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他穩住她的不是胃
病房裡開著半扇窗,午後的光落在白牆上,像一層薄薄的蜜。陳皮水的熱氣從杯口緩緩往上冒,帶著清苦回甘,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把黎初念腦子裡那股文件印表機的焦糊味一點點壓了下去。
她捧著杯子,手背細白,指節因為熬了一夜還透著點虛軟。病號服寬寬垮垮掛在她身上,領口松著,襯得鎖骨愈發清瘦,發尾有些亂,偏偏眼神還亮,像剛從會議桌底下爬回來,還想再打一個回合。
靳宴辭站在床邊,白大褂下的黑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清冷得像醫院裡最不適合談戀愛的那類人。可他偏偏垂著眼,先看她手裡的杯子,再看她沒蓋好的腿,抬手就把被角給她拉平了。
「先回答我。」黎初念盯著他,「如果客戶想要的根本不是漂亮呢?」
靳宴辭沒立刻接話,只把她小桌板上那沓列印稿往裡推了推,免得她一激動又扯到輸液管。做完這些,他才抬眼看她,眸色沉沉的,像一口壓得住火的深井。
「那就別拿漂亮去糊弄他。」
黎初念一怔。
他伸手把她掌心裡的杯子往上扶了一下,聲音不高:「先喝。」
她低頭抿了一口,熱流沿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那點發緊的空蕩感也被捂住了些。陳皮味不重,後面帶一點淡淡的甘草甜,像把她那根繃到快斷的神經稍微拽回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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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人。」她捧著杯子,嗓子被熱氣熏得發軟,「說話怎麼總像病例批註。」
「你聽得懂人話嗎?」靳宴辭瞥她一眼,「聽不懂,只能給你上病歷版。」
黎初念想懟他,手機卻在床頭震了一下。
嗡——
那一聲像根針,扎得她肩背都跟著緊了緊。她幾乎下意識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手機邊,靳宴辭已經先一步把東西扣住,長指壓在屏幕上,動作快得沒給她留髮揮空間。
「靳宴辭。」
「十分鐘。」他把手機反扣在床頭,語氣平平,「天塌了也等十分鐘。」
「你這是非法拘禁我的工位分身。」
「糾正一下。」他面無表情,「這是搶救過勞型人類最後一口氣。」
黎初念瞪著那部離自己只有半臂遠的手機,感覺自己像看見一塊會自動結案的定時炸彈。
「萬一是項目組呢?」
「那他們就學會自己呼吸十分鐘。」
「萬一是甲方呢?」
「甲方也不是你祖宗。」
「萬一——」
「黎初念。」靳宴辭打斷她,嗓音沉了半度,「你現在臉白得像剛列印出來的A4紙,再盯五分鐘屏幕,我就把你電腦也收走。」
她張了張嘴,氣勢還沒起來,先被他一句話堵得沒脾氣。
「我真服了。」她把杯子往懷裡抱緊些,小聲嘟囔,「別人談戀愛收花收包,我談戀愛收手機管制令。」
靳宴辭拉過病床旁的椅子坐下,白大褂衣擺垂落,袖口露出一截腕骨,冷白利落。他坐姿很穩,不催她,不追著講大道理,只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從現在開始計時。」
「你還有表演型執法流程?」
「嗯。」他淡淡道,「對你這種高危患者,要留完整處置記錄。」
黎初念本來還繃著,聽到這句差點氣笑。
病房安靜下來,只有空調輕輕送風,窗外遠處傳來模糊的人聲和推車輪子滑過地面的聲響。十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對她這種常年手機不離手、腦子裡同時跑八個待辦的人來說,這段空白簡直像有人強行把她從高速路上拖進服務區。
她起初還盯著床頭,像只被沒收了糧食的倉鼠。盯了半分鐘,沒結果,只能低頭繼續喝陳皮水。
熱意順著掌心漫上來。
胃裡那團打結的冷硬,慢慢鬆開一點。
靳宴辭沒說話,只在她喝得太急時伸手扶了下杯底:「慢點,沒人跟你搶。」
「誰說沒人搶。」黎初念低聲,「我現在跟全世界搶時間。」
「搶到了嗎?」
「……搶了一半吧。」
「另一半被你自己作掉了。」
她抬眼,氣得想翻白眼:「你這張嘴到底怎麼在醫院活到今天的?」
「靠醫德。」他答得毫無停頓。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鼻尖發酸。
這人今天沒穿平時在家那種鬆散的黑T,白大褂襯得他肩背更直,黑襯衫又把那點冷硬壓得更明顯。偏偏這樣的人,卻坐在她病床邊,像一堵不會亂晃的牆。她亂,外面亂,消息亂,連方案邏輯都差點被人偷走改題,病房裡最穩的,居然還是他。
她低頭看著杯里晃動的淺褐色水面,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輕的念頭。
「他穩住我的,好像真不只是胃。」
這個想法一出來,她自己先愣了下,耳根也莫名熱起來,只能裝作專心喝水。
靳宴辭看見她安靜了,伸手把滑到她腿邊的文件夾拿起來,壓到床尾,順手又把她皺成一團的被角撫平。動作不急,像在收一隻脾氣不好的貓留下的爛攤子。
「你別老動我東西。」黎初念嘴上抗議,聲音卻虛得沒什麼殺傷力。
「看不順眼。」
「你強迫症晚期。」
「總比你生活不能自理強。」
她噎了下,半晌擠出一句:「……人身攻擊扣分。」
靳宴辭眉梢輕抬:「你還有分?」
「當然有。」黎初念靠在枕頭上,故作嚴肅,「至少我今天成功把鼎盛從辦生日宴,改成了裝呼吸機。」
靳宴辭眼底像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沒拆她的比喻,只問:「想明白了?」
「嗯。」她握著杯子,目光慢慢落到白牆上的那片陽光,「我原來老想著,怎麼把方案做得更像一個周年慶。後來才反應過來,鼎盛現在缺的根本不是慶祝,是有人站出來告訴外面,它還活著,而且明天也不會馬上倒。」
她說著說著,眉心又想皺起來。
靳宴辭伸手,指腹不輕不重按在她眉間,像是專門來拆她這個小死結。
「別皺。」
他的手帶著點涼意,碰到皮膚那一秒,黎初念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幹嘛?」
「修復面部過度使用痕跡。」
「你對病人都這麼上手?」
「只對不聽話的。」
她本來想把他的手拍開,結果對上他那雙眼,動作愣是慢了半秒。那雙眼睛離得近,黑得很,沒什麼花里胡哨的情緒,卻偏偏看得人心口發緊。
病房裡的光照在他側臉上,連睫毛投下來的影子都安靜。
黎初念垂下眼,把杯子往唇邊送,借動作遮住那點突如其來的不自在。
「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會。」
「不會。」靳宴辭收回手,靠回椅背,「你這種級別的,只此一例,重點觀察。」
她心口輕輕一跳,嘴上還要硬撐:「謝謝,聽起來不像好詞。」
「本來也不是誇你。」
手機又震了一下。
黎初念的眼神立刻往床頭飄。
靳宴辭連頭都沒回,只抬手把腕錶轉到她眼前:「還有四分鐘。」
「你這是在病房裡搞服刑倒計時?」
「嗯,表現好可以減刑。」
「怎麼減?」
「把水喝完,躺回去,閉眼兩分鐘。」
黎初念盯著他,忽然笑了,笑得有點沒力氣,又帶點認輸的意思:「靳主任,你真適合開個社畜馴化班。」
「已經開了。」他掃了眼她,「唯一學員,問題很多。」
她捧著杯子,沒再去搶手機。
那十分鐘像一小段偷來的午睡時間,不是讓她真的睡著,是讓她從一團擰死的工作狀態里退下來一點。她靠著枕頭,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聽見自己杯子碰到牙齒的輕響,也聽見靳宴辭坐在旁邊翻她那沓資料時紙頁輕輕摩擦的聲音。
不吵,反倒讓人心安。
她有些出神地想,自己以前怎麼會覺得,安靜等於危險。
過了會兒,她低聲開口:「靳宴辭。」
「嗯。」
「我以前老覺得,只要我停下來,事情就會砸。」
「現在呢?」
黎初念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半口水,嗓音輕了些:「現在發現,停十分鐘,天也沒塌。」
靳宴辭沒說教,只伸手接過她喝空的杯子,放到一邊,聲音低緩:「機器都要散熱,你拿自己當什麼。」
他說著,目光落到她泛白的臉上,抬手替她把耳邊那縷散下來的頭髮別回去,指尖從她耳廓邊擦過,動作輕得像怕驚著她。
「你不是機器,散熱要時間。」
這句話落下來,病房裡那片陽光像也跟著暖了一寸。
黎初念仰頭看著他,忽然就沒了反駁的勁。
她以前最煩別人勸她「別太拼」,總覺得那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只有靳宴辭說這句,她聽進去的不是勸,而是接住。像她沖了太久,終於有人在終點前按住她肩膀,告訴她不用一直往前撲。
而且這個人,不是在她光鮮的時候來夸兩句,是在她病號服都沒穿利索、臉白得像鬼、方案靠命吊著的時候,穩穩坐在這兒。
她看著他,心裡那道硬撐出來的殼像被熱水泡軟了一點。
「你這樣。」她聲音發悶,「容易把人養廢。」
「你先活過這輪再說廢不廢。」
「……你這安慰水平,還是熟悉的配方。」
「有用就行。」
腕錶上的秒針走過最後一格。
靳宴辭把反扣的手機拿起來,遞給她:「刑滿釋放。」
黎初念接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手,心口又不爭氣地麻了下。她剛解鎖屏幕,工作本能就重新上線,先掃消息欄,後翻項目群。原本還帶著點懶散的眼神,在點開一份新轉來的甲方流程資料後,驟然定住。
她坐直了些,病號服的領口跟著滑了一下,露出一截細白頸線。靳宴辭目光一沉,先把她領口順手往上攏了攏,才看向她手機屏幕。
「怎麼了?」
黎初念沒立刻答。
她的手指飛快往下滑,眼底那點午後的鬆緩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項目經理特有的清醒和警覺。
「參會名單改了。」她低聲說。
靳宴辭沒出聲,等她自己往下講。
黎初念盯著那頁流程,呼吸都放輕了。名單最上方原本屬於執行口的列席位置被往後挪,幾個名字順序也變了。最關鍵的是,董事長辦公室被從「抄送協調」直接提到了主導會簽的位置。
她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像有根線被猛地拽直。
早上林知夏那套東西,能打動副總,沒錯。副總會夸「這才像周年慶」,也沒錯。可副總喜歡什麼,和最後拍板的人喜歡什麼,從來不是一回事。
她緩緩抬起頭,臉色還有點白,眼睛卻清得發亮。
「不對。」她的聲音一下清醒,「最終拍板的人,可能根本不是副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