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她在門口疼到站不住
胃裡那一下像有人拿鐵絲擰住,再往裡狠狠一絞。
黎初念撐在會議室門邊,手背青筋一下浮出來。她今天穿的白襯衫已經壓出細褶,腰身被高腰西褲收得利落,細瘦的身形立在冷白燈下,本該是那種「再熬三天也能繼續罵人」的職場女魔頭模樣,偏偏此刻臉色白得像被誰抽走了血色,連唇都發乾。
她低著頭,長發從鯊魚夾里散下來一縷,貼在汗濕的側臉上。
「念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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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有項目組的人追出來,聲音發緊。
黎初念沒回頭,只壓著胃,短促地吸了口氣。
「別圍著我。」她開口時嗓子都磨啞了,「去會議室,把電腦接投屏。」
這句說完,第二波疼又頂上來,比剛才更狠。她眼前發黑了一瞬,腳下高跟鞋一歪,鞋跟「咔」地磕在門邊,整個人往牆上撞了一下,才沒直接跪下去。
有人倒吸了口涼氣。
「念姐,你臉色太差了,要不先——」
「先什麼先。」黎初念閉了閉眼,額角冷汗順著鬢邊往下滑,「明天提案能等我吐完再開始嗎?」
她這話平時說出來,多少帶點冷笑效果。眼下說完,走廊里卻沒人笑得出來。
所有人都看得見,她手按著胃的位置都在發抖。
空調風從走廊盡頭灌過來,吹得她後背發冷。黎初念咬住後槽牙,心裡只有一句髒話在循環播放。
「行啊,今天是我人生KPI大禮包,事業危機和身體暴雷雙拼,還附送配送上門。」
她勉強直起腰,推開會議室門。
長桌上散著文件,投屏還黑著,幾個項目組成員都站著,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有人穿著皺巴巴的西裝外套,有人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都是被熬夜和死線醃入味的人,眼底發青,神情慌亂。
黎初念抱著電腦走到桌邊,剛把機器放下,胃裡那陣絞痛便像不講武德地原地升級,往上頂得她胸口都堵。
她扶住桌沿,指節一點點泛白。
「念姐,你先坐一下。」有人小聲說。
「坐個鬼。」黎初念喘了口氣,抬手把電腦往前一推,「投屏,開共享文檔,新建文件夾。名字就叫『鼎盛總控重搭』。」
那人手忙腳亂接過去:「好,好。」
黎初念又看向另一個人,聲音發虛,語速卻還在往前趕:「你去我工位,把左邊抽屜里的硬面筆記本拿來。黑色封皮,邊角磨破的那個。別拿錯,錯了我今晚真能詐屍回來找你。」
那人轉身就跑。
「還有你,」她看向負責執行排期的成員,「把現有殘存附件按三級框架分。公開版、執行版、核心版。先分,不准亂問,誰問我就讓誰寫五百字懺悔書。」
對方愣了下,嘴比腦子快:「現在寫嗎?」
黎初念疼得眼前發飄,還是被這句氣出個想笑又笑不出的表情。
「你是想把我送走前先幽默致死?」
會議室里繃到快裂的空氣,被她這句硬生生撬開一條縫。有人想笑,嘴角剛動,又看見她扶著桌沿彎下去,立刻把那點笑意咽了回去。
小林站在門口,穿著米色針織衫,細瘦的身板繃得筆直,臉白得比牆還難看。她一直不敢往前走,像腳底被釘在原地,視線卻死死黏在黎初念身上。
黎初念餘光掃到她,呼吸頓了一下。
「站那兒當門神?」她聲音低下去,「進來。」
小林嘴唇動了動,慢慢走近,眼圈已經紅了。
「念姐,我……」
「別現在哭。」黎初念抬眼看她,眼尾被疼意逼出薄紅,「我胃疼,不是開追悼會。你把你電腦里所有操作記錄再導一份,時間線給我拉出來。還有那個黑色U盤,接觸時間、彈出時間、截屏,全部整理。」
小林指尖發涼:「好。」
「聲音大點。」
「好。」小林這次幾乎是喊出來的。
黎初念點了下頭,胃裡卻突然一抽,疼得她眉心猛地擰住,手掌整個壓緊腹部,指甲隔著襯衫都快掐進肉里。
「念姐!」有人嚇了一跳。
她沒應,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人把會議室的聲音全調遠了。投屏亮起,空白文檔白得刺眼。那片白落進她眼底,像在嘲笑她今晚的一切。
文件被洗空,方案要重搭,提案倒計時還在走,她這個總控現在卻疼得快站不住。
她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我要暈了」,而是「媽的,我要是這會兒倒下,這群人明天真得集體升天」。
「把鍵盤給我。」她伸手。
項目組成員忙把位置讓出來:「念姐,你真不行就先去醫院吧,我們——」
「你們替不了我。」黎初念接過鍵盤,手指落下去,敲了兩行字,卻因為胃裡那陣翻攪驟然停住。
這話不是看不起誰,是事實。
總控邏輯、客戶脾氣、預算邊界、資源排布、流程先後,全部壓在她腦子裡。她平時總罵大家別拿腦子當擺設,可到了這種時候,她又比誰都清楚,這個項目的主心骨一旦塌了,剩下的人就算玩命補,也只是把散架的骨頭往回摁。
「品牌故事那部分先從上周四版本里抽。」她盯著屏幕,聲音越說越低,「周年主線改『共生』,別再用『煥新』,那個詞被甲方嫌土。執行端先搭時間軸,把舞台、導視、媒體、暖場、快閃分五個模塊——」
話沒說完,胃部猛地一陣痙攣,像刀口在裡面橫著劃。
黎初念整個人猝然彎下去,手肘磕在桌面上,發出悶響。
「念姐!」
有人衝上來扶她。
黎初念疼得額前發黑,連痛呼都沒空喊,只死死攥住對方的手腕,另一隻手把自己U盤和電腦往前推。
「把我桌上硬面本拿來,先按三級框架重搭。」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誰都不許停,聽見沒有?」
這句話落地,她才再也撐不住,身體順著桌邊往下滑。
高跟鞋歪在門邊,鞋尖蹭過地毯,發出輕輕一聲悶響。她後背抵住牆,慢慢滑坐下去,膝蓋蜷起,手指還死死掐著胃,指節白得嚇人。
會議室里瞬間亂了。
「快叫救護車!」
「要不要先扶她起來?」
「別亂動她,別亂動!」
「熱水呢?誰去弄熱水!」
七嘴八舌砸下來,黎初念只覺得吵。她耳邊嗡得厲害,冷汗一層層冒,襯衫後背黏得發涼,呼吸都像帶著鉤子。
有人半跪下來扶她肩膀。
「念姐,你說句話,別嚇我們。」
黎初念睜開眼,看見一圈焦急的臉,腦子裡居然冒出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念頭。
「完了,今天這群人看我這德行,以後怕是再也不怕我了,我職業威嚴碎一地。」
她扯了下嘴角,沒扯起來,只能啞著聲罵一句:「都圍著幹嘛,看我能止痛?」
這一下,幾個人眼眶都快急紅了。
「都這時候了你還嘴硬。」
「廢話,我靠嘴吃飯。」黎初念喘得發虛,「少煽情,多幹活。把明天的骨架搭起來,甲方不會因為我胃長反骨就給我延期。」
小林蹲到她面前,手足無措,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她頭髮亂了,鼻尖也紅,年輕的臉上全是慌和愧,像下一秒就要崩掉。
「念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黎初念抬眼看她。
這一眼沒多凶,反而平得讓小林更想哭。
「現在道歉沒用。」黎初念聲音低下去,「真想補,就把事做完。」
小林眼淚一下掉下來,拼命點頭。
走廊外很快響起急促腳步聲,有人把物業值班和樓下急救引導都叫上來了。會議室門半開著,燈光落出去,把整個走廊照得慘白。
黎初念試著撐牆站起來,手剛一用力,胃裡又是一抽,她眼前一黑,差點直接栽回去。
「別動了!」旁邊的人立刻按住她,「念姐,你真不能再扛了。」
「我不扛你扛?」她呼吸亂著,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你要是會講甲方黑話,我現在就躺平。」
對方被她堵得一噎,扶著她的手卻更穩了些。
小林站起來,聲音都劈了:「救護車到了嗎?怎麼還沒到!」
「在樓下了,在樓下了!」
這句像救命鈴。
黎初念靠著牆,閉眼緩了兩秒,胃裡疼得像有一隻手捏著不放。她已經分不清是空腹太久,還是這幾天咖啡、安眠藥、黑咖啡和怒火一起造的孽。她只覺得自己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破機器,終於在今夜卡死。
「黎初念。」她在心裡罵自己,「你可真行,別人燃儘是抽象說法,你這屬於現場示範。」
救護人員推著擔架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幾乎是自動讓出一條路。
兩個醫護穿著急救制服,動作利落,先蹲下看她情況。
「哪裡疼?」
「胃。」黎初念額發全濕了,聲音發輕,「老位置,今晚升級版。」
「有沒有既往病史?」
「胃痙攣,失眠,最近空腹熬夜套餐買太多了。」她說完自己都想給自己頒個作死冠軍。
旁邊醫護看她一眼:「還能開玩笑,說明意識還行。先上擔架。」
「我不——」黎初念下意識要拒絕。
「念姐!」項目組幾個人異口同聲,活像一群被逼瘋的合唱團。
她被這陣仗吼得腦仁都疼,閉了閉眼。
「行,別喊了。」她咬牙道,「不知道的以為你們在送我出嫁。」
醫護和項目組一起把她扶上擔架。她身體一離牆,疼意更明顯,眉眼都壓得發白,手指本能去捂胃,卻被醫護輕輕撥開查看情況。
電梯口等待的那幾十秒,像被無限拉長。
走廊燈亮著,玻璃上照出她狼狽的影子。白襯衫、黑西褲、高跟鞋歪在一邊,頭髮亂了,臉色差得像個剛被項目吸乾精氣的女鬼。
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還在硬撐著排方案。
「開場三頁重搭,主線口徑改共生,預算拆分從舊錶回撈,媒體陣列別忘了把社區號和本地生活號分開……」
「別說話了。」旁邊醫護按住她手臂,「先穩著。」
黎初念沒力氣跟人抬槓,只低聲說:「我不說,明天有人死。」
「先顧你自己吧。」醫護回得乾脆。
電梯門開時,小林跟著沖了進去,臉上全是汗和淚,手機都快拿不穩。
項目組成員有人追問:「電腦和U盤怎麼辦?」
黎初念費力偏頭:「鎖會議室……硬面本拿到就開工……有任何版本出來……發我郵箱……」
「知道,念姐,你別說了。」
擔架推入電梯,空間一下變得狹窄。金屬壁映著冷光,小林站在角落,瘦小一團,像做錯事後被罰站的小學生,偏偏這會兒連站都站不穩。
黎初念看了她一眼,沒罵。
她現在連罵人的體力都快沒了。
電梯下行時,小林忽然被醫護問住。
「家屬或者緊急聯繫人電話有嗎?」
小林整個人一僵:「有,有。」
「報一個,我們先備著。」
她腦子亂成一團,盛星同事的號碼、客戶的號碼、秦總助理的號碼全在打架。可下一秒,浮上來的卻是那個曾經被黎初念隨口存成「靳宴辭,管天管地管外賣」的聯繫人。
小林幾乎沒過腦子,張口就報了出來。
數字一個一個念完,她才猛地反應過來,臉更白了。
黎初念半睜著眼,聽見那個名字在腦子裡輕輕落下,胸口忽然莫名一縮。
「完了。」她迷迷糊糊地想,「這祖宗要是知道我把自己折騰進急救車,估計能把我胃病和人生觀一起罵穿。」
救護車門關上時,夜風撲進來,帶著深城凌晨的涼氣。
車一開,頂燈晃了晃。
黎初念被固定在擔架上,胃裡的抽痛一陣一陣往上翻,手背被貼了監測夾,耳邊是輪胎碾過路面的低響。她昏沉間想去摸手機,卻被醫護先一步從她包里拿出來,放到旁邊。
屏幕忽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在晃動的車廂里閃了一下。
黎初念偏過頭,看見來電顯示上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
靳宴辭。
電話震動停下,幾秒後,又一次亮起。
還是靳宴辭。
再過一會兒,未接來電的提醒一條條跳出來,像有人隔著屏幕,冷著臉,一次比一次更不耐煩地敲她的門。
黎初念望著那串名字,疼得發白的唇輕輕動了動,沒說出話。
救護車一路向前開,紅藍的光掠過車窗,照得她眼底明明滅滅。
而手機屏幕上,靳宴辭的名字,還在不停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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