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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名單改了,主位也會改

  病房裡的空氣被午後的日光烘得發暖,窗簾只拉了一半,光斜斜落在床尾的小桌板上,把那幾頁流程表照得發白。

  黎初念靠在病床上,病號服寬鬆,襯得她肩背更薄,領口收得不算嚴,露出一截清瘦鎖骨。她臉色還淡,長發鬆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到頸邊,襯得那雙眼更黑。方才喝下去的陳皮水把胃裡那股空落落的絞勁壓住了,人卻沒真的松下來,像一張被按平的紙,表面順了,裡面的摺痕還在。

  手機屏幕亮著,最新發來的會務流程被她一頁頁滑過去。

  靳宴辭站在床邊,白大褂乾淨利落,裡面仍是那件黑襯衫,袖口卷到腕骨,肩線平直。病房的暖光落在他側臉上,把那份冷感削掉一層。他沒催,只把視線停在她臉上,像在等她自己把那根線拽出來。

  黎初念盯著那份名單,呼吸一點點放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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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她開口時嗓子還有點啞,「不是普通改動。」

  靳宴辭低聲問:「哪兒不對?」

  黎初念沒答,手指一滑,把文件放大,連座位示意圖也調了出來。她盯著屏幕,眼神快得像在拆炸彈。

  最上面是參會名單。

  執行副總還在。

  市場、品牌、行政、法務,也都在。

  看上去沒什麼大毛病,頂多像臨開會前做了次常規微調。換成別人,多半只會回一句「收到」,再把開場話術改兩句客套。

  可她不是別人。

  她做公關做久了,最先練出來的從來不是嘴,是嗅覺。哪怕是一張名單上一個詞的位置錯了,她都得聞出裡面是不是有人臨時改了風向。

  「列席。」她盯著那兩個字,輕輕念了一遍。

  靳宴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鼎盛董事辦的人,被寫成了「列席」。

  光看這兩個字,像是來旁聽,甚至有點邊角料的意思。

  黎初念卻忽然笑了下,笑意不多,眼神倒是徹底醒了。

  「裝得還挺像。」她把手機往上一抬,給靳宴辭看,「如果我沒病這一場,腦子沒被他們逼到高速運轉,可能也會被這兩個字騙過去。」

  靳宴辭看著她:「繼續。」

  這兩個字一出來,黎初念莫名有種在會議室答辯的錯覺。她抬眼瞥他,沒好氣地說:「你這個口氣,像主考官。」

  「嗯。」靳宴辭神色平靜,「考你還需排隊。」

  黎初念本來正上頭,聽到這句還是被噎得想翻他一眼。


  「行,靳主任先坐好,下面由病號給您講一課,題目叫《甲方名單里藏著多少陰謀詭計》。」

  她把語音通話群拉起來,順手發了個臨時會議邀請。項目組那邊大概都守著消息,幾乎秒進。

  平板被立在小桌板上,屏幕一分為四,再分為六。

  鏡頭裡的人一個個冒出來,背景不是會議室就是工位,人人臉上都寫著沒睡飽。

  有人穿著盛星統一的職業裝,襯衫領口都歪了,頭髮拿鯊魚夾胡亂一別。有人還在公司小會議室,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眼下烏青得像剛跟KPI打完一架。還有人乾脆抱著電腦坐在印表機旁邊,臉上掛著「姐你吩咐,我命還在」的職業性麻木。

  「念姐!」

  「黎總,你能開會了?」

  「胃還疼嗎?」

  「我們把昨晚三級框架又順了一版,你要不要先看——」

  幾道聲音一起砸出來,病房頓時熱鬧得像線上菜市場。

  黎初念抬手按了按額角:「一個個來,我還活著,暫時不用集體哭靈。」

  屏幕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

  「念姐還能懟人,看來沒大事。」

  「謝天謝地,我剛差點想把病房地址抄下來去門口上香。」

  「你閉嘴吧,別給病人添晦氣。」

  黎初念嘴角動了動,神經沒剛才繃得那麼死了。她目光一轉,語氣也收回正題:「會務流程你們都看了沒?」

  「看了。」一個女同事率先接話,「名單改過,執行副總那邊又多塞了兩個接口人,我剛還想問,要不要把開場部分再往執行落地那邊偏一偏。」

  「我也這麼想。」另一個人接上,「董事辦標的是列席,應該還是旁聽吧。咱們是不是先穩住副總口味,別改太大?」

  「對啊。」有人翻著列印件,「他昨天不是剛夸林知夏那版『這才像周年慶』嗎,咱們這會兒再把題改得太重,會不會顯得不討喜?」

  病房裡靜了靜。

  黎初念聽著這些話,沒急著打斷,只把屏幕上的會務流程切到共享頁,放大了三處地方。

  「第一,名單順序。」

  「第二,座次圖。」

  「第三,簡報模板要求。」

  她語速不快,字卻咬得清,像拿刀尖把紙面輕輕劃開。

  「你們先別看名字,先看位置。執行副總還在第一梯隊,沒錯。可他後面加的那兩個接口人,一個來自董事辦,一個來自資金線。你們覺得這是來喝茶的?」


  對面那頭有人頓住了。

  黎初念指尖點在屏幕上:「再看座次。以前執行口主導的會,主位看的是推進效率,所以副總居中,其他人左右分。現在呢?中間那把椅子沒寫名字,只寫『主位保留』。你們什麼時候見過執行副總自己的會,還給別人空主位?」

  這句話一落,幾個人同時低頭去翻手裡的流程表。

  「我靠……」

  「還真是。」

  「我剛才只顧著看名單,沒看座位圖。」

  黎初念繼續往下切頁。

  最新簡報模板要求里,多了一項內容:請在首頁明確補充企業信用修復路徑摘要,控制三分鐘內講清。

  病房裡連空調風聲都顯得輕了。

  「看見沒。」黎初念把那行字圈了出來,「周年慶執行案,誰會讓你三分鐘講信用修復路徑?這是慶生嗎,這是問診。」

  屏幕對面的人集體沉默。

  有人低低吸了口氣:「所以……列席是假動作?」

  「不是假動作,是煙霧彈。」黎初念往枕頭後靠了靠,病號服衣袖滑到小臂,露出纖細手腕,手背上的留置針貼還沒撕。她臉色仍白,目光卻直得驚人,「他們就是想讓外部團隊誤判。誰盯著副總的喜好去做熱鬧,誰就等著在會上被一句話打回原形。」

  有人遲疑著開口:「可董事辦就算下場,也不代表董事長本人會來吧?」

  「對,不代表。」黎初念點頭,「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真正的決策層已經把手伸進來了。」

  她頓了頓,視線掃過那一格「主位保留」。

  「名單改了,主位也會改。」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得會議里一點雜音都沒了。

  屏幕那頭幾個人面面相覷,剛才還在討論「執行偏好」和「現場效果」的思路,瞬間像被人扳正了脖子。

  黎初念看著他們的表情,心裡那股混亂反倒慢慢落了地。

  對了。

  她沒看錯。

  昨天她硬生生把項目從「辦場體面周年慶」改成「給企業續命的信心修復」,不是她病中發瘋,也不是她過度解讀。甲方名單的細節,正在替她補最後一錘。

  她忽然想起林知夏。

  想起那版漂亮得發亮的燈光秀、晚宴坐席、紅毯打卡面,還有那句「這才像周年慶」。

  黎初念閉了閉眼,差點被氣笑。

  「哄住了錯誤的人,還當自己摸到獎盃了。」她心裡冷哼一聲,「執行口要的是體面,真正拍板的人要的是活路。她連這口病灶都沒摸准,還敢搶定義權。」


  「念姐。」屏幕里一個男同事推了推眼鏡,聲音都認真了不少,「那咱們現在怎麼調?」

  黎初念把電腦也拉到面前,點開終版PPT。

  首頁標題還停留在昨晚那版。

  《鼎盛地產二十周年整合傳播執行方案》

  她盯著那行字兩秒,直接選中,刪除。

  病房裡只剩鍵盤輕輕敲擊的聲音。

  她肩頭單薄,靠在雪白枕頭上,髮絲有些亂,偏偏那股掌控感從眼神里一層層壓出來,像她不是躺在病房,而是已經坐進了鼎盛那間會議室,隔著長桌,先一步看穿了所有人的牌。

  新的標題一字一字敲上去。

  《鼎盛地產資本信用重塑計劃》

  她沒有停,又在下面補了副標題。

  「以周年節點為載體的公眾信心修復與復工溝通方案」

  屏幕那頭齊齊靜住。

  有人忍不住念出聲:「資本信用重塑……」

  「念姐,你這是把題目整個掀了啊。」

  「對,掀了。」黎初念抬眸,眼底像壓著一團燒得正旺的火,「從現在開始,誰再把這案子當煙花秀,誰就給我回家睡覺。」

  一句話把幾個人說得後背都直了。

  她點開下一頁,把原先的「慶典目標」改成「信心修復對象」,把「會場亮點」改成「信息釋放節點」,把「嘉賓動線」改成「利益相關方證據鏈」。

  病房裡安靜,鍵盤聲和她的說話聲交錯著,像一場在白牆之間硬生生拉起來的作戰會。

  「所有口徑同步改。」她說,「開場不再說周年,不先說情懷,不賣城市記憶。第一句就告訴對方,我們理解鼎盛現在最貴的不是體面,是時間,是信用,是每一個還願意給它喘氣空間的人。」

  「合作銀行、業主、媒體、董事會、施工端,這五個對象,全部重列優先級。」

  「活動不是目的,活動只是載體。能上台的東西,必須服務一個問題——你怎麼證明自己還救得回來。」

  有人飛快敲字,跟著複述:「開場不說慶生,說修復;活動是載體,不是結果……」

  另一個女同事抬頭問:「那晚宴和燈光秀這些,還保留嗎?」

  「保留。」黎初念答得乾脆,「刪掉它們沒意義,關鍵是降級。它們不是主菜,是擺盤。別再有人拿著擺盤去跟董事長談續命,太離譜了。」

  會議里有人沒忍住,撲哧笑了一聲。

  「懂了,不能拿煙花給病人做心肺復甦。」


  「你這比喻有點缺德。」旁邊立刻接話,「但挺形象。」

  黎初念也被這句逗得眼尾微彎,胃口還是蔫的,腦子倒是徹底活了。

  「再記一條。」她指尖點了點屏幕,聲音收緊,「如果董事長來,他不會問你煙花,他會問你怎麼救命。」

  這句話落下去,像一道悶雷,直接把所有人從「活動執行」那層皮里劈了出來。

  對面那幾個原本還帶著熬夜浮腫的臉,一下子全清醒了。

  有人低聲罵了句:「怪不得。」

  「怪不得流程里要三分鐘講信用修復。」

  「怪不得主位空著。」

  「怪不得董事辦的人要塞進來。」

  黎初念看著他們,總算覺得這場會沒白開。

  項目真正難的,從來不是寫幾頁漂亮PPT,也不是把舞台搭得多貴。難的是在別人還盯著桌布顏色的時候,你得先看明白今天這桌飯到底是誰說了算。

  這就是信息差。

  一步踩對,叫預判。

  一步踩錯,就是給別人做嫁衣。

  「念姐。」一個年紀小些的同事咽了咽口水,「那林知夏那邊昨天先接觸副總,不就等於……只拿到了半張入場券?」

  「半張都算抬舉她了。」黎初念低頭改頁碼,語氣平平,「她拿的是觀眾席邊角位,還以為自己已經坐上主桌。」

  屏幕里有人努力忍笑,肩膀都在抖。

  病房裡原本壓著的悶氣,被她這一句硬生生撬開了口子。

  「行了,別幸災樂禍。」黎初念掃他們一眼,「人家犯錯是人家的事,我們先把自己嘴裡的話練順。今天下午到晚上,所有人只做一件事——把『資本信用重塑』這條線打透。每一頁,每一句,每一個問答預案,都按真正決策層的腦迴路重做。」

  「收到。」

  「明白。」

  「我去改問答。」

  「我重列利益相關方證據鏈。」

  「銀行背書那頁我再壓縮一下語言。」

  一道道回應接上來,比剛開會時沉穩了不少。

  那種信服,不是喊口號喊出來的,是你把刀遞過去,讓他們親眼看見紙下頭還藏著另一層字。

  黎初念說完最後一項,肩背終於有了點發酸的感覺。她剛想抬手揉脖子,一隻修長冷白的手已經先一步伸過來,按在她後頸。

  力道不重,剛好替她壓住那根繃起來的筋。


  黎初念後背一僵,偏頭看去。

  靳宴辭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白大褂衣擺垂在床邊,神情沒什麼波瀾,手卻穩穩落在她頸後,替她把快要坐塌的姿勢扶正。

  屏幕那頭有人眼尖,看見一截白大褂,立刻眼觀鼻鼻觀心,識趣得堪稱社畜生存教材。

  還有人反應快,趕緊清嗓子:「那個……黎總,方向我們都清楚了,我先去改頁。」

  「對對對,我去拉問答小組。」

  「有結果我們再同步你。」

  群會議一個接一個退出,速度快得像集體演練過。

  轉眼,平板上只剩黎初念和自己黑下去的屏幕。

  病房裡安靜下來。

  黎初念耳根慢慢發熱,抬手碰了碰後頸,聲音壓低:「你一出現,他們跑得比見法務還快。」

  靳宴辭收回手,淡聲道:「說明他們求生欲正常。」

  「你有時候真像盛星外聘紀檢。」

  「我只紀檢你。」

  「……」

  這話說得太順,順得黎初念一時沒接住。

  她抿了下唇,假裝把注意力放回電腦,心口卻又開始不聽話地亂跳。病號服袖口下那截手腕細瘦白皙,握著滑鼠時還透著點病氣,可眼尾的光已經亮回來了。

  她盯著新改好的標題,忽然輕聲說:「至少方向沒錯。」

  像是在對他說,也像在對自己說。

  靳宴辭垂眼看了看屏幕上的那行字,沒多評價,只道:「嗯。」

  這個「嗯」落下來,黎初念心裡那塊懸了大半天的石頭,才算真貼了地。

  不是她發散,不是她賭徒式押題。

  是甲方自己在名單里露了底。

  她想起昨晚自己躺在急診留觀床上,還攥著手機跟團隊說「把活動降級,把病灶抬上來」。那時候連她自己都只敢說七成把握。現在這七成,終於被補成了九成。

  她彎了彎唇,整個人往枕頭裡陷了一點,難得露出幾分疲色後的鬆快。

  「靳宴辭。」

  「說。」

  「我現在有種感覺。」

  「什麼感覺?」

  黎初念看著屏幕上那行《資本信用重塑計劃》,輕輕吐出一口氣:「林知夏大概會在會前發現,自己辛辛苦苦端上去的滿漢全席,最後只配擺在茶水間旁邊當點心。」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唇角像有極淺的弧度:「評價還算客氣。」


  「我都住院了,修養好了不少。」黎初念一本正經,「現在主打一個文明打臉。」

  靳宴辭不置可否,只把她手邊快涼掉的溫水重新換了個位置,放到她更順手的地方。

  黎初念低頭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了看他修長分明的手指,想起剛才自己在會議上殺氣騰騰,結果會一結束,這人第一反應還是管她喝水。

  「真是見了鬼。」她心裡嘀咕,「我現在怎麼覺得這種管法也有點順眼了。」

  她正走神,靳宴辭已經轉身走向窗邊。

  病房在高層,窗外能望見一小段深城的天際線,玻璃樓面被太陽照得發亮。靳宴辭站在那片光里,身形清瘦挺拔,白大褂袖口落下一道乾淨的折線。他拿出手機,垂眸撥了個電話,嗓音壓得低,像是不想打斷她這點來之不易的安靜。

  黎初念抬眼看過去,只見他側臉線條清冷,眉眼淡淡,電話接通後也只說了句:「是我。」

  她沒出聲,心裡卻下意識繃了下。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通電話,不簡單。

  窗邊的男人微微側著身,午後的光落在他肩頭,把他整個人勾出一層清淺的邊。

  電話那頭的人像是笑了,聲音隔著聽筒隱約傳出來,低低沉沉。

  「靳醫生,你難得替一個項目說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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