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前途不是這樣換的
會議室里安靜得過頭。
中央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往下壓,吹得投影幕邊角輕輕晃了一下。長桌上的礦泉水瓶、簽字筆、文件夾全都擺得板正,偏偏氣氛像剛被人扔了一顆雷,炸完之後,誰都不敢先喘氣。
黎初念站在投影幕前,淺灰風衣落到小腿,裡頭的白襯衫勾出她單薄的肩線和細細的腰,病後的臉色仍舊偏白,眼下帶著沒休好的淡青。她高跟鞋踩得穩,指尖卻有點涼,胃裡那陣隱痛像個沒完沒了的熊孩子,蹲在裡頭拿小錘子敲牆。
她沒低頭去按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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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按了,氣場就塌了。
「小林,你說。」
這三個字不重,落進會議室里,卻像把所有人的視線一把拽了過去。
後排的小林整個人一抖。
她穿著最普通的淺藍襯衫和黑色半裙,身材瘦瘦的,肩窄,脖子細,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沒什麼血色,眼淚把睫毛黏成一簇一簇。她手裡還死死抓著文件夾,抓得紙邊都卷了。
像是再使點勁,那文件夾能被她當場捏出遺書感。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林知夏先一步厲聲開口:「她有什麼好說的?」
她從椅子裡直起身,米白色套裝包裹著她玲瓏的曲線,收腰利落,裙擺貼著大腿,捲髮披在肩頭,妝容依舊精緻,紅唇卻繃得發緊。胸前那枚鑽石胸針在燈下晃得刺眼,像她這會兒快要炸開的情緒。
「一個剛入行的小姑娘,膽子小,心理脆,被這麼多人盯著,本來就容易亂。」林知夏看向鼎盛董事長,語速快得像在搶救自己,「董事長,我建議別在這種場合逼問她。誰知道她是不是被暗示過,被帶節奏了?現在證據還沒完全定性,就讓一個實習生背鍋,未免太——」
「實習生?」黎初念抬眼,打斷她。
她聲音平得出奇,反倒顯得更冷。
「剛才你還說她出現在項目區很正常,現在又成了什麼都不懂的實習生了?」
林知夏臉色一滯:「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黎初念看著她,「你是想說,她會插U盤,會避開主通道,會在異常窗口裡清空目錄,會抱著黑色軟包從後門走,是因為她天真爛漫,順手體驗職場生活?」
會議桌邊有人沒忍住,咳了一聲,硬把笑憋回去。
太損了。
偏偏字字都往骨頭上戳。
林知夏胸口起伏:「黎初念,你別故意陰陽怪氣。」
「我沒有陰陽怪氣。」黎初念唇角扯了下,「我是在替你補邏輯。你這套說辭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聽得我都替你累。」
鼎盛副總扶了扶眼鏡,沒接她們的話,只沉著臉看向小林:「小林,昨晚的事,你自己說清楚。」
小林的肩膀抖得更厲害。
她眼神亂飄,先看林知夏,又看桌上的投影,再看黎初念,像只被燈光釘住的小獸,想跑,又發現四面都是牆。
黎初念看著她,心口那點火慢慢壓了下去。
她太熟這種眼神了。
不是純壞,是慌,是僥倖碎了一地後還想伸手去撿兩塊。像很多剛進職場的人,怕被淘汰,怕轉不了正,怕回去面對一句「你怎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她以前也怕過。
怕沒錢,怕丟工作,怕連病都病不起。
所以她更看不得這種事。
拿前途去換髒東西,最後前途沒了,髒東西倒黏一身,甩都甩不掉。
林知夏忽然轉頭,盯著小林,聲音放輕了些,聽起來像安撫,實則每個字都在往回按她:「小林,你別怕。有些人現在情緒上頭,急著甩鍋。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說清楚就行,別被人嚇到,也別為了保自己亂認。」
亂認。
這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小林聽得眼淚掉得更快,嘴唇顫得像快咬出血。
黎初念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位姐是真把PUA刻進DNA了。」她心裡冷嗤,「人都快哭成水龍頭了,她還在隔空發操作指南。」
她沒急著追問,只往前走了兩步。
高跟鞋落在地毯邊緣,聲音不大。她站到長桌旁,和小林之間隔著幾份文件、幾瓶水,還有一整個會議室的人。
距離剛剛好。
不壓人,也不退。
「小林。」黎初念開口,嗓音放緩了些,「看著我。」
小林抬起頭,眼睛通紅。
黎初念看著她那張哭花的臉,語氣平靜:「你怕轉不了正,我懂。」
會議室里有人微微一頓。
連林知夏都沒想到她會這麼說,眼神里閃過一瞬詫異。
黎初念繼續道:「你怕沒出路,怕被邊緣,怕別人一句話,你幾個月的熬夜都白干。你想抓住機會,想往上走,這都正常。」
小林鼻尖一酸,眼淚掉得更凶。
她像是被這幾句話一下戳中了,原本咬死的嘴唇慢慢鬆開,喉嚨里擠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黎初念盯著她,聲音還是穩的。
「可前途不是這樣換的。」
這句話落下去,小林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整個人都僵住了。
黎初念沒拔高聲調,也沒拿身份壓她,偏偏比拍桌子罵人還狠。
因為這句不是在定罪。
是在戳她自己最不敢看的地方。
小林的手指一松,文件夾「啪」地掉在地上。
那聲音不大,會議室里卻像被按了暫停鍵。
她眼淚一顆接一顆砸下來,抬手去擦,越擦越亂,整張臉都紅了,呼吸也開始發抖:「我……我不是故意想……我就是,我就是……」
林知夏面色一變,立刻開口:「小林,別胡說八道。」
這一聲又尖又急,像一根針,直直扎過去。
小林明顯瑟縮了一下。
黎初念眼神冷下來,直接看向林知夏:「你這麼急,是怕她說錯,還是怕她說對?」
「黎初念!」
「你先閉嘴。」黎初念今天病著,氣場反倒更鋒利,連語氣都帶著薄刃,「你剛才不是一直說要講清楚嗎?現在人要講了,你又急什麼。」
盛星那邊幾位高層這會兒臉色都不太好看。
誰都看得出來,林知夏這反應,太反常。
鼎盛董事長坐在主位,深色西裝壓著沉沉的氣場,眼下疲色仍在,目光卻越來越冷。他沒打斷,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停下了敲桌子的動作。
像是把場子正式交給了事實。
小林哭得肩膀發抖,半晌才斷斷續續出聲:「是……是林總監找我的。」
這句話一出,空氣都像重了一層。
林知夏猛地站起身:「你胡說!」
椅腳在地面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小林被嚇得一哆嗦,眼淚掛在下巴上,聲音都帶著哭腔:「你……你說只要我幫你,把鼎盛終版目錄拷一份出來,再把原文件刪掉,讓黎經理來不及提案……你就幫我轉正,還給我外部內推名單……還說我以後可以直接跟你,不用在二組熬。」
一桌子人都沉了臉。
黎初念的指尖慢慢蜷了一下。
她看著小林,沒插話。
有些話,得讓她自己說完。
小林抽噎著,像打開了閘門,前面還卡著,後面就開始往外涌:「黑色U盤也是你給我的,你說插上去拷最快,讓我別用公司郵箱,別留聊天記錄。昨晚你先發我消息,說臨時權限窗口只開一會兒,讓我抓緊……」
她說著,手忙腳亂去翻自己的手機,指尖抖得幾次都解不開鎖。
「我……我沒刪,我害怕,我都截圖了……我都留著……」
林知夏臉色刷地白了:「你瘋了?!」
「我沒瘋!」小林哭著喊出來,聲音都劈了,「是你說沒事的!你說出了事也查不到我頭上,說一個U盤而已,最多算操作失誤!你還給我轉了錢,說是讓我買電腦,別總拿舊本子做事!」
黎初念眼皮輕輕一跳。
轉帳鏈。
這條線一補上,林知夏就沒那麼容易洗了。
小林終於把手機解開,手指亂得幾乎點不准頁面。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索性直接起身,幾步走到長桌前,把手機「啪」地推到會議桌中央。
那動作倉促又決絕。
像把最後一點僥倖也一併推出去了。
屏幕上是她和林知夏的聊天記錄。
有幾條已經撤回,有幾條只剩「對方已刪除」,可截圖留得夠全。裡面有「權限只開十分鐘」「拷目錄就行」「損壞盤我給你準備好,插一下就說備份失敗」「別走正門,從後門繞」。後面還有一張內推表截圖,幾家公司名列在上面,旁邊一行字明晃晃地寫著:做完這次,你先挑。
再往下,是一筆轉帳記錄。
金額不大,備註更刺眼。
買電腦。
會議桌邊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低聲罵了句:「真夠髒的。」
鼎盛副總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看了。
盛星高層那邊更是神色各異,有人緊抿著嘴,有人直接把文件合上,顯然已經不想再替誰遮醜。
林知夏撲過去想拿手機:「這不是我發的!截圖能偽造,轉帳也能解釋!」
小林下意識把手機往回一縮,哭得滿臉都是淚:「還有語音……我都錄了備份……你別搶……」
黎初念眼疾手快,直接抬手把手機按在桌面上。
她手背細白,指節分明,掌心壓得穩穩的。風衣袖口往上滑了一點,露出細瘦的腕骨,看著單薄,動作卻利落得很。
林知夏的手僵在半空。
兩個人隔著一部手機對視。
黎初念的眼神淡得發冷:「搶什麼?你剛才不是還說清者自清?」
林知夏喉嚨一堵,臉上的血色褪得更快:「你少得意。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實習生,幾張截圖,一筆轉帳,能說明什麼?她收了錢,不代表是我指使她偷案,說不定是她自己做了事,想甩給我!」
「你還真是臉皮防彈。」黎初念看著她,笑都懶得笑,「都到這一步了,你還在試圖把鍋重新塞回去。怎麼,你是打算當場開個甩鍋教學班?」
有個鼎盛的人沒忍住,偏頭咳了一聲。
肩膀都在抖。
林知夏平時在盛星端得高,今天被當眾扒成這樣,場面屬實有點報應來得像外賣,加急且準時。
小林哭著搖頭:「不是我自己!是她說黎經理這次要是拿下鼎盛,以後公司就沒別人位置了,她說你病成那樣肯定撐不住,說只要把資料弄沒,你就算現場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話一出來,黎初念胃裡那點火「噌」地又竄了起來。
好傢夥。
原來她昨晚進急診,在某些人眼裡還是一條操作建議。
她垂了垂眼,指腹從手機邊緣輕輕划過,壓住那股想當場把人送進垃圾分類的衝動。
「冷靜。」她心裡對自己說,「現在揍人不值錢,讓她自己爛才值錢。」
鼎盛董事長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帶著久居高位的壓迫感:「盛星內部怎麼管人,是你們的事。可拿著我們的項目做這種局,還試圖在會場上反咬專業能力,這就不是一句內部問題能帶過去的了。」
這話一落,盛星幾位高層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林知夏張了張嘴,像還想解釋:「董事長,我——」
「你先別說話。」鼎盛董事長抬了下手,直接把她按住,「我現在沒興趣聽你表演危機公關。」
桌邊有人眼皮一跳。
這句夠狠。
等於當場宣布,林知夏連自救話術都不配繼續講了。
黎初念站在一旁,聽見這句話,心口那口悶氣終於順下去一截。
她沒趁機補刀,也沒擺出勝利者姿態,只把手機往鼎盛法務那邊推了推:「截圖、語音備份、轉帳記錄,都可以現場先做留存。後續公司內控要查,我這邊也會全力配合。」
她聲音不快,字卻清楚。
公事公辦,界限分明。
盛星一位高層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點複雜慢慢變成了另一種評估。
剛才還在病著撐場的人,這會兒反而最穩。
不是只會撕,更不是只會贏。
是贏了以後,還知道把局往哪裡收。
黎初念捕捉到那道目光,心裡只浮出一句。
「看吧,職場裡最有用的從來不是發瘋,是在別人發瘋的時候你還站得住。」
小林哭得已經快說不出完整話,斷斷續續又補了幾句,把昨晚拷貝、刪除、黑色U盤、內推表和轉帳經過全都串了一遍。越說,她臉越白,像終於看清自己踩進了多深的坑。
黎初念看著她,心裡沒什麼快意。
只有一點說不出的疲憊。
這姑娘要是聰明點,安安分分做事,未必沒有路。偏偏被幾句空頭承諾和一點眼前的利哄得把自己送了進去。
前途兩個字,最怕的不是慢,是歪。
會議室里沒人再替林知夏說話。
連剛才那些想打圓場的人,這會兒都低頭看文件,裝自己只是路過的盆栽。
林知夏站在原地,米白套裝依舊筆挺,捲髮垂在肩頭,妝卻像忽然壓不住她臉上的猙獰。她看著小林,又看向黎初念,眼裡那層體面一片片碎掉,最後只剩下惱怒和狼狽。
她忽然笑了一聲,笑得發緊。
「黎初念,你還真會演。」
黎初念抬眸。
「你裝什麼高高在上?你裝什麼大度?」林知夏咬著牙,胸口起伏,眼尾都紅了,「人是你逼崩的,話是你一步步套出來的,現在倒擺出一副寬宏大量的樣子給誰看?你不就是想踩著我往上爬嗎?」
黎初念看著她,語氣平淡:「我往上爬,靠的是方案,不靠偷,也不靠搶,更不靠把自己做成一個移動音響,走到哪兒吵到哪兒。」
有人低頭,差點又笑出來。
林知夏的表情徹底扭曲了。
她像被這句點燃,椅子猛地往後一撞,發出刺耳一響。
「你裝什麼聖人——」
下一秒,她朝黎初念沖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