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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監控里那個低著頭的人

  病房裡安靜得有點過分。

  窗外日頭已經爬高,白亮的光落在床尾那塊白板上,也落在電腦屏幕邊緣。輸液管垂下來,透明液體一滴一滴往下墜,節奏慢得像故意和她心跳對著幹。

  黎初念半靠在床頭,病號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襯得肩線更薄,鎖骨下那片皮膚白得發冷。她頭髮隨手攏在耳後,眼尾還殘著點紅,臉色卻已經從早上的脆弱里抽了回來,整個人像一把重新歸鞘的刀,沒出聲,鋒口卻在。

  電腦屏幕里,後門監控反覆播放。

  時間戳一格一格跳。

  九點四十七。

  

  九點五十一。

  十點零三。

  她手指搭在觸控板上,食指輕輕一點,畫面暫停。

  屏幕右下角,小林低著頭,從後門拐出來,身上還是昨晚那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襯衫,肩有點窄,背著雙肩包,步子快得不自然。那張年輕的臉被監控角度切得模糊,只看得出下頜繃得緊,像怕被人叫住似的,連頭都沒抬。

  黎初念盯著那道身影,眼神越來越冷。

  不是怒。

  是失望。

  那種自己親手帶出來的人,在關鍵時刻沒站穩,反而踩了線的失望。

  她拖動進度條,往前倒了二十秒,又看一遍。

  再倒。

  再看。

  第三遍的時候,她把畫面放大了些。清晰度就這樣,再放也有限,像素髮虛,燈光泛白,小林右手垂在身側,指間像夾著個巴掌大的東西,外面套了層黑色軟包,薄薄一片。

  不像文件,不像手機。

  像U盤包。

  黎初念垂著眼,唇線壓成一條直線。

  「看第三遍了。」

  身側傳來男人冷淡的嗓音。

  她沒回頭,也知道靳宴辭站在右側。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身形修長,肩背利落,一隻手還拿著她的檢驗單,另一隻手搭在病床護欄邊。藥香從他身上淡淡散過來,混著病房裡消毒水味,莫名有種壓得住場子的安定感。

  黎初念盯著屏幕,開口時聲音不高:「第四遍了。」

  靳宴辭掃了眼時間戳:「看出花了?」

  「沒看出花,看出了一點賊心虛的氣味。」

  她點了暫停,指尖戳了戳畫面里的小林,「這個姿勢,像不像學生時代偷偷把手機帶進考場,結果監考老師一回頭他就想原地升天。」


  靳宴辭垂眸看她,沒接梗:「你還挺有經驗。」

  黎初念面無表情:「我那叫見多識廣,不叫經驗豐富。」

  「嗯。」靳宴辭淡淡道,「病床上也不忘給自己貼金。」

  她懶得理他,重新拖進度條。

  畫面里,小林走到後門口時頓了半秒,抬手像是摸了下口袋,接著又把什麼東西往掌心裡收了收,才低頭出去。

  那個動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反覆看,根本注意不到。

  黎初念呼吸慢了下來。

  「他在藏東西。」

  靳宴辭看向屏幕,「不排除。」

  「不是不排除,是八成。」黎初念聲音發涼,「正常人從後門出去,不會先看左右,再把手裡的東西往裡藏。他昨晚不是下班,他是在撤離現場。」

  她說完這句,病房裡靜了兩秒。

  靳宴辭沒立刻回,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她眼下還有沒休息好的淡青,臉也白,病號服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細白頸線。人明明還掛著水,盯屏幕時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剛才那個掉過眼淚的人已經被她硬生生塞回殼裡,換成了盛星那個在會議室里一錘定音的黎總監。

  他看了片刻,才問:「昨晚有誰能接觸到終版導出位?」

  黎初念沒看他,直接答:「臨時權限窗口裡,小林是最後一個碰電腦的。林知夏給他打過雞血,轉正、內推、補貼,甜棗大禮包一條龍。現在終版目錄被清,共享盤同步報錯,回收站也被清,外接設備還有異常接入記錄。他再無辜,都無辜不到哪兒去。」

  靳宴辭嗓音平靜:「證據還不夠。」

  「我知道。」

  她說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在腦子裡跟自己說過無數遍。

  知道畫面不夠直接。

  知道不能拿著一段模糊監控就衝去掀桌。

  知道現在把小林揪出來,除了打草驚蛇,半點用都沒有。

  可知道歸知道。

  心裡那口氣還是堵得發脹。

  那孩子是她帶的。

  簡歷是她拍板留下的,項目是她手把手教的,第一次獨立導版還是她在會議室教到凌晨一點。小林會在她加班時偷偷去茶水間拿熱牛奶,會在她胃疼得臉白時笨手笨腳給她遞暖貼,會在群里一口一個「念姐這頁我來補」。

  現在畫面里這個低著頭、鬼鬼祟祟從後門撤出去的人,也是他。


  黎初念盯著屏幕,忽然想笑。

  笑自己眼光真行,盛星選苗子靠HR,她靠渡人,結果渡出個差點把自己項目渡沒的。

  靳宴辭看著她神色,抬手在桌邊輕敲了一下。

  「別在腦子裡給別人寫悼詞。」

  黎初念回神,扯了扯嘴角:「我沒有,我只是在思考帶徒不慎算不算職業報應。」

  「算。」靳宴辭面不改色,「你以前罵人太狠,老天給你配了個實踐課。」

  黎初念瞥他一眼:「你這安慰方式,和往傷口撒藥粉有什麼區別。」

  「有。」他垂眼看她,「藥粉消炎,我這句能讓你少鑽牛角尖。」

  她張了張嘴,居然沒駁回來。

  手機就在桌邊,屏幕忽然亮了。

  一連串消息彈出來,全是小林。

  「念姐,你怎麼樣了?」

  「我剛聽說你去醫院了,真的對不起,我昨晚狀態也亂,沒幫上什麼忙。」

  「你先別看手機,身體要緊。」

  「組裡這邊我會盯著。」

  「念姐,真的抱歉。」

  黎初念的目光從第一條滑到最後一條,眼底溫度一點點降下去。

  靳宴辭也看到了,語氣很淡:「一個字沒提文件。」

  「對。」黎初念笑了下,笑意冷得很,「關心得像模像樣,踩雷區倒是踩得比誰都精準。正常人真沒問題,第一反應會說『念姐我昨晚導出時好像怎麼了』,或者『我再查查電腦』。他倒好,主打一個養生式道歉,避開重點,四面開花。」

  她拿起手機,慢慢往上翻。

  小林發得勤,時間點卡得也巧。先是清晨一條,接著十點多一條,中午又補兩條,字裡行間都在演一種「我很愧疚但我什麼都不知道」的無辜感。

  越看越像心虛。

  黎初念拇指懸在對話框上,半晌沒動。

  只要她現在打過去,壓著嗓子問一句「昨晚你從後門拿走了什麼」,那邊多半會亂。

  可亂了以後呢。

  他會咬死不認。

  林知夏會立刻收到風。

  真正流出去的那版東西,也不會自己長腿跑回來。

  靳宴辭站在她旁邊,低聲問:「想打?」

  「想。」黎初念盯著屏幕,「想得胃都快不疼了。」

  「然後呢。」


  她沒說話。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剩輸液滴答聲,和印表機待機時細微的電流聲。

  窗邊的白板上還寫著她上午剛列出的幾條重建線:公開版、執行版、核心邏輯、甲方口徑、風險預案。

  每一條都比罵小林重要。

  她盯著那個通話鍵,指尖懸了很久,長得像一個小型人生抉擇現場。

  「黎初念。」

  靳宴辭叫她名字時,聲音壓得低。

  她抬眼。

  他站得近,白襯衫領口鬆開一粒扣子,冷白喉結在光里很清晰,眼神沉穩,像一把釘子,把她那點要炸的情緒往下釘了釘。

  「你現在最想要的,是罵痛快,還是贏下來。」

  黎初念看著他,呼吸一點點慢下來。

  幾秒後,她把手機屏幕按滅,扔回桌上。

  「贏下來。」

  靳宴辭目光沒移開:「那就先別浪費火力。」

  她靠回枕頭,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情緒已經收了大半。

  「你說得對。」她聲音有點啞,「現在揭穿他,除了讓我血壓飆一把,對項目沒有任何幫助。」

  靳宴辭「嗯」了一聲。

  黎初念重新點開監控,把片段另存到本地,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又快又穩,路徑加密、文件改名、備份分層,一氣呵成。

  靳宴辭掃了眼她新設的文件名:「『先別死』?」

  黎初念頭也不抬:「這是第一層。」

  她又新建一個加密文件夾,命名成「後勤報表-2」。

  靳宴辭沉默兩秒:「你們公關人藏證據都這麼接地氣?」

  「生活所迫。」她淡聲說,「誰會對一份後勤報表起色心。」

  保存完成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盯著屏幕里的小林,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先贏,再收屍。」

  靳宴辭側眸看她。

  她臉色仍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偏偏這句話說出來時,整個人像忽然從病床上的受害者,切回了控場的人。

  不是不疼。

  是先把疼往後壓。

  他看著她,眼底掠過點極淡的情緒,沒拆穿,也沒夸,只抬手把她快滑下來的薄毯往上拽了拽。

  「這句倒像人話。」

  黎初念扯唇:「謝謝靳醫生給我通過人類資格審查。」

  「別高興太早。」靳宴辭掃了眼她還在輸液的手,「你現在頂多算病號里的卷王。」

  她翻了個白眼,沒接。

  手機又亮了。

  這回不是小林,是何聞南。

  「外接設備基礎時間線已整理,發您郵箱離線包。」

  緊接著,病房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何聞南走進來,還是那身深色西裝,金絲眼鏡架得規整,整個人利落得像永遠不出褶。手裡拿著平板和一個文件夾,步子不快,落地卻很穩。

  「黎總監。」

  「說。」

  何聞南把文件夾放到小桌上:「昨晚後門區域另外兩段監控我也一併導出來了。還有,工位外接記錄顯示,黑色U盤和損壞備份盤接入時間都落在權限窗口內。小林工位是直接節點。」

  黎初念抬眼:「公司內部監控流程還沒過?」

  「還沒有。盛星那邊法務和行政都在卡。」何聞南頓了頓,「不過從公共區域看,小林在文件異常後的十五分鐘內確實離開過一次辦公層,走的是後門,不是正門。」

  黎初念輕輕點頭。

  走後門,避人,拿東西,消息里避而不談核心文件。

  線已經露頭了。

  不夠一錘定音,卻夠她把人先鎖進懷疑名單第一位。

  何聞南看了眼她電腦上的暫停畫面,又看了眼她臉色,語氣仍舊公事公辦:「需要我先做外圍留痕嗎?」

  「做。」黎初念答得乾脆,「先別驚動他。把昨晚到今天中午,小林的公司門禁、公共區域出現時間、還有他離開後門之後的去向,能調的先調。不要走太大流程,別讓風吹到林知夏那邊。」

  何聞南點頭:「明白。」

  她又補了一句:「還有,他今天所有發給我的消息,單獨備份。」

  「好。」

  何聞南應完,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狀態。

  黎初念捕捉到了,抬了抬下巴:「我還活著,不用看得像馬上二次搶救。」

  何聞南鏡片後眼神平靜:「靳醫生要求我優先確認您的工作承壓情況。」

  黎初念差點氣笑,扭頭看向靳宴辭:「你們主僕兩個是不是給我建了個觀察指標表。」

  靳宴辭站在一旁,神色冷淡:「不是主僕,是正常人和病號的管理關係。」

  「你這句比『主僕』還難聽。」


  「那你選前者?」

  「……你閉嘴。」

  何聞南很識趣地低頭,像沒聽見,繼續把平板遞給她:「還有一件事。鼎盛那邊下午兩點前會先過一輪內部資料預審。就算原稿追回來,也未必來得及改他們那邊第一眼印象。」

  黎初念眸光一頓。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得比小林的監控還狠。

  她忽然明白過來一件事。

  現在最可怕的,不是原稿在誰手裡。

  是那版偷出去的東西,可能已經先她一步到了甲方桌面。

  哪怕她此刻把文件原封不動追回來,也未必有意義。

  因為先機已經被人拿走了。

  她慢慢坐直了些,腰背繃起來,目光落到桌上那份她重構到一半的舊框架。

  白板上也還寫著她上午延續原方案的思路,條理清楚,邏輯完整,像一個精密搭好的骨架。

  可一旦對方已經提前看過,那這套骨架就廢了。

  再好,也會變成追著別人屁股後面跑。

  黎初念盯著白板,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病房裡沒人說話。

  靳宴辭先察覺到她眼神變了,低聲問:「想到什麼了。」

  黎初念沒立刻答。

  幾秒後,她伸手拿起白板筆。

  病號服袖口順著手腕滑下去,露出細白手臂,手背上還貼著輸液膠布。她動作卻一點沒遲疑,直接探身,在白板前把上午重構好的舊框架第一條狠狠劃掉。

  嗤——

  筆尖拖過白板,發出利落的一聲。

  何聞南抬了下眼。

  靳宴辭看著她,眉峰輕壓。

  黎初念又劃掉第二條。

  第三條。

  整塊白板上,原本規整的思路被她一筆一筆橫穿過去,像當場宣判舊方案死刑。

  何聞南終於開口:「黎總監?」

  黎初念把筆一扣,聲音很穩,甚至穩得有點冷。

  「舊框架不要了。」

  何聞南一頓:「全部推翻?」

  「對。」她抬眼,眼底那點病氣像被生生逼退,只剩下清醒,「如果偷出去的那版已經到了甲方那邊,我們再按原邏輯補,就是送人頭。鼎盛內部會先入為主,誰先遞上去,誰就占第一印象。那版骨架我太熟,對方哪怕只偷到七成,也夠噁心人。」


  她抬手點了點白板。

  「所以不追回憶,不補舊稿,直接換戰場。」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垂眼看著她發白的臉和發亮的眼,沒打斷。

  黎初念繼續道:「公開版還能留底,執行版拿來保流程,核心版重做,不再沿原來的敘事路走。讓他們偷到手的東西,下一秒就過時。」

  何聞南推了下眼鏡:「需要我通知項目組調整重建方向?」

  「通知。」她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告訴他們,原框架全部停,先按鼎盛二十周年慶的『資產、人、城市場景』三條新線拆分。原來那套醫療式情緒敘事不要了,改成增長型敘事。細節我十分鐘後發。」

  說完,她重新看向電腦,手已經落回鍵盤。

  動作又快又狠。

  像剛才那點情緒,連同對小林的失望,都被她硬生生壓進文件夾底層,暫時封存。

  先破局。

  再清算。

  靳宴辭站著沒動,半晌,伸手把一旁溫著的水杯遞到她手邊。

  「喝口水。」

  黎初念眼睛盯著屏幕,接過來喝了一口,低聲道:「靳宴辭。」

  「嗯。」

  「我現在有點想把小林腦門擰開,看看裡面裝的是不是林知夏發的轉正許願池。」

  「等你贏了再研究人體結構。」靳宴辭淡聲說,「現在別浪費腦細胞在廢物回收上。」

  她沒忍住,唇角輕輕動了下。

  「你罵人越來越有中醫體系特色了。」

  「過獎。」他俯身看了眼她新敲的標題,目光落在她耳側,嗓音低了些,「坐直點,別塌腰。」

  男人氣息近得有點犯規。

  黎初念背脊一僵,耳根發熱,嘴上還要撐場面:「你現在是監工還是護工。」

  「都不是。」靳宴辭抬手,隔著病號服很輕地扶了一下她肩,「我是防止某些病號贏了項目,廢了腰。」

  他的手停得短,離開得也快。

  偏偏黎初念心口還是莫名一跳,像被他這一下碰亂了拍子。她咳了一聲,強行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何聞南。」

  「在。」

  「先去做我剛說的。」她語速恢復正常,「另外,小林那邊消息別回,晾著。」

  「好。」

  何聞南收起平板,臨走前又道:「還有一條。後門外路口監控里,小林出去後上了輛網約車,車牌我已經讓人去補了。」


  黎初念手指頓住。

  「繼續跟。」

  「明白。」

  門輕輕關上。

  病房裡又只剩她和靳宴辭兩個人。

  陽光挪了一寸,落在白板上那幾道被劃掉的痕跡上,像一場當機立斷的自我焚燒。

  黎初念盯著屏幕,敲下新的第一頁標題,呼出一口氣。

  「看來這回,真不是修修補補能過關了。」

  靳宴辭坐回她身邊,長腿微屈,目光落在她側臉上。

  「你不是最擅長把爛局翻成新局。」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下,笑意有點冷,也有點亮。

  「那也得感謝對方給我上強度。」她指尖落回鍵盤,聲音輕得像刀鋒擦過紙面,「偷我一次稿,等於逼我升級版本。希望甲方到時候別被嚇著。」

  靳宴辭看著她,眼底掠過一點淡淡的縱容。

  「放心。」他說,「嚇著也算他們見世面。」

  黎初念這回是真被逗笑了。

  笑意只出來半秒,就被她重新壓回去。

  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到白板上,忽然又停住。

  那上面舊框架已經全被劃掉,空出來大片白底,像一張等著重寫的戰書。

  她握著白板筆,眸色微沉,隨即抬手,在最上方重新寫下六個字——

  先手,反搶,換盤。

  筆鋒利落,落得很重。

  而後,她盯著那幾行字,眼神慢慢冷了下來。

  小林手裡拿走的,或許根本不只是一個U盤包。

  拿走的還是她原本準備穩穩打出去的第一槍。

  既然第一槍被人搶了。

  那她就換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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