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舊方案我不要了

  病房裡安靜得過分。

  白牆、白床、白色被單,連窗外斜進來的光都帶著醫院專屬的寡淡。摺疊辦公桌攤開在病床邊,電腦屏幕亮著,白板上那幾道被劃爛的舊框架還沒擦,像一具剛被她親手埋掉的屍體。

  黎初念半靠在床頭,病號服寬寬鬆鬆地罩在身上,襯得她肩頸越發單薄,領口露出一截細白鎖骨。輸液針已經拔了,手背上還留著醫用膠布的白邊。她臉色不算好,唇也淺,可眼睛亮得嚇人,像有人剛往裡面倒了一把火。

  靳宴辭站在窗邊,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而利落的腕骨。高瘦的身形壓在暮色初起的窗光里,鼻樑挺,眉眼沉,眼下帶著一夜未睡的倦色。偏偏這種人哪怕只是垂眼看人,也有種「你最好別作死」的壓迫感。

  黎初念盯著電腦上的舊版目錄,半天沒動。

  她腦子裡還在一遍遍過剛才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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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夏偷,不是為了偷師。

  那女人要的是先手,是搶著把她的骨架送到甲方面前,再反咬一口,說黎初念追著她抄。

  這才是最髒的地方。

  你去追回來,像在垃圾桶里翻自己扔掉的前男友聊天記錄,翻得越認真,越顯得自己戀舊又掉價。

  黎初念忽然笑了下,笑意有點涼。

  靳宴辭聽見動靜,轉頭看她:「想到什麼了?」

  「想到我以前罵林知夏草包,罵得還是太客氣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聲音發啞,「人家哪是草包,人家是垃圾分類大師,專挑別人嘔心瀝血那一袋撿。」

  靳宴辭走過來,把手裡那杯溫水放到她床邊,「喝。」

  黎初念沒接,盯著屏幕:「我現在沒空養生。」

  「你現在也沒資格任性。」靳宴辭垂眼看她,「胃剛消停,別逼我把你電腦拔了。」

  「你威脅病號的樣子,特別像那種婚後會把老婆零食柜上鎖的控制狂。」

  「你再拖三分鐘不喝水,我會讓你提前體驗。」

  黎初念:「……」

  她把水杯撈起來,仰頭喝了兩口,杯沿碰到唇邊時,餘光正好掃到他近在咫尺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右手安安靜靜搭在床欄上,沒抖,沒亂,可她還是會想起那隻手失控發顫時的樣子。

  心口莫名被輕輕擰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沒頭沒尾地問:「靳宴辭,你說我是不是挺虧的?」


  靳宴辭看她:「展開說說。」

  「我們組幾天幾夜沒睡,眼袋都能吊瓶了,熬出來一套完整框架。結果現在我得親手把它廢了。」她靠回枕頭,盯著天花板,嗓音輕下來,「這感覺,像自己做了三天三夜的滿漢全席,最後餵狗都嫌浪費。」

  靳宴辭坐到病床旁那把椅子上,長腿微屈,白襯衫貼著肩背,線條乾淨得有點過分。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拿起桌上幾頁她列印出來的舊版結構,掃了一眼。

  黎初念偏頭看他,忽然有點煩躁。

  「你要是想安慰我,可以省省。」

  「我沒打算安慰你。」

  「那你看什麼。」

  靳宴辭把那幾頁紙放下,語氣平平:「看你什麼時候能徹底想明白。」

  黎初念眯起眼:「我已經想明白了。」

  「沒有。」他抬眸,眼神落在她臉上,「你現在只是情緒上接受了放棄,認知上還在替舊方案喊冤。」

  這話像針,扎得准。

  黎初念沒吭聲。

  她確實還在疼。

  疼的不是輸掉一版PPT。

  是那種「這是我做出來的東西,憑什麼我要先鬆手」的不甘。

  靳宴辭伸手,指尖點了點她面前那份舊版提綱。

  「你這套東西,核心是什麼?」

  「二十周年慶整合傳播,圍繞品牌沉澱、情緒共振、城市記憶——」

  「停。」靳宴辭打斷她,「這是包裝。」

  黎初念皺眉:「不然呢?」

  「你給甲方做的是慶典。」靳宴辭看著她,語調沒什麼起伏,「林知夏偷走它以後,慶典這個題就已經髒了。」

  病房裡靜了一瞬。

  黎初念盯著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靳宴辭繼續道:「她搶跑,你再追,就是在她設好的賽道里跑。她要你解釋誰原創,誰抄誰,誰先接觸甲方,誰先報上去。你一旦進這個局,後面所有力氣都花在自證清白上。」

  他頓了頓,嗓音低下來。

  「高段位不是守屍,是換墳。」

  黎初念原本還繃著,聽到最後兩個字,差點被氣笑。

  「你們醫生平時都這麼會說人話嗎?」

  「分人。」靳宴辭淡淡道,「你這種戀舊型工傷患者,需要猛藥。」

  黎初念看著那疊紙,指尖慢慢蜷了起來。


  是。

  慶典這個題,已經髒了。

  林知夏偷走的不是文件,是賽道定義權。

  誰還在原地補舊方案,誰就是井底那隻蛙,以為抬頭看見的那一圈天就是全部世界。可真正的天,早就不在那口井裡了。

  她沉默很久,忽然把電腦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靳宴辭。」

  「嗯。」

  「如果我現在把舊方案整個作廢,團隊會瘋。」

  「那就讓他們瘋兩分鐘。」靳宴辭看著她,「瘋完幹活。」

  黎初念扯了扯嘴角。

  有時候她真懷疑,這男人是不是天生帶一種「把人從情緒垃圾桶里拎出來扔去作戰區」的特異功能。

  她垂下眼,重新打開那份目錄。

  公開版、執行版、核心版。

  每一層,都是她帶著團隊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哪個版塊誰熬過夜,哪頁視覺改過四輪,哪條城市線索是她凌晨三點在便利店門口想到的,她全記得。

  「真捨得?」靳宴辭忽然問。

  黎初念手指停在刪除鍵上,嗓子有點發緊。

  捨不得。

  廢掉它,像承認過去幾天白熬。

  像自己拿刀割斷自己辛苦養出來的藤。

  可下一秒,她腦子裡閃過林知夏那張端著笑、以為自己贏定了的臉,火氣一下竄了上來。

  「她要慶典,」黎初念低聲開口,「我就不給她慶典。」

  靳宴辭眸光微動。

  黎初念抬起頭,剛才那點疼還在,眼神卻重新立住了。她掀開被子,踩著拖鞋下地,病號服下擺晃過細直的小腿,整個人還帶著病後的虛,可動作快得嚇人,幾步就走到白板前。

  靳宴辭眉頭一壓,剛要起身攔她,黎初念已經抄起板擦。

  「別過來。」她頭也不回,「我今天要是連這兩步都走不了,項目也別做了,直接改行賣慘。」

  「黎初念。」

  「放心,死不了。」

  她說完,抬手就擦。

  唰——

  唰——

  唰——

  原本寫滿白板的舊流程、舊分工、舊敘事線,被她一大片一大片抹掉。板擦摩擦白板的聲音在病房裡格外清晰,像有人在當場切骨頭。

  她擦得又快又狠,肩膀繃著,頭髮散下來幾縷,落在白皙的側臉邊。病號服寬鬆,腰線卻細,動作一抬,薄薄的布料勾出腰背起伏,整個人像一根被逼到極限後反倒更韌的弓。


  靳宴辭站在她身後兩步,沒再攔,只看著她。

  他看著那張白板一點點變空,也看著她把自己從「追回原稿」的執念里硬生生拔出來。

  黎初念擦到最後,整塊板上只剩幾道淡淡的舊痕。

  她喘了口氣,抓起筆,在白板中央寫下四個字——

  客戶病灶。

  筆鋒壓得很重,幾乎要把白板戳穿。

  靳宴辭視線落在那四個字上,沒說話。

  黎初念轉過身,後背抵著白板,胸口起伏還沒平,眼底卻亮得驚人。

  「她搶的是慶典方案,對吧?」她看著靳宴辭,聲音又輕又利,「那我就不做慶典了。我要的不是追稿,是換題。」

  病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光慢慢偏暖,給她發白的臉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她站在那兒,病號服寬鬆,頭髮微亂,像剛從急診搶救完自己,又順手把整個戰局搶救了一遍。

  靳宴辭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昨晚沒白折騰。

  她終於不盯著被偷走的那口井了。

  黎初念已經順著思路往下說,語速越來越快。

  「鼎盛二十周年慶只是表象,真正的問題不是它要不要辦一場熱鬧活動,而是它為什麼急著辦這場活動。現在地產行情不對,開發商做慶典,不是單純為了情懷,是為了穩定市場預期、拉合作、提信心、給外界打一針強心劑。」

  她抬手點了點白板上的「病灶」兩個字。

  「慶典只是藥面,病灶才是病根。」

  靳宴辭靠在桌邊,抱著手臂,聽她繼續往下拆。

  「如果我繼續做城市記憶和品牌敘事,那就是給他們化妝。化妝能好看兩小時,卸了妝還是那個樣子。可如果我直接把方案改成『二十周年節點下的企業信心重建』,那賽道就全變了。」

  她越說,眼睛越亮,像終於摸到了真正的槍。

  「慶典不是主角,主角應該是鼎盛怎麼向市場證明,它還有長期價值,還有兌現能力,還有對合作方、業主、媒體的穩定輸出。我要從『辦得好不好看』,切成『這場二十周年怎麼給它續命』。」

  靳宴辭唇角極淡地動了下。

  「這回像話了。」

  黎初念聽見這句,瞬間就不樂意了:「什麼叫這回像話了,我以前不像話?」

  「以前像熬夜做題的優等生。」靳宴辭垂眼看她,「現在像會出題的人。」

  這話落下來,黎初念愣了半秒。


  會出題的人。

  她盯著白板那四個字,心口忽然重重一跳。

  對。

  她不是去修補一份被偷走的作業。

  她是去改考卷。

  林知夏以為偷走答案就能贏,可她連題目都換了,對方手裡的那套舊東西,下一秒就會變成廢紙。

  黎初念忽然笑了。

  那笑從唇角一點點爬上眼尾,帶著劫後重生的狠勁,漂亮得有點晃眼。

  「靳宴辭。」

  「說。」

  「我發現你這個人挺適合來盛星做顧問。」

  「去陪你們一群人凌晨兩點改標點?」

  「那倒不用。」黎初念抬了抬下巴,「你只要負責在我快鑽牛角尖的時候,把我從井裡撈出來就行。」

  靳宴辭看著她,眸色深了些。

  「撈你這件事,我一直在做。」

  空氣像被這句話輕輕扯了一下。

  黎初念耳根驟然發熱,眼神飄了半寸,又很快強行拉回來,假裝去看白板。

  「你少來。」她清了清嗓子,「病房裡禁止亂放糖,容易影響我判斷市場趨勢。」

  「你判斷市場趨勢的能力,跟耳朵紅不紅沒關係。」

  「靳宴辭!」

  「在。」

  他答得太順,順得像故意。

  黎初念被他噎得想拿白板筆戳他,結果筆剛抬起來,手腕就被他扣住了。

  男人掌心溫熱,力道穩,輕輕一攏就把她那點虛張聲勢按住。距離驟然拉近,她幾乎能看清他睫毛投下來的陰影,還有白襯衫領口下那截冷白的喉結。

  黎初念呼吸一亂,下意識抬眼。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聲音壓低:「站夠了就回床上。病號沒資格在我面前表演久站辦公。」

  「我這是靈感上頭。」

  「靈感上頭也不能拿胃和腰墊底。」

  他說完,手沒松,直接帶著她往病床邊走。

  黎初念被他牽得腳步一亂,嘴上還要逞強:「你這操作放在外面,容易被判定為強制帶離案發現場。」

  「你再廢話,我就給你加一條病房管理條例。」

  「你還有完沒完。」

  「沒有。」

  黎初念:「……」


  她被按回床邊坐下時,頭髮有點亂,臉也有點熱,偏偏這個罪魁禍首還俯身替她把拖鞋擺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八百遍。

  她低頭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心裡只有一句話。

  「完了,這人再這麼搞,我遲早工傷轉戀愛腦。」

  靳宴辭像是看出她在走神,抬眼掃她:「發什麼呆。」

  「在想你是不是偷偷報了爹系男友速成班。」

  「沒有。」

  「那你天賦怪啊?」

  「可能吧。」他站起身,淡聲道,「主要是你太難養。」

  黎初念被氣笑了:「誰讓你養了?」

  「你住我那兒,吃我做的,喝我熬的,連病房辦公室都是我給你搬的。」靳宴辭看著她,「現在翻臉不認帳,晚了。」

  黎初念張了張嘴,居然沒找著詞。

  她只能低頭,抓起電腦,繼續往下梳新提綱。

  這一次,思路比剛才清楚太多。

  慶典不再是終點,只是入口。

  真正的提案方向,要指向鼎盛自身的問題:外界信心、合作方觀望、品牌老化、兌現焦慮、輿論疲軟。她不是替甲方辦一場熱鬧的生日會,她是借二十周年這個節點,給這家公司打一套「信心重建方案」。

  她打字飛快,眼睛越敲越亮,像整個人重新接上了電。

  靳宴辭沒打擾她,只站在一邊看。

  他看著她把剛才那點不甘、痛惜、憤怒,全壓成了新的刀鋒。這樣的黎初念,比會議室里咄咄逼人的樣子還更扎眼。

  過了十幾分鐘,她終於停下,抬頭看白板,又低頭看電腦。

  「還差點東西。」她皺了皺眉,「我得知道鼎盛到底病在哪個階段,是表面虛火,還是內部已經傷筋動骨。不然病灶這兩個字寫得再漂亮,也是裝神弄鬼。」

  靳宴辭沒說話,只轉身去拿了放在椅子旁的一個文件袋。

  黎初念抬眼看他:「你什麼時候又藏東西了?」

  「不是藏。」他走回來,把文件袋輕輕放到她床邊,「是等你自己把題做到這一步。」

  黎初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拆開。

  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財務摘要,紙頁整齊,首頁標題清清楚楚寫著——鼎盛近五年財務摘要。

  她目光一頓。

  靳宴辭站在床邊,白襯衫被傍晚的光勾出冷硬輪廓,手指點在其中一行最刺眼的數據上,聲音淡得像在陳述體溫。

  「你做慶典,是在給一個感冒的人化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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