落在鼻尖,像在硬拽她從那條簡訊里出來。
她舀了一口,入口軟糯,胃裡那股翻騰總算壓下去半寸。
何聞南見她肯吃,神色也鬆了些:「那我先走,有情況隨時打我電話。」
靳宴辭「嗯」了一聲。
黎初念抬眸,沖他擺擺手:「路上慢點,何助。你今天這班加得像在給我原生家庭收屍。」
何聞南停了半秒,竟然接了一句:「工資範圍內,死者平等。」
黎初念差點被百合羹嗆到,抬頭看著他:「你平時在外頭也這麼說話?」
「分人。」何聞南微微頷首,轉身出了門。
門一關,客廳就徹底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輕鬆,是把外面所有雜音都隔掉以後,心裡的聲音反而更響。
黎初念把勺子放回碗裡,重新按亮手機屏幕。
簡訊草稿還在那兒,孤零零的一句。
念念,爸有苦衷。
她盯著那幾個字,盯得久了,反而有點想笑。
靳宴辭側坐在她身邊,目光落在她臉上,嗓音壓低了些:「不想看就給我。」
「看啊,為什麼不看。」黎初念指尖輕點著那行字,輕聲說,「我以前就該多看看,看清楚這種廢話到底長什麼樣。」
靳宴辭眉心微擰:「念念。」
「別攔我。」她把手機握緊,往後一靠,整個人陷進沙發里,長腿微微蜷起,奶白色襯衫領口鬆了一點,露出清瘦鎖骨。她的神情卻冷了下去,冷得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玻璃,「讓我說完。」
靳宴辭沒再打斷,只把那碗百合羹往她手邊推近了些。
黎初念垂著眼,嗓音不高,像在念一份舊帳。
「高中那會兒,追債的人堵過我兩次。一次在校門口,一次在巷子拐角。校服拉鏈被扯壞了,我回家還得騙我媽,說是不小心掛到鐵欄杆。那時候他在哪兒?」
她笑了一下,唇邊全是諷意。
「後來我媽欠下那三百萬,人躲得比煙還快,手機關機,門換鎖,連老家親戚都找不到。那時候他在哪兒?」
靳宴辭喉結滾了滾,手指緩緩收緊。
黎初念眼睛還盯著那行字,聲音越發平:「現在倒好,扔個舊手機,留一句爸有苦衷。說得像參加深夜情感欄目,下一秒就該放催淚BGM了。」
她抬起頭,眸子裡沒什麼波瀾,冷得驚人。
「一句爸有苦衷,值幾個錢?值我高中被追債?值我媽留下那三百萬?還是值你那隻手?」
最後那句話砸下來,客廳里一下靜了。
靳宴辭原本搭在膝上的右手微微一頓。
黎初念看見了。
她胸口像被什麼頂了一下,火卻沒散,反而燒得更直。她乾脆把那隻舊手機拍在茶几上,啪的一聲,不算重,卻把那句「苦衷」拍得像個笑話。
「他有苦衷,關我什麼事。」她盯著手機,字字清楚,「他爛賭是苦衷,跑路是苦衷,拿女兒當突破口還是苦衷。按這個算法,垃圾桶都得給他頒個苦情男主獎。」
靳宴辭看著她,目光沉得厲害。
黎初念吐出一口氣,突然覺得這幾年自己活得像個冤種投資人。
別人給她一個「父親」的抬頭,她就默認自己該承擔後續所有爛帳,像那點血緣關係自帶自動扣費功能。
憑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一點點收緊,聲音也慢了下來。
「以前我總覺得,我要是不管,就顯得我太冷血。別人一提親生父親四個字,我就得先自證我不是白眼狼。現在想想,這邏輯真神經。」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嗤笑一聲。
「他養過我幾天,我替他收了多少爛攤子。債是我看,臉是我丟,驚嚇是我受,最後還得我來共情他的苦衷。我圖什麼,圖年度感動深城十大孝女提名?」
靳宴辭唇角動了下,像是想壓住,最後還是低低地回了一句:「你要是評這個,評委得先被你罵哭。」
黎初念側頭看他,眼尾還帶著未散的冷意:「你別打岔,我在開家庭清算大會。」
「我配合。」靳宴辭身體微微朝她傾過去,黑色T恤襯得他肩寬腰窄,燈下側臉利落冷白,「需要我做會議記錄嗎?」
黎初念被他這一句弄得停了半秒,氣都差點沒接上來:「你現在越來越會了,醫德去哪兒了?」
「醫德在。」靳宴辭抬手,把她額前落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輕得像怕驚著什麼,「男朋友德也在。」
黎初念耳根發熱,瞪他一眼:「誰批准你在這種場合自己加頭銜了?」
「你默認過。」他答得面不改色。
「我默認的是你彆氣死我。」
「那我執行得還行。」
「行個鬼。」
她嘴上罵著,肩膀卻沒躲,任由他的手指擦過她耳側。那點溫熱碰上來,像把她繃到發硬的神經輕輕按住了。
客廳沉默片刻,黎初念重新看向茶几上的手機。
這一次,她眼裡沒剩多少疼,只剩下冷。
「我以後不替他找理由了。」她說,「他有苦衷,是他的事。我有帳本,是我的事。」
靳宴辭低聲問:「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黎初念扯了扯唇,「從今天起,父親這個身份,在我這兒不走情感系統,走財務系統。誰欠了什麼,誰幹了什麼,誰想拿血緣打折,統統按原價算。」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不,按滯納金算。」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眼底那點壓著的情緒終於鬆開些,像是有人在他心口那塊緊繃了太久的地方,輕輕剪斷了一根線。
他伸手,把她手裡的舊手機抽走,放遠了些。
「行。」他嗓音低沉,「以後誰再拿這個噁心你,我替你報價。」
黎初念挑眉:「報價多少?」
靳宴辭看著她:「零。多一分都算施捨。」
黎初念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笑不大,卻像終於把堵在胸口的淤氣散出去一點。她笑完,又有點鼻酸,於是立刻板起臉,試圖把表情收回去。
結果下一秒,靳宴辭伸手一攬,直接把她撈到了自己懷裡。
「餵——」
黎初念猝不及防,整個人斜斜撞過去,膝蓋壓上沙發邊,手本能地扶住他的肩。男人胸膛結實,隔著薄薄一層布料都能感到熱度,草木藥香從領口漫過來,把她整個人裹住。
「靳宴辭,你搞偷襲啊?」
「嗯。」他手臂扣在她腰後,力道不松,語氣卻淡,「防止某人開完大會自己偷偷難受。」
黎初念本來想懟,話到了嘴邊,忽然就散了。
她側臉貼著他肩窩,長發滑下來,擦過他黑色衣料。這個姿勢有點彆扭,也有點丟臉,像她終於從那個什麼都靠自己扛的殼裡探出了一點頭。
她悶聲說:「我沒難受,我是煩。」
「煩也能抱。」
「你這服務意識都能去五星級酒店競聘了。」
「我只接待你。」
「你再這麼說,我要懷疑你深夜偷看了什麼土味戀愛教程。」
「用不著教程。」靳宴辭低頭,唇幾乎擦過她發頂,「你這題,我做八年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沒出息地安靜了。
客廳里暖燈靜靜落著,窗外車流還在遠處奔。她窩在他懷裡,能聽見他胸腔里穩穩的心跳,也能聞見廚房裡那鍋藥膳收尾時飄出的甘香。
那點從舊簡訊裡帶出來的髒氣,被這個懷抱一點點壓下去。
她閉了閉眼,忽然低聲說:「以後我要是心軟,你提醒我。」
靳宴辭手掌在她後背輕輕順了一下:「你不會。」
「這麼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他聲音低緩,「是你終於不想再替別人受罪了。」
黎初念鼻尖發酸,立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別一副心理醫生總結陳詞的口氣,我容易收費。」
「行。」靳宴辭從善如流,「那黎總這場家庭清算,打算收尾到幾點?」
「收尾不了。」她從他懷裡抬起臉,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剛燒完火後的餘溫,「這種歷史遺留問題,得長期追責。」
「那我陪你追。」
「你當然得陪。」黎初念理直氣壯,「你都被波及成工傷了。」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終於浮出點笑意:「黎初念,你安慰人也挺像追責通知。」
「少來,我這叫實事求是。」
她話剛說完,玄關那邊忽然傳來「滴」的一聲輕響。
兩個人同時停住。
那不是門開的聲音。
是門禁屏被喚醒時,電子面板亮起的提示音。
黎初念背脊猛地一繃,幾乎是下意識從靳宴辭懷裡坐直。靳宴辭的臉色瞬間沉下去,手已經按住她肩膀,把她往身後帶了帶。
客廳里那點方才剛升起來的暖意,像被這聲提示音一刀切開。
靳宴辭站起身,身形高挺,黑色T恤下肩線繃得利落,整個人像一下從居家男友切回了危險模式。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機,點開門口的可視門鈴畫面。
黎初念也跟著看過去,呼吸不自覺壓輕。
屏幕亮起。
門外的人站得離攝像頭太近,鏡頭只拍到他半張下巴,瘦削,帶著胡茬,唇線乾裂。那人手裡舉著一張發黃的舊照片,照片邊角捲起,能隱約看出是南城一中的舊校服和操場背景。
黎初念的心口驟然一沉。
下一秒,訪客臨時權限那一欄,紅點還在閃。
有人刷開了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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