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鏡面里照出的那隻U盤
投影切換的那一瞬,會議室里只剩風口送出的冷氣聲。
黎初念站在長桌盡頭,淺灰風衣垂到小腿,裡頭白襯衫貼著她清瘦的肩線,病號服的白邊還藏在衣擺下,像一場沒來得及處理乾淨的狼狽。她臉色發白,唇也淡,偏偏站姿筆直,細腰繃著,像根擰緊的弦。胃裡那股抽痛還在翻,她手指落在觸控板上時,骨節都泛了白。
「來吧。」她在心裡冷冷吐出兩個字,「你都把話遞到這兒了,我不接都對不起你這份作死熱情。」
屏幕上先跳出一段走廊監控。
畫面不算高清,是醫院常見的監控角度,走廊長,燈光白,盡頭一整面裝飾鏡把人影拉得發虛。正面鏡頭裡能看見人來人往,也能看見會議室外側的辦公區門口,偏偏看不見桌面細節。
林知夏站在原地,米白色套裝勾出她玲瓏的身段,收腰包臀,捲髮披肩,胸前鑽石胸針亮得刺眼。她剛才還氣得臉色發青,這會兒反倒笑了,像抓到什麼救命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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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她抱起手臂,紅唇一挑,「黎初念,你不會想拿一段走廊視頻證明自己清白吧?拍到有人走動能說明什麼,難不成路過都算偷案?」
她說完,故意朝鼎盛董事長那邊看了一眼。
主位上的男人五十多歲,深色西裝壓著沉穩的氣場,鬢角發灰,眉眼間是熬夜沒休好的疲色。他沒說話,只看著屏幕,手指輕輕扣著桌面,像在等答案。
鼎盛副總坐在下首,灰藍西裝整整齊齊,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明顯發沉。他皺著眉,看了兩眼畫面,低聲開口:「黎經理,這段視頻如果只是證明昨晚有人在醫院辦公區附近活動,恐怕不夠。我們現在要的是事實,不是猜測。」
「聽見沒?」林知夏立刻接上,「不是誰會剪個視頻就能演偵探片。再說了,小林昨晚是項目組的人,出現在那兒再正常不過。你總不能因為自己方案贏了,就順手給同事扣個偷資料的帽子吧?」
她句句都往「公報私仇」上引,語氣還拿得像在講道理。
會議室里已經有人開始互相交換眼神了。
盛星的人最懂這種場面。一旦證據不夠硬,黎初念這回就會從「臨場翻盤的人」變成「輸不起還反咬同事的人」。到時候林知夏哪怕方案砸了,也能把水攪回一池渾。
後排的小林坐得筆直,穿著淺藍襯衫和黑色半裙,頭髮紮成低馬尾,臉嫩,身板也薄,手卻死死攥著文件夾邊緣。她眼圈已經紅了,像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黎初念餘光掃過她,沒急著開刀。
她太清楚,現在全場都在等她摔空。
林知夏在等,副總在等,連那些低頭裝喝水的人,也都在等。
靳宴辭坐在列席位最末端,黑襯衫扣到領口,肩寬腿長,神情冷得像塊沒化的冰。他沒看林知夏,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那杯溫水還擺在他手邊,杯壁起了薄霧,跟他這個人一樣,明明在冒熱氣,臉上卻寫著四個字。
少作死,喝水。
黎初念心裡突然冒出一句。
「這人現在要不是顧著邊界,估計都想把我連電腦一起打包帶走。」
想到這裡,她胃裡那口火反而往下壓了壓。
她抬手,點了暫停。
屏幕定格在小林進出辦公區的一幕,角度不正,根本看不見她在工位前做了什麼。
林知夏嗤了一聲:「怎麼,不放了?後面沒詞了?」
黎初念抬眼看她,聲音不高:「急什麼。」
她拿起雷射筆,紅點落在畫面右上角。
「林總監既然這麼關心證據,那就麻煩把眼睛借我用一下。」她輕輕點了點那面裝飾鏡,「正面拍不到,不代表別的地方也拍不到。」
會議室里安靜了半拍。
鼎盛副總先反應過來,身子往前傾了些。
黎初念把畫面放大。
醫院監控本來就不是電影鏡頭,放大後顆粒感立刻出來了,鏡面里的反光有些發虛,像隔著一層薄霧。會議室里不少人眼神都皺了起來,顯然沒看清。
林知夏笑意更大了:「黎初念,你別告訴我,你要讓大家靠想像力破案。」
「你的想像力夠豐富,別人未必有這愛好。」黎初念回了她一句,手卻沒停。
她把視頻拖回起始處,重新播放,再一次放大鏡面區域。
鏡子裡,辦公區那排玻璃隔斷被斜斜映進去,角度剛巧卡住一張工位桌面。正面鏡頭拍不到的地方,在反光里露出半截輪廓。
黎初念一幀一幀往前推。
畫面動得很慢。
慢得像把昨晚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動作,硬生生從陰影里拖出來。
會議室里再沒人說話了。
鏡子裡,小林快步走進辦公區,先左右看了一圈,又彎腰坐到工位前。她背對正面鏡頭,動作被鏡面斜斜照出。下一秒,她從包里摸出一個黑色物件,插進電腦側邊。
黑色U盤。
角度不算完美,輪廓卻夠清楚。
全場的呼吸像同時停了半秒。
林知夏臉上的笑,僵住了。
黎初念繼續往後推。
小林坐在工位前,手指敲鍵盤,眼神還不時往門口瞟。鏡面里能看見電腦屏幕一閃一閃,文件夾窗口頻繁彈動。幾分鐘後,她拔下U盤,動作快得發慌,起身時差點碰倒椅子,然後把東西塞進黑色軟包,快步離開。
整個過程,完整得像一份教學視頻。
教人怎麼在監控死角偷資料。
會議室里先是靜,靜得落針都能聽見,接著像燒開的水,轟地炸出一片壓低的議論聲。
「這不是拷文件是什麼……」
「還真插了U盤?」
「鏡子裡居然拍到了。」
「昨晚資料異常的時間,不就差不多是這個點嗎?」
有人吸氣,有人放下杯子,有人當場轉頭去看小林。
小林的臉已經白得像紙,唇抖了兩下,眼淚刷地掉了下來。
林知夏像是被這一幕扇了個耳光,連脖子都僵了。她硬撐著開口:「這也不能說明她拷的是鼎盛資料!插U盤就一定有問題?萬一是她自己的工作文件呢,誰規定員工不能用存儲設備?」
黎初念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她。
那目光靜得發涼。
「林知夏。」她淡淡開口,「你是真當別人都沒上過班,還是當全場都願意陪你演傻白甜?」
幾個人沒忍住,低頭掩了掩嘴。
這話太損。
偏偏損得合理。
黎初念點開時間軸,把異常目錄清空的時間、黑色U盤插入記錄、監控畫面時間並列在一頁上。都是昨晚她連夜整理好的材料,簡潔,清楚,沒有一句廢話。
「終版目錄清空異常,發生在二十二點十七分。外接設備接入,二十二點十四分。小林進入辦公區,二十二點十二分。拔盤離開,二十二點二十六分。」
她說一句,翻一頁。
「損壞備份盤同一時間接入。異常窗口期間,她避開主通道,從辦公層後門短時離開。外面的公共區域監控里,她手裡多了一個黑色軟包。你要是還覺得這叫碰巧,那我建議你以後別做公關,去買彩票,中獎率都能被你說成企業文化。」
會議桌邊有人肩膀一抖,差點笑出聲,又生生壓住。
鼎盛副總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
他扶了扶眼鏡,看向小林:「你昨晚碰過項目終版電腦?」
小林嘴唇顫著,半天說不出話。
林知夏忽然搶先一步,聲音發緊:「副總,小姑娘剛入行,做事慌一點也正常,未必是惡意。說不定她只是想幫忙備份,結果操作失誤,黎初念現在把所有事都往偷案上扣,未免太武斷了。」
這回,連盛星的人都聽不下去了。
誰家備份是先偷摸插私人U盤,再從後門溜走的?
黎初念聽得想笑。
「真行。」她心裡嘖了一聲,「鍋都糊了,你還想把它包裝成愛心便當。」
她沒搭理林知夏,只把畫面暫停在鏡面最清楚的一幀。
小林低頭插盤的動作,拔盤時縮手的動作,連她緊張到抿唇的小表情,都被放大到每個人眼皮底下。
屏幕發著冷光,像一盞審訊燈。
黎初念緩緩開口:「正鏡頭拍不到,不代表鏡子不會說話。」
一句落下,會議室里徹底沒了雜音。
這句話像把門直接關上了。
門裡是證據,門外是狡辯。
鼎盛董事長這才往椅背上一靠,視線從屏幕移到林知夏臉上,聲音不重,卻壓得人頭皮發麻:「林總監,你剛才不是一直在問憑什麼嗎?現在看清了?」
林知夏臉上最後那層體面,裂了。
她的妝還精緻,米白色套裝也還板正,可那股端著的名媛勁兒已經撐不住了。她咬著牙,耳根都泛紅,眼神亂了一瞬,又立刻往回收。
「董事長,這件事跟我沒關係。」她說得快,「就算小林私下碰了資料,也只能說明她個人有問題,不能證明我參與,更不能說明我偷案。黎初念要是想借這個把髒水潑我頭上,那她也得拿得出更直接的證據。」
好傢夥。
切割速度快得像拆快遞。
黎初念都差點替小林鼓個掌。
「前一秒還在護犢子,後一秒就變個人行為。」她在心裡冷笑,「資本家的翻臉,真是教科書級別。」
後排的小林聽見這話,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被人當眾推下水。她眼淚掉得更凶,鼻尖通紅,手指死命摳著文件夾,指甲都泛白。
何聞南一直站在門邊,深灰西裝,金絲眼鏡,身形修長利落,存在感不強,偏偏像一把安靜立著的尺。他從頭到尾都沒插話,這會兒才抬了抬手,把一份封存記錄遞給鼎盛法務。
「昨晚異常設備,現場已由黎經理封存。」他語氣平平,「黑色U盤、損壞備份盤,都在。」
鼎盛法務接過去,翻了兩頁,神情立刻嚴肅起來。
林知夏眼角狠狠一跳。
她終於發現,今天這個局,從來不是「黎初念拿一段視頻來碰瓷」。
而是人家早把桌子都擺好了,只等她自己衝上來砸臉。
這一下,連鼎盛副總都不再替她找補了。
他看向黎初念,語氣里那點先前的審視已經變了味:「所以,你昨晚就發現了異常?」
「發現得不算早。」黎初念嗓子有點發乾,說完這句,端起靳宴辭推過來的溫水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順著發緊的喉嚨滑下去,胃裡那陣翻騰都像被按住了些。
她幾乎不用回頭,都能猜到某位靳醫生現在什麼臉色。
大概就是表面冷著,心裡在記她今天少喝了幾口水、站了多久、胃又疼了幾次,回家以後打算連本帶利給她補回來。
「煩人。」她心裡罵了一句,唇角卻差點沒壓住。
她放下杯子,繼續開口:「昨晚終版骨架被清空時,我人已經在急診。團隊臨時重搭三級框架,先保提案。至於偷案這條線,我原本沒打算在今天會場上說這麼開。」
她目光平平地落到林知夏身上。
「可有人非要把我贏了,解釋成不清白。」
林知夏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像調色盤出了故障。
黎初念看著她,沒再多說。
該炸的已經炸了。
再往下追,就是口供的事了。
她今天要的是把偷案事實釘死,把場子從「你靠關係」翻成「誰在偷東西」,不是現在就把所有後手一次掀完。靶子已經立住,再打下去,反倒便宜某些人提前對口供。
她太懂這種局了。
證據先亮,供認後追,才是最好用的刀法。
會議室里仍舊有人在低聲議論,字字句句都像迴旋鏢,往林知夏身上扎。
「剛才還說別人靠男人。」
「結果自己這邊先出了內鬼。」
「真是倒打一耙。」
「這回丟人丟到甲方面前了。」
林知夏指尖掐進掌心,胸口起伏得厲害,卻已經找不到一句能接的話。她看向小林,眼底有慌,也有警告,像在無聲提醒她閉嘴。
偏偏黎初念把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她把雷射筆輕輕放回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整個會議室像被她這一下按了靜音。
她轉過身,目光越過林知夏,落到後排那個快要縮進椅背里的女孩身上。
小林穿著最普通的襯衫和半裙,臉上妝都沒怎麼化,眼淚把睫毛打濕,看著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實習生。可就是這麼個看著沒什麼攻擊力的小姑娘,昨晚把黑色U盤插進電腦時,手卻一點沒猶豫。
黎初念望著她,眼神很靜。
不是怒,也不是憐憫。
更像在等一個答案。
全場的人順著她的視線,也都看向小林。
空氣像被拉成了細線。
小林肩膀發抖,眼淚掉個不停,嘴唇張了張,卻沒發出聲音。
黎初念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像在點名。
「小林,你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