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她終於在他面前掉眼淚
病房裡安靜得過分。
晨光從百葉窗縫裡斜切進來,落在白色床單上,落在輸液架上,也落在靳宴辭壓得發緊的下頜線上。
他站在床邊,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膚色冷白,線條利落,眼下壓著一夜沒睡留下的倦色。那張臉還是冷的,連呼吸都像帶著火星。黎初念靠在床頭,病號服寬大,襯得她更瘦,鎖骨明顯,臉也白,只有眼尾一圈紅,像被人拿指腹揉過。
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
剛才那句「你真狠」還懸在空氣里,像沒落地的針。
黎初念攥著被角,手背上的留置針貼得緊,膠布邊緣被她剛才一折騰,掀起了一點毛邊。她盯著床單上那道淺淺的褶子,胸口起伏還沒平下去。
「行。」她先出了聲,嗓子發啞,「你贏了,我現在不拔針。」
靳宴辭沒動,只看著她。
黎初念抬起眼,眼神還有火,更多的卻是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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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別擺出一副『我不聽話你就準備把我打包送去人道毀滅』的臉。」她吸了口氣,嘴硬還在工作,「我現在胃疼,承受不了二次精神工傷。」
靳宴辭眉骨輕輕跳了一下。
「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那我還能怎麼辦。」黎初念扯了扯嘴角,笑意幹得發苦,「哭給你看?我業務範圍沒擴到這塊。」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句本來是拿來擋刀的,偏偏說出口時,胸口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反倒又被扯了一把。
病房外隱約傳來手機震動和護士站壓低的說話聲。她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消息提示像催命符一樣一條一條往上蹦。她不用看都知道,無非就是項目組、公司群、部門群、鼎盛那邊的聯絡人,還有一堆「念姐你醒了嗎」「這個頁怎麼改」「執行版要不要重排」的求生欲彈幕。
她以前最怕手機安靜。
現在卻恨不得它原地報廢。
靳宴辭順著她的視線掃了一眼那部亮個不停的手機,臉色更沉,伸手就要去拿。
「別關。」黎初念下意識出聲。
靳宴辭手停在半空,偏頭看她。
「你現在看了能做什麼?」
「起碼我得知道外面死成什麼樣。」她輕聲說,「總不能我躺在這兒,連自己項目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靳宴辭把手機拿起來,沒遞給她,也沒按掉,只是捏在手裡,垂眼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
他越看,臉越冷。
黎初念看著他那張「下一秒就要去盛星抄家」的臉,喉嚨發緊,莫名其妙又想笑。
「你別這個表情。」她說,「看著像我不是胃痙攣,是盛星把我分屍了八塊。」
靳宴辭抬眸,語氣平得嚇人:「差別不大。」
黎初念本來該順手懟回去,嘴唇動了動,卻沒出聲。
差別不大。
她忽然覺得,這四個字有點准。
昨晚從資料目錄被清空,到共享盤同步報錯,到她在會議室里站都站不穩,整個過程快得像有人沖她腦門連開三槍,偏偏一槍都不讓她當場死透,非要看著她清醒地聽見自己盤子碎一地。
她不怕熬夜,不怕重做,不怕通宵帶團隊撈方案。
她怕的是,努力一整年,最後被人伸手一抹,像從來沒存在過。
靳宴辭看她不說話,眼神在她發白的臉上停了幾秒,喉結滾了滾,終究把手機放回了床頭櫃。
「今天上午,誰的電話都不接。」他說。
黎初念像被踩了尾巴:「不可能。」
靳宴辭冷眼看她:「你現在說話都喘,接了能怎樣,隔著電話教他們把一條命拆成二十頁PPT?」
「……」
這句太毒,毒得黎初念都噎住了。
她瞪了他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你當代老闆味越來越重了。」
靳宴辭淡聲:「你當代工傷樣也沒少。」
病房裡靜了兩秒。
黎初念抿了抿唇,視線再次落到那部手機上。屏幕又亮了,這回是項目群,未讀消息一路刷到九十九加。她沒看內容,光看那個紅點,胃裡就又跟著抽了一下。
「方案沒了。」她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輕得像漏出來的一口氣。
靳宴辭看著她,沒接話。
黎初念垂著眼,手指一點點絞緊被角。
「終版沒了,核心版也被清了。」她像在對他說,又像在對自己確認,「臨時權限窗口只有那一小時,偏偏就卡在那一小時裡出事。小林那邊有問題,林知夏那邊也脫不了關係。可提案在今天,查清楚之前,我都得先把盤子搭回去。」
她說得不快,每個字都壓得沉。
「我昨晚在急診路上還在想,公開版還能臨時救一救,執行版靠舊留痕也許能拼出來,核心邏輯我腦子裡還有……可腦子裡有不等於能立刻寫出來。」她喉嚨有點發啞,「團隊本來就被盯著,現在我躺在這兒,外面人心一散,案子就真完了。」
靳宴辭坐回椅子上,長腿微屈,手肘抵著膝,盯著她的臉。
他的目光太直,黎初念被他看得有點煩,乾脆別開眼。
「你別這麼看我。」她說,「我知道我現在像個病床版工作狂遺孤。」
「你不是像。」靳宴辭聲音冷淡,「你就是。」
「謝謝你精準的臨床判斷。」
靳宴辭沒理她那點嘴硬,只問:「說完了?」
黎初念一怔:「什麼?」
「你從醒來到現在,一直在講項目。」他看著她,「你自己呢。」
黎初念像卡住了。
她自己?
這問題離譜得像在高架橋堵車時問一個人今天午飯吃什麼。
她皺了皺眉,第一反應是迴避:「我不就這樣。」
「哪樣。」
「還能哪樣。」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淺得快掛不住,「成年人豪華套餐,熬夜、胃病、失眠、被同事背刺、躺醫院還得惦記KPI,夠不夠標準。」
靳宴辭沒笑。
他只盯著她,眼底那點火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沉得發烏。
黎初念被他看得心煩,索性把話說得更輕飄,像往自己傷口上貼一張廉價創可貼。
「反正我也習慣了。」她低頭盯著被面,「方案沒了還能重搭,團隊散了還能再組,真要丟了這個案子,最多就是在盛星提前體驗一把人情冷暖豪華升級版。」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胸口那股堵著的東西卻沒下去,反而越積越多。
「其實也不止這個案子。」她聲音有點輕,「你發現沒有,我這人運氣就那樣。」
靳宴辭手指動了一下。
黎初念沒看他,像是怕一旦看了,就說不下去了。
「租房能租到中介暴雷,前男友能挑中最該捅刀的時候賣我,家裡……家裡更不用說。」她笑了笑,眼圈卻開始發熱,「高中那會兒也一樣,後來工作也是。我每次剛覺得手裡抓住點什麼,下一秒就有人來告訴我,別做夢,這東西不屬於你。」
病房裡只剩輸液滴答的聲響,一下,一下,慢得人心煩。
她吸了口氣,想把話收回去,沒收住。
「我有時候都懷疑,我是不是天生就留不住東西。」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沉默了。
像是終於把壓在最底下、最難看的那塊布掀開了。
她平時絕不會說這種話。
太丟臉了,像在主動承認自己真的怕,真的慌,真的撐不住。
可一旦口子撕開,再想裝沒事,已經來不及了。
靳宴辭坐在床邊,背脊仍舊挺著,臉上的冷意卻像被那句「留不住」砸停了。他盯著她發紅的眼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原本堆了一夜的那些狠話,那些「你再折騰試試」「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作進搶救室」的火氣,忽然全沒了地方落。
黎初念還在低著頭,髮絲垂下來,遮住半邊側臉。她鼻尖有點紅,手指攥著被子,指節都泛白。
她還在撐。
撐得像下一秒就要裂開。
「黎初念。」靳宴辭開口,聲音低了下去。
她沒應。
「抬頭。」
黎初念死死盯著床單:「不抬。」
「看著我。」
「我現在不想看見你。」她啞著嗓子,「你這張臉一出現,我就覺得自己像在被主任醫師和紀委聯合會審。」
靳宴辭本來快被她逼瘋,聽見這句,胸口那股繃著的勁反倒輕微地滯了一下。
這個時候了,她還不忘給自己找個爛梗墊著。
他伸出手,動作放得很慢,指腹碰到她下巴,輕輕把她的臉抬起來。
黎初念掙了一下,沒掙開。
下一秒,她眼裡的水光就徹底藏不住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委屈巴巴地掉眼淚。
她只是紅著眼,嘴唇抿得發白,眼淚猝不及防地從眼角滑下來,安靜得過分。那滴淚沿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滾,落到病號服領口,很快沒了痕跡。
靳宴辭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見過她疼得蜷在床上,見過她在會議室里殺伐決斷,見過她熬到眼下青黑還罵人像開機關槍,也見過她被靳鶴年當眾刁難時咬著牙不肯退。
可他沒見過她這樣。
不反擊,不逞強,不陰陽怪氣,連哭都像怕打擾別人。
像終於有人把她身上那層硬殼敲開了,露出裡頭被扎得血淋淋的地方。
靳宴辭喉結狠狠滾了一下,手還扶著她的臉,指腹卻停住了。
原本壓在舌尖上的火,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黎初念也沒想到自己會在他面前掉下來,眼淚一出,她第一反應居然是丟人。
「靠。」她吸了下鼻子,想抬手去擦,聲音都亂了,「我真是病傻了。」
靳宴辭比她更快。
他伸手,指腹從她眼尾輕輕抹過去,把那點濕意擦掉。
動作輕得不像他。
像怕碰重一點,她就真碎了。
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開口:「你不是留不住。」
黎初念眼睛通紅地看著他。
靳宴辭的目光壓得很深,嗓音卻比藥還輕。
「你是總想一個人扛到死。」
病房裡徹底靜了。
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原本鋒利的輪廓都照得柔下來幾分。他還是穿著那身壓出褶子的白襯衫,眉眼間疲憊沒散,嘴還是那張平時能把人氣出胃穿孔的嘴,可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火氣像被按了暫停鍵,只剩一種讓人心口發酸的溫柔。
黎初念鼻尖更酸了。
她看著他,眼淚沒再掉得厲害,反倒像被那句話輕輕拽住了。
「我不扛怎麼辦。」她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還要強撐體面,「我總不能在盛星三十八樓直播脆弱吧。會議室全景落地窗,哭起來都沒濾鏡。」
靳宴辭看著她,手還停在她臉側。
「所以你就跑到醫院直播。」
黎初念噎了下,帶著鼻音瞪他:「你這時候還懟我,良心被藥渣燉了?」
「我不懟你,你能老實?」靳宴辭低聲說,「你這種人,哄兩句就想爬起來帶病衝鋒。」
黎初念吸了吸鼻子,沒忍住,眼淚掛著,竟真被他這句說得有點想笑。
「你能不能別把我說得像一台會漏電的印表機。」
「印表機壞了還能換。」靳宴辭把她散到臉側的頭髮撥開,語氣還是淡,「你壞了,我去哪兒找第二個這麼會給自己找罪受的。」
這話聽著像損人,落到她耳朵里,卻偏偏燙得厲害。
黎初念盯著他,眼圈紅著,心口也亂著。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是不想依賴他。
她是怕。
怕一旦習慣有人接住,哪天這個人不在了,她會摔得更狠。
所以她寧願先把自己活成銅牆鐵壁,哪怕把骨頭也撐裂。
靳宴辭像看懂了她眼裡的那點慌,指腹在她眼尾很輕地蹭了一下。
「別怕成這樣。」他說。
這三個字像捅中了最軟的地方。
黎初念張了張口,嗓子卻堵得厲害,最後只小聲罵了一句:「你少突然走治癒賽道,我有點不適應。」
靳宴辭垂眼看她,唇角極淡地動了動。
「行,那我換個你熟悉的說法。」他低聲道,「再敢一聲不吭自己扛,我就把你手機沒收,電腦上鎖,外賣軟體永久卸載。」
黎初念眼淚還沒幹,硬是被他氣笑了。
「你這不是治癒賽道,你這是家長控制模式。」
「對付你,夠用。」
黎初念吸著鼻子,靠在床頭,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氣。哭過一場,難堪有,輕鬆也有。她本來還想把自己那點狼狽再縫回去,可靳宴辭就在眼前,離得近,手指還帶著她眼淚的潮意,她忽然懶得演了。
「靳宴辭。」
「嗯。」
「我還是不想放棄項目。」
靳宴辭看著她,沒說話。
黎初念抿了抿唇,鼻音還重著:「我可以不回公司,不拔針,不在病房裡表演當代社畜自我獻祭。可這個案子我不能撒手。不是因為KPI,也不只是因為臉面,是因為它本來就是我搭的盤,我不甘心讓人這麼偷走。」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點。
「你要罵我工作腦也行,罵我沒救也行。」她抬眼看他,眼底還有濕意,「但你給我一個能工作的辦法。」
靳宴辭望著她,半晌沒動。
病床上的姑娘臉還是白的,眼圈紅的,頭髮亂的,病號服也松松垮垮,偏偏說這句話時,眼神又亮起來了。不是逞強,是那種哪怕被錘進土裡,也要先伸手把自己業務盤扒拉出來的倔。
他突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嘆氣。
原來眼淚真的是她的剎車。
剎住的不是她不想贏的心,是她那股寧可把自己熬廢都不肯求助的瘋勁。
靳宴辭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黎初念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又要說出什麼「病床和項目你只能埋一個」的鬼話。
下一秒,他站起身。
白襯衫下的身形修長挺拔,椅子被帶得輕輕一響。他拿起手機,低頭撥了個電話,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何聞南。」
電話那頭接得快:「在。」
靳宴辭看著床上的黎初念,嗓音平穩得像在下醫囑。
「半小時內,把她的電腦、資料、印表機,全搬進來。」
黎初念猛地抬頭。
「……印表機?」她眼淚都忘了擦,「你是不是要把病房改成盛星駐院分部?」
靳宴辭收起手機,垂眸看她,臉色仍冷,眼底那點火卻徹底變了味。
「不是你要工作。」他說,「給你搭個能工作的地方。前提是,人在床上,液掛完,藥吃了,誰再敢讓你下地,我先處理誰。」
黎初念怔怔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得發漲。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場病,好像真把命里那點「留不住」的魔咒,撞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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