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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他把真正的病歷遞給她

  「你做慶典,是在給一個感冒的人化妝。」

  靳宴辭指尖壓著那行數字,手背冷白,骨節分明。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利落的腕骨,整個人站在病床邊,像把一間病房硬生生站成了會診室。

  他抬眼,看著黎初念,聲線平平。

  「可鼎盛現在,不是感冒。」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

  窗外的天色正往下沉,晚霞擦過玻璃,落在列印紙上,把一串串數字照得發暖。床頭的監護儀沒響,輸液架卻還杵在旁邊,透明藥液往下滴,一滴一滴,像在給她的腦子做節拍器。

  黎初念半靠在床頭,病號服寬鬆,襯得肩頸更薄。她頭髮有點亂,幾縷垂在臉側,襯得那張臉越發白。偏偏她眼神已經不虛了,像剛剛被人撬開了一道門縫,裡面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不是感冒,那是什麼?」她接住他的話,低頭翻開下一頁,「重症監護級別的品牌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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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別一開口就往營銷黑話里鑽。」靳宴辭拉開椅子,坐下,長腿微屈,姿態松,眼神卻壓得很穩,「看這一頁。」

  黎初念順著他點的位置看過去。

  短債餘額。

  年內到期。

  授信波動。

  停工項目。

  合作方回款周期拉長。

  她眉心一點點擰起來。

  「這不是周年慶需求單。」她低聲說。

  「本來就不是。」靳宴辭道,「周年慶只是他們拿出來給外面看的殼。」

  黎初念手指停在紙邊,目光沒移開。

  她做活動做傳播做整合這麼多年,最擅長拆場景、控節奏、找情緒。可眼前這幾頁紙不是舞台,不是KV,不是嘉賓名單,是另一種更硬的東西。客戶不說,執行層就會順著「二十周年慶」四個字一路做下去,做得漂漂亮亮,熱熱鬧鬧,燈一亮,音樂一響,人人都夸懂品牌、會講故事。

  可講完呢。

  煙花放完呢。

  外面的人該擔心的,照樣擔心。

  該觀望的,照樣觀望。

  她忽然有點牙酸。

  「林知夏那套偷來的方案,之所以能有戲,不是因為她懂。」黎初念翻著紙,聲音慢下來,「是因為那套東西足夠好看。好看到執行層一看就會點頭,覺得穩、熟、像個大項目。」

  「嗯。」靳宴辭看她,「表面越順,越容易掩住病根。」


  黎初念抬頭,眯了眯眼:「你這句特別像罵我。」

  「不是像。」靳宴辭淡聲說,「就是在點你。」

  「……」

  她被他噎了一下,低頭又看回去,眼神卻更專注了。

  紙頁邊角輕輕划過她指腹,薄薄的,帶著印表機剛吐出來時那種乾燥感。她腦子裡卻像有什麼東西被撥正了。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被帶偏了。

  不是她不夠聰明,是題目給錯了。

  誰都在說鼎盛二十周年慶。

  誰都在盯著「慶」「典」「城市場景」「情懷回溯」「客戶共鳴」。

  可鼎盛要的,也許壓根不是這些。

  靳宴辭沒催她,只坐在那兒,手裡拿著保溫杯,杯蓋擰開,熱氣淡淡往上冒。他這會兒換了件淺灰針織外套,裡面仍是白襯衫,領口鬆了一粒扣,眉骨在暮色里壓出一點清冷的影子。這樣的人,天生不該坐在病房裡陪人做方案,偏偏他坐得比誰都理直氣壯。

  黎初念看得出神半秒,立刻把自己拉回來。

  「別看我。」靳宴辭像腦門上長了監控,「看報表。」

  黎初念面無表情:「你少自戀,我在研究資本寒冬下的人類群像。」

  「哦。」靳宴辭把保溫杯塞到她手邊,「那你邊研究邊喝。」

  「你怎麼什麼都能扯回養生。」

  「因為你現在這張臉,一看就屬於研究別人,糟蹋自己。」

  黎初念忍了忍,還是沒忍住:「靳宴辭,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那種會在女朋友手機上裝喝水提醒的男德標兵。」

  「提醒喝水不算男德。」他語氣平靜,「算救命。」

  她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溫度正好,喉嚨一下順了點,腦子也像被熱氣燙開了。

  她重新低頭。

  數字一頁頁翻過去。

  某個項目停工。

  某筆短債集中到期。

  某階段授信額度收緊。

  董事辦近期對外口徑反覆提「穩健」「長期」「兌現」「責任」。

  這些詞以前落在她眼裡,是標準官話。

  現在再看,像病人嘴上說「我沒事」,手卻已經按住心口。

  「鼎盛在怕。」她忽然說。

  靳宴辭看著她,沒接話。

  黎初念把紙抽出來,鋪平在小桌板上,病號服袖口滑到手腕,露出細白的手臂。她俯身時,髮絲垂下來,遮住半邊臉,聲音卻越來越清。


  「怕市場不信,怕合作方收縮,怕外面覺得它快撐不住了。二十周年慶不是它想風光,是它得借這個節點給所有人打一針強心劑。」

  靳宴辭這才開口:「繼續。」

  黎初念眼底那點光亮得更明顯了。

  「如果是這樣,我之前那套東西就全輕了。城市記憶、品牌沉澱、情緒共鳴,這些不是沒用,是不夠。它們能讓一家公司看起來體面,不能讓一家公司看起來值得繼續被信任。」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頓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怪。

  像以前她一直在精修妝面,現在突然有人把鏡子打碎了,逼她去看骨頭。

  靳宴辭把另一頁推到她面前。

  「這幾家同期地產公司,你也看。」

  黎初念接過去,愣了下:「你連橫向對比都準備了?」

  「不是準備。」靳宴辭垂眼,「是怕某個病號開竅太慢,耽誤搶救時間。」

  「你這個人誇人和罵人,永遠只差一個標點符號。」

  「對你夠用了。」

  黎初念白他一眼,目光卻已經落回紙頁。

  幾個公司近兩年的公開新聞和授信動態被簡單摘了重點,哪裡有合作簽約,哪裡有項目交付,哪裡在公開場合反覆強調兌現力,線都很清楚。

  她腦子轉得飛快。

  鼎盛不是孤例。

  現在這個節點,誰辦周年,不只是在慶生,更像在對外發布一份態度說明書。

  誰還能簽,誰還能交,誰還能穩住外界預期,誰就有資格繼續留在牌桌上。

  她靠回枕頭,抬手按了按眉心。

  「完了。」

  靳宴辭看她:「又怎麼了。」

  「我突然覺得我前面像個精裝修選手。」黎初念語氣複雜,「人家都在搶救地基了,我還在研究舞台追光從左邊打還是右邊打。」

  靳宴辭眼裡掠過一點淡淡的笑意。

  「現在清醒,也不晚。」

  黎初念看見了,立刻眯眼:「你剛是不是笑我了?」

  「沒有。」

  「你有。」

  「那就算有。」

  「你還挺坦蕩。」

  「總比你抱著舊稿哭墳強。」

  「……」

  她差點把保溫杯砸過去。


  可氣歸氣,氣完她反倒更順了。

  被人一針戳破認知死角,滋味不算美妙,勝在有用。她重新把幾頁債務結構整理到一起,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如果主痛點是信用,不是周年慶本身,那提案題就得重寫。」

  「嗯。」

  「傳播目標也要改,不能只寫熱度和聲量,要寫市場信心重建、合作方關係安撫、業主端感知穩定。」

  「嗯。」

  「發布內容結構也得變,慶典現場不是高潮,信息釋放才是。」

  靳宴辭看著她:「你現在像什麼。」

  「像什麼?」

  「像剛吸完氧的工作狂。」

  黎初念抬頭,沖他假笑:「謝謝誇獎,我爭取早日評上深城十佳牛馬。」

  「你已經是終身榮譽會員了。」

  她沒忍住,笑了一聲。

  病房裡那股緊繃了一整天的氣,終於被撬開一個口子。

  傍晚的光徹底沉下去,病房燈亮了。暖白燈落在紙頁和她臉上,把那點病氣壓淡了些。黎初念把筆記本拖到腿上,開始重列框架。

  標題刪掉。

  舊的一級邏輯刪掉。

  慶典敘事後撤。

  企業信心重建前置。

  她打字越來越快,指尖敲在鍵盤上,清脆得像雨點。

  靳宴辭坐在一旁,沒有再開口。他只是偶爾看一眼她的姿勢,看到她肩塌下來,就伸手把枕頭塞到她腰後;看到她又忘了喝水,就把杯子往前推半寸;看到她盯屏幕太久,就冷不丁來一句:「眨眼。」

  黎初念被管得想造反。

  「靳宴辭。」

  「嗯。」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特別像那種站在考場門口監考的教導主任。」

  「你見過教導主任給你遞熱水?」

  「那倒沒有。」

  「所以安靜做題。」

  黎初念:「……」

  她低頭繼續敲,嘴上嫌棄,唇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了點。

  時間一點點走。

  病房外有人推著治療車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發出輕輕的滾動聲。護士進來換過一次液,看了眼病床邊鋪開的財報,又看了眼一臉冷靜坐在旁邊的靳宴辭,表情像在說「談戀愛和搞商戰已經卷到病房了嗎」。


  黎初念被看得臉熱,等門一關,立刻開始甩鍋。

  「都怪你。」

  靳宴辭翻頁的手一頓:「我又怎麼了。」

  「你坐這兒太像家屬了。」

  「我不是?」

  黎初念敲鍵盤的動作停住。

  空氣安靜了一秒。

  靳宴辭靠著椅背,側臉輪廓被燈光描得清楚,嗓音壓得低,像隨手扔出一句,又像蓄謀已久。

  「黎初念,我陪你在病房熬到現在,不是為了當項目顧問。」

  她心口猛地一跳,耳根跟著發燙。

  「你別突然放大招。」她低頭裝忙,「我現在腦子裡全是短債和授信,承受不了愛情線並發。」

  「誰跟你說愛情線了。」靳宴辭瞥她,「我說的是病患管理。」

  「……」

  行,還是那個狗男人。

  黎初念磨了磨牙,手下卻把「信用修復」四個字敲得更重。

  她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抬頭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來了?」

  「看出來什麼。」

  「鼎盛真正的問題。」她眯起眼,「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把它當周年慶項目看。」

  靳宴辭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把那幾頁紙往她手邊推得更近。

  「我只負責把病歷遞給你。」

  他看著她,語氣淡淡的。

  「治還是不治,怎麼治,開方子的人是你。」

  黎初念怔了半秒。

  這句話比任何誇獎都更讓她受用。

  不是他替她做方案,不是他下場奪她的槍,而是在她快被表象帶溝里時,把真正的門把手遞過來,剩下的路,仍讓她自己走。

  她忽然有點想笑。

  「靳宴辭。」

  「說。」

  「你這樣會把人慣壞的。」

  「那你爭氣點。」他語氣平靜,「別辜負我的病歷。」

  她抿住唇,心口卻有點熱。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熱,是慢慢熬出來的,像他給她喝過的湯,起初沒覺得怎樣,回過味來,整個人都暖了。

  晚上九點多,何聞南把離線包送了過來,人沒進門,只把資料遞到門口。黎初念坐在床上接過,翻了幾頁,又抬頭。


  「幫我再要一份東西。」

  何聞南站在門邊,深色西裝筆挺,金絲眼鏡後目光平穩:「您說。」

  「鼎盛董事辦近三個月公開動態,還有銀行授信相關公開新聞,能拉到的都拉一份。」黎初念語速很快,「不要營銷稿,只要原始公開信息。」

  何聞南頓了頓,顯然也跟上她的思路了。

  「明白,我現在去辦。」

  「再補一個。」黎初念把紙頁一合,「要快。」

  「好。」

  門重新關上。

  靳宴辭看她:「反應挺快。」

  黎初念抬了抬下巴:「廢話,我好歹也是盛星知名社畜,不靠臉吃飯。」

  靳宴辭掃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白得晃眼的臉滑到病號服領口露出的鎖骨,再落回她眼睛。

  「你靠臉也餓不死。」

  黎初念一下卡殼。

  「你今晚是不是吃錯藥了?」

  「沒有。」

  「那你怎麼突然會說人話了。」

  「偶爾讓病號高興一下,利於恢復。」

  她耳朵發熱,嘴硬到底:「那我恢復得挺差,建議你繼續閉嘴。」

  靳宴辭低低嗤了一聲,沒再逗她。

  十一點過後,病房安靜得只剩鍵盤聲。

  黎初念把第一版新的框架初步搭了出來,主題暫定成「二十周年節點下的企業信心重建溝通」。她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又把「企業」兩個字刪掉,改成「資本信用與公眾信心雙修復路徑」。

  「嘖。」她自己先嫌棄,「太硬了。」

  靳宴辭從一旁翻書,頭也沒抬:「先把骨頭立住,再想裙子。」

  「你這比喻有毒。」

  「對你有用就行。」

  她想了想,還真有用。

  凌晨一點半,何聞南把補來的公開信息發到了她郵箱。黎初念點開,一條條往下看。董事辦出席動態,合作簽約新聞,授信延續報導,外部表態,時間線串起來,越看越像一份病程記錄。

  她越看,呼吸越慢。

  某一頁翻過去時,她目光定住。

  某筆短債的到期時間,就落在周年慶節點前後不遠。

  她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沒有立刻動。

  心裡那根線猛地繃直了。

  靳宴辭察覺到她停了,抬眸看她:「卡住了?」

  黎初念沒說話,直接把電腦轉向他,又把那一行日期放大。

  病房燈映在她眼底,亮得驚人。

  她盯著那行字,下一秒,整個人忽然坐直。

  「我明白了。」

  靳宴辭看著她。

  黎初念喉嚨有點發緊,聲音卻清清楚楚。

  「鼎盛不是想辦周年慶。」

  「它是想借周年慶止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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