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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提案前夜空白一屏

  深夜十一點二十七分,盛星辦公區像一台快散架還在硬轉的機器。

  整層燈沒全開,只亮著項目區這一片。白熾燈照在工位隔板上,泛著有點慘的冷色。印表機吐紙吐到快罷工,咖啡杯東倒西歪,外賣袋堆在垃圾桶邊,空氣里混著冷掉的拿鐵味、紙張味和中央空調吹出來的乾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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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站在長桌盡頭,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細白的小臂壓著一疊流程單。她今天穿了條高腰黑色西褲,腰線收得利落,踩著高跟鞋從下午走到現在,腳踝早被磨得發脹,背卻還是直的。長發被她用鯊魚夾隨手盤起,碎發散下來,貼在耳側,顯得那張臉更小,眼下卻壓著遮不住的青。

  她盯著大屏上最後一版時間軸,聲音有點啞,語速卻一點沒慢。

  「主視覺第三頁換成A套,周年口號往下挪兩個字號。供應商名單別再給我按首字母排序,我要按出場順序排。誰再把董事長和總經理的位置寫反,我今晚直接送他去重新學前班。」

  小林坐在她旁邊的工位,穿著寬大的米色針織衫,整個人瘦瘦的,頭髮紮成一個松垮馬尾。她臉色比白天還差,唇色都發淺,手裡卻還在飛快點滑鼠。

  「念姐,燈光腳本和暖場VCR都導進總文件夾了。」

  「嗯。」黎初念低頭看了眼手機,又抬頭,「共享盤同步了嗎?」

  「同步到百分之九十二。」小林回。

  「九十二不叫同步,叫給我製造工傷。」黎初念把一支螢光筆咬到嘴裡,又拿下來,「繼續盯。今晚這版誰都別給我掉鏈子,明天提案,今天要是翻車,我會原地化身都市傳說。」

  小林勉強笑了笑:「什麼都市傳說?」

  黎初念抬眼:「凌晨十二點後,盛星三十八層會出現一個穿高跟鞋的女鬼,專吃錯版PPT。」

  小林被她逗得扯了下嘴角,笑意剛出來,又很快壓回去。

  黎初念掃了她一眼,察覺到她不對勁,卻只當她熬過頭了。誰在提案前夜不是這個鬼樣子,她自己照照鏡子,大概也像個被KPI奪舍的女殭屍。

  她把電腦轉過去:「你守一下終版導出,我去趟洗手間,五分鐘。只導『終版-提案會』,別碰『底稿總倉』,聽懂沒?」

  小林指尖頓住,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聽、聽懂了。」

  黎初念看著她,還是補了一句:「小林。」

  「啊?」

  「別緊張。」黎初念揉了揉發酸的後頸,語氣難得緩了一點,「做錯了我罵流程,不先罵你。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慌。」


  她說完拿起手機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節奏快得像秒針。走出兩步,又回頭扔下一句:「對了,導完先別關原文件,我回來覆核。」

  「好。」

  黎初念拐進洗手間時,鏡子裡的人把她自己都看沉默了兩秒。

  「行,黎初念,你現在像個精裝修過的流浪漢。」

  她擰開水龍頭,捧了把涼水拍臉,冰得太陽穴一抽。手機還在震,客戶群、供應商群、內部匯總群輪番轟炸,消息多得像過年紅包雨。

  她盯著屏幕上那一排未讀,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提完這次案,我要睡三天,不,睡到天荒地老。」

  話是這麼說,她回消息的手卻一點沒停。洗手台旁邊的烘手機轟轟作響,燈光白得刺眼,她給供應商發完最後一句「按新排期,不許再錯」,才快步折回辦公區。

  從走廊拐進項目區那一秒,她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太安靜了。

  剛才還有鍵盤聲、翻紙聲、印表機卡紙後的哀嚎聲,這會兒像有人突然按了靜音鍵。只有中央空調還在頭頂送風,冷得人後背發麻。

  黎初念皺了皺眉,視線落回自己的工位。

  小林坐在電腦前,肩膀繃得死緊,臉白得像剛從牆上摳下來。屏幕亮著,桌上插著一隻黑色U盤,旁邊還放著一隻看起來有些舊的備份盤。

  黎初念心裡「咯噔」一聲,幾步走過去。

  「怎麼了?」

  小林像被嚇到,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一聲。

  「念姐,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剛剛還在的——」

  黎初念已經看見了。

  她那套分級清楚、改了整整七天的終版文件夾,此刻空得像剛裝修完的毛坯房。

  主目錄下面,原本該排得滿滿當當的提案PPT、執行表、預算拆分、物料清單、備選腳本,全部不見了。

  屏幕上只剩慘白的一片。

  黎初念呼吸一滯,下一秒手已經落在滑鼠上,點開上一級目錄,再點回去。

  空白。

  她再切換到搜索框,敲項目名。

  搜索結果:0。

  她沒說話,臉上的血色卻一點點退了。

  小林聲音發抖:「我就是按你說的導出,導到一半系統卡了一下,我想重新進,結果就……就變成這樣了。」

  黎初念抬手,聲音冷得發平。


  「別說話。」

  她坐下,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先查最近打開記錄,再看本地緩存,再切自動同步目錄。屏幕一頁頁跳轉,文件路徑像走馬燈一樣閃過去。

  沒有。

  還是沒有。

  自動同步那欄彈出一個紅色提示:同步失敗,請檢查源文件。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太陽穴「突突」直跳。

  「小林,把網線拔了。」

  「啊?」

  「我說,拔網線。」她頭也沒抬,語速快得像刀片,「立刻,馬上,先保現場。WiFi也關掉,別讓任何同步覆蓋痕跡。快。」

  小林手忙腳亂去拉桌邊的網線,手抖得幾次沒拔下來。

  黎初念自己伸手,一把扯斷接口,順手關了無線。辦公區那點微弱的網絡標誌瞬間消失,她才繼續往下翻。

  本地盤,沒有。

  郵件草稿箱,沒有。

  離線緩存,沒有。

  共享盤歷史版本,打不開。

  她切到回收站,裡面空空如也,乾淨得像有人拿掃帚蹲在電腦里掃過一遍。

  黎初念的指節繃緊,唇線一點點壓直。

  這不是誤刪。

  誤刪做不到這麼完整。

  「小林,」她開口,嗓子有點啞,「你剛才碰過什麼?」

  小林眼睫猛顫了一下,聲音都飄了:「我……我就導出文件,後來突然卡住,我怕備份來不及,就把備用盤插上了,想從備份里讀……」

  黎初念目光掃過去,看見那隻舊備份盤,眉頭當場擰起。

  「誰讓你插這個的?」

  「我、我怕來不及……」小林嘴唇發白,「念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只是想幫忙。」

  黎初念一把拔下那隻備份盤,插到旁邊的接口檢查。系統識別半天,彈出個冷冰冰的提示:設備損壞,無法讀取。

  她盯著那提示,氣得想笑。

  「真行。」她低低說了句,「禍不單行還給我打包發貨。」

  小林站在旁邊,手攥著衣角,指尖掐得發青。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硬把那股立刻發作的火壓下去。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先救文件。

  她切回主機,開始翻隱藏目錄、臨時存儲、導出緩存。滑鼠光標在屏幕上一刻不停地跑,鍵盤被她敲得發出急促脆響。


  「終版導出前我開過自動備份,十分鐘一存,不可能一份不剩。」她像是在對小林說,又像是在逼自己穩住,「主目錄空了不代表底層沒東西,先別給我擺哭喪臉。」

  小林站著沒動,喉嚨里像堵著石頭。

  「要不要……要不要找IT?」

  「現在這個點你去哪兒挖IT?」黎初念頭也沒抬,「等他們慢悠悠上來,明天鼎盛自己上台講相聲嗎?」

  她說完又點開一個隱藏路徑,結果依舊是空。

  屏幕冷白,映得她眼底那點血絲都清楚起來。

  「郵件傳輸記錄。」她喃喃一句,立刻切界面去查發送歷史。

  沒有。

  外發箱乾淨得不正常,像被誰提前洗過。

  黎初念手指停了一秒,腦子裡驟然拉起警報。

  有人動過。

  不是系統抽風,不是誤操作,是有人把該拿的拿走了,還順手給她清了家。

  她胸口發沉,臉上反倒更靜了。

  「小林,剛剛我不在這幾分鐘,有沒有人來過?」

  小林心頭狠狠一跳,連眼神都亂了。

  「沒、沒有吧。」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提前背過,「我一直坐在這裡。」

  黎初念終於抬頭看她。

  辦公區頂燈從上往下照,小林那張年輕的臉白得失了血色,額角還浮著細密汗珠,連睫毛都在抖。她穿著那件米色針織衫,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這會兒卻繃得快裂開。

  黎初念盯了她兩秒,沒有繼續問。

  她心裡那道線已經繃起來了。

  可現在抓誰都沒用,文件回不來,明天案子照樣得死。

  「站著幹嘛,發呆能把文件變回來?」她收回目光,冷聲道,「去,把你電腦也斷網。然後把今晚導出的所有時間記錄、操作留痕、共享盤日誌截圖給我。」

  小林嘴唇動了動:「好。」

  她坐回自己位置上,手抖得幾乎按不准鍵。黎初念餘光掃見她連滑鼠都拿不穩,心裡那點懷疑越壓越重。

  可她逼著自己不往那邊想。

  現在最值錢的是時間,不是情緒。

  她拿起手機,先拍電腦屏幕,再拍空白目錄,再錄一段共享盤報錯的視頻,留現場證據。做完這些,她開始翻自己手機郵箱、微信文件傳輸、甚至連早前發給供應商校對的附件都重新點開。

  一份份碎片被她撈出來。


  口號版有,活動流程版有,預算局部有,嘉賓名單有。

  偏偏最核心的總提案骨架和最終整合版,不見了。

  像有人精準下刀,專挑心臟捅。

  黎初念盯著手機里零零散散的附件,後槽牙都咬緊了。

  「行,挺會偷。」她冷笑一聲,「這是奔著讓我明天裸奔去的。」

  小林在旁邊聽見這句,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地上。

  黎初念已經開始重組邏輯。她拿過紙筆,在便簽上飛快列框架,動作快得不帶停。

  「開場三頁還能重搭,品牌故事能從舊版本里抽,執行排期有局部殘存,預算要重拼。」她一邊寫一邊說,像在念戰前清單,「最麻煩的是總策略和主線口徑。」

  小林啞著嗓子問:「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黎初念抬眼,扯了下嘴角,「現在開始玩命補。」

  她那笑一點都不輕鬆,帶著種被逼到牆角後的狠勁。

  「你去查你電腦里的最近操作,尤其外接設備記錄。今天誰插過盤,幾點插的,給我全部截圖。還有共享盤訪問歷史,能翻多少翻多少。別再給我說『好像』『大概』,我要分鐘級。」

  小林點頭,連聲說「好」。

  黎初念重新坐直,十指壓上鍵盤,開始手動回撈和重建。

  屏幕上的空白還在,像個嘲諷人的白眼。她卻像沒看見,硬生生從殘片裡拆骨架、拼邏輯、拉目錄。她敲得太快,指尖都有點發麻,耳邊只剩鍵盤噼里啪啦的聲音。

  有那麼一瞬,她甚至想起靳宴辭那張欠揍的臉。

  要是那人現在在,大概會先冷笑一句:「我早說過,你們公關圈集體命里犯蠢。」

  然後再逼著她喝熱水,順手把她電腦搶過去,像接一個不聽話又快猝死的病號。

  黎初念閉了閉眼,強行把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甩開。

  「想什麼男人,先救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屏幕上的新文件夾剛搭出半個框,小林那邊忽然站起身。

  「念姐,我……我去樓下買兩杯咖啡吧。」

  黎初念手沒停:「買什麼咖啡,喝了也救不了腦子。先把留痕——」

  她話說到一半,抬頭看了眼小林。

  小姑娘臉白得嚇人,眼圈泛紅,胸口起伏得厲害,像下一秒就能吐出來。

  黎初念眉頭皺得更深:「你怎麼回事?」

  「我有點……有點反胃。」小林聲音發飄,「就五分鐘,我馬上回來。」


  黎初念盯著她,心裡那股異樣更重了。

  「手機別關,去。」

  「好。」

  小林幾乎是逃一樣地抓起手機往外走,背影繃得僵硬,連步子都亂。走到拐角時,她還差點撞到消防門。

  黎初念看著那背影消失,指尖慢慢停住。

  辦公區重新靜下來,只剩她一個人坐在那片冷光里。空白目錄還開著,像個無聲的巴掌,抽得人太陽穴發脹。

  她垂眼看向桌上那隻黑色U盤,目光冷了下去。

  不是誤刪。

  項目里有鬼。

  她現在還沒空揪出來。

  黎初念把U盤收進證物袋,連同那隻損壞的備份盤一起放好,接著抱起電腦和便簽,快步往會議室走。她需要調樓層監控,需要查門禁,需要把今晚所有接觸過這套方案的人重新過一遍。

  高跟鞋踩在地上,一聲接一聲,空得發脆。

  走到會議室門口時,她剛抬手去推門,胃裡那陣熟悉的絞痛毫無預兆地翻了上來,像有人隔著血肉狠狠干擰了一把。

  黎初念手指驟然收緊,另一隻手按住胃,背脊僵在門邊,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她低罵了一句:「真會挑時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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