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轉正名額做成的魚鉤
中午十二點四十,盛星樓下那家咖啡館正卡在一種不上不下的忙。
外賣騎手進進出出,冰塊碰杯的聲音脆得發冷,靠窗那排人一半在改PPT,一半在假裝自己沒在摸魚。小林抱著電腦包站在門口,先看了一眼手機,再看了一眼裡面,後背莫名有點發緊。
林知夏給她發的消息還躺在置頂。
「下來坐坐,順便幫你看看轉正材料。」
後面跟了個笑臉。
小林盯著那個笑臉,心裡直打鼓。
「幫我看材料」這話,擱別人嘴裡像提攜,擱林知夏嘴裡,總有點像狐狸說「來,我教你怎麼防狼」。
她還是推門進去了。
靠里那張卡座上,林知夏已經坐著了。她今天穿一身奶白色真絲襯衫,領口鬆開兩顆扣子,露出細長脖頸和鎖骨,菸灰色包臀半裙裹著纖細的水蛇腰,腿細而直,腳上踩著一雙尖頭高跟鞋,連翹起腳尖的角度都像是算過。她妝很精,金棕色捲髮垂在肩頭,耳邊一對小珍珠晃得不動聲色,整個人像一本包裝過度的時尚雜誌。
「小林,這邊。」她抬手,笑得溫柔,「站門口罰站呢?怕我吃了你?」
小林趕緊走過去,手指把電腦包背帶攥得更緊了些。
「沒有,林總。」她坐下,「剛剛電梯有點堵。」
「別緊張。」林知夏把桌上的冰美式往旁邊推了推,示意服務生,「給她點杯熱的。實習生也算人,別老喝冰的,回頭胃壞了還得自己扛。」
這話聽著像關心,小林卻愣了一下。
她在二組待久了,已經習慣了黎初念那種「你先把活幹完,病晚點再說」的路子。不是黎初念冷血,是項目一壓下來,誰都像上了發條。可林知夏這麼慢條斯理地說「實習生也算人」,倒把那點委屈勾出來了。
小林低聲說:「謝謝林總。」
林知夏看著她,唇角帶笑,眼神卻像在量尺寸。
「你最近跟著黎初念,忙壞了吧?」
小林下意識替黎初念解釋:「還好,鼎盛那個項目體量大,大家都忙。」
「大家都忙。」林知夏重複了一遍,指腹輕輕敲著杯壁,「這話一聽就是二組標準話術。她是不是還跟你說過,扛過去這一單,履歷就鍍金了,以後什麼都有?」
小林抿了下唇,沒接。
黎初念確實說過類似的話。準確點,是她在凌晨一點半的會議室里,眼底發紅,聲音都啞了,還在讓他們把第三版流程圖重新對齊,說:「再熬兩周,過了這個坎,你們出去寫簡歷都能抬頭。」
當時小林差點感動得當場給她磕一個。
現在林知夏把這話挑出來,忽然就變了味。
像一句職場傳銷口號。
熱飲端上來,是杯燕麥拿鐵。小林捧著杯子,掌心總算有了點溫度。
林知夏靠進沙發里,姿態鬆散,語氣也不急。
「你來盛星多久了?」
「八個月。」
「八個月,還沒轉正。」林知夏輕輕嘆了口氣,「黎初念是真敢用人。能讓實習生做正式員工的活,再順便拿一句『鍛鍊你』當安慰獎,成本控制得挺漂亮。」
小林眉心動了動:「念姐也教了我很多。」
「我沒說她沒本事。」林知夏笑了笑,「她當然有本事,不然怎麼把你們這群小朋友一個個卷得像陀螺。問題是,她有本事,跟你能不能留下,是兩碼事。」
小林握著杯子的手緊了些。
「你知道公司今年轉正名額有多緊嗎?」林知夏拿出手機,慢悠悠劃開一份表格,轉過來給她看,「醫療線縮編,市場線卡人,能放出來的口子就這麼幾個。你以為拼命就有用?小朋友,職場不是高考,不是多寫兩張卷子就給分。」
表格上列著幾個名字,後面是部門、評估等級、推薦人備註。
小林一眼就看見「轉正評審優先池」幾個字,心跳頓時快了。
她不是沒想過轉正這件事。
她想得都快失眠了。
房租、飯錢、父母那句「你在大城市混得怎麼樣」,哪樣不壓人。她能在盛星留下,跟回老家去一家月薪五千的GG公司,是兩條命。
林知夏看著她發白的臉色,像沒察覺似的,語氣還帶著點替她抱不平的味道。
「你這種幹活的人,最吃虧。因為上面的人永遠愛說一句話,『小林執行力不錯』。聽著像夸,對吧?」
小林怔怔點頭。
「這話翻譯一下就是,能用,聽話,扔哪兒都能補坑。」林知夏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可一到轉正、加薪、資源傾斜,輪得到這種人嗎?輪不到。因為工具最好永遠別長出名字。」
小林耳根一熱,心口卻像被戳了一下。
她想反駁,又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話。
這些天她幾乎住在公司,幫著整理權限、對接供應商、核執行表、做會議紀要,有時忙到凌晨兩點,第二天九點照樣到崗。黎初念不是沒看見,黎初念甚至誇過她利索。可夸完以後,流程照舊,任務照舊,熬夜照舊。
轉正這件事,黎初念一次都沒跟她正面聊過。
小林腦子裡蹦出一句很不爭氣的話。
「萬一她真忘了呢?」
這念頭一起,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知夏像讀懂了她臉上的掙扎,抬手把一份紙質表格推過來。
「看看。」
小林低頭,是一份外部公司內推登記表,幾家名字都不小,薪資區間寫得清清楚楚,連崗位方向都替她圈好了。表格下面還壓著一個信封,不厚,卻明明白白。
林知夏用指尖點了點那隻信封。
「這不是買你。」她說得輕巧,「算我個人給你的補貼。你這段時間跟著項目熬成這樣,拿點辛苦費不過分。要是你願意,我還能替你把簡歷遞出去。你以後想留盛星,我也能幫你說話。起碼,不會讓你傻乎乎給人當一次性電池。」
小林喉嚨發緊:「林總,我……」
「別急著表忠心。」林知夏笑出聲,拿勺子攪了攪咖啡,「我最煩公司那套道德綁架。什麼忠誠,什麼團隊精神,說穿了都是讓底下人少想點自己的路。」
她頓了頓,抬眼望著小林。
「你二十出頭,不替自己打算,難道等別人良心發現?」
這句話像根針,扎得不深,卻一直在那兒。
小林攥著杯子,燕麥拿鐵都快涼了。她看著那份表格,眼睛有點發酸。
她不是不知道林知夏有問題。
整個盛星誰都知道,這位業務總監人漂亮,話也漂亮,真正落到地上時,最會拿別人鋪路。她以前甚至私下吐槽過,說林知夏像那種濾鏡拉滿的招聘海報,看著前途似錦,點進去全是坑。
可坑歸坑。
坑如果裝得像出口,人也會想跳。
林知夏沒再往前逼,只換了個輕鬆些的話題,問她學校、住處、通勤,偶爾說兩句行業里的八卦,像個真在帶晚輩的人。她語速不快,笑的時候眼尾微彎,聽著比開會時順耳太多。
小林一點點松下來,連肩膀都沒開始時那麼僵了。
直到林知夏像是隨口提起:「對了,鼎盛項目你最近跟得深吧?」
小林心裡猛地一跳。
「還、還行,就是做些匯總。」
「別緊張。」林知夏把吸管放下,「我又不是查你崗。鼎盛這個盤子大,行業里都在盯。我也想學習一下黎初念現在的打法,看看她到底哪兒改了,怎麼把權限切得這麼死。」
小林立刻說:「核心資料都是分級的,我接觸不到太多。」
「我知道。」林知夏笑了,「所以我也沒讓你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
她從包里拿出一隻黑色U盤,放到桌上,輕輕推過去。
小林盯著那隻U盤,呼吸一下亂了。
「林總,這個……」
「別把氣氛搞得像諜戰片。」林知夏語氣輕鬆,甚至帶點好笑,「我就是想看個參考文件,學習學習。你要是後面方便,幫我拷一份不涉密的框架,或者流程目錄,也行。用完刪了,誰都不會知道。」
小林脊背一陣發麻。
「不行。」她幾乎立刻開口,「鼎盛是念姐總控,權限留痕很嚴,這個我真不能碰。」
林知夏沒有變臉。
她只是看著她,眼神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憐憫。
「你看,你們二組把人訓得多乖。」她輕輕笑了一下,「一聽權限留痕,就先替別人守門。可別人替你守過什麼?」
小林張了張嘴,沒說話。
林知夏把那隻U盤又往前推了半寸,動作慢得像只是在遞一支口紅。
「不是偷,是給你自己多留一條路。」她的聲音低下來,甜得像裹了糖,「等你哪天被她扔掉,就知道誰對你好。」
小林手心一下全是汗。
她想把U盤推回去,手抬起來,卻懸在半空。腦子裡亂糟糟地響著兩種聲音。
一種在罵她,「你瘋了吧,這東西一碰就髒。」
另一種卻更現實。
「要是只是看看目錄呢?」
「要是只是給自己留個籌碼呢?」
「要是轉正真卡死了呢?」
林知夏沒催。
她太會等人自己掉下去了。
小林咬了咬唇,終於低聲說:「我不能保證。」
「我也沒讓你保證。」林知夏笑著把U盤塞進她掌心,指尖擦過她手背,涼涼的,「想明白再說。職場上最蠢的事,就是把前途全押在一個人身上。」
那隻U盤不重,小林卻覺得像接了塊燙手山芋。
她把它攥進手心,整個下午都像揣了個秘密炸彈。
從咖啡館出來時,太陽已經往西偏。玻璃幕牆反著光,照得人眼睛發暈。小林進了電梯,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臉色難看得像剛通宵三天。
她在心裡狠狠干罵了自己一句。
「你可真有出息。」
可罵歸罵,那隻U盤還是老老實實躺在她口袋裡。
傍晚六點半,地下車庫的燈已經亮了。
盛星大樓的車庫總帶著股冷風和橡膠味,天花板低,光線發黃,人一走進去,影子都拉得細長。小林剛從電梯出來,就看見林知夏站在不遠處打電話。
她換了件淺駝色風衣,腰帶一系,身形越發顯得窈窕。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她微偏著頭,手機貼在耳邊,側臉精緻,語調溫柔,像在跟誰講什么正經工作。
看見小林,她抬了下眼,朝她笑了笑,然後抬手示意她過去。
小林腳步頓了頓,還是走近了。
電話那頭似乎正好結束。林知夏收起手機,目光落在她臉上。
「臉怎麼白成這樣?」她語氣帶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逼你簽賣身契。」
小林有點尷尬:「沒有,我就是……」
「就是在做思想鬥爭。」林知夏替她說完,笑得更淡,「正常。說明你還沒被職場醃入味。」
車庫裡有車倒進車位,倒車雷達滴滴作響,襯得這角落越發安靜。
林知夏靠在車門邊,抱著手臂看她。
「我再說一遍,我不需要你現在給答覆。」她聲音不高,「你要是真覺得不舒服,那就當今天什麼都沒發生。內推表你可以留著,補貼你也可以不要。我這人做事,不愛強按頭。」
小林抿著唇,半晌才問:「林總,你為什麼幫我?」
問完她自己都覺得這話傻。
林知夏卻笑了,像聽見了什麼天真的問題。
「因為我見過太多你這種人。」她垂眼理了理袖口,「幹活最猛,背鍋最快,最後連轉正答覆都等不到。你以為上面的人會記得你熬過幾個夜,替他們救過幾次火?不會。他們只記得誰能出結果,誰能接下一輪。」
她抬眼,眸子裡像浮著層薄薄的光。
「我幫你,不是做慈善。是看不慣有些人把自己包裝成救世主,轉頭又把下面的人用得乾乾淨淨。」
這話砸下來,小林心裡那道口子又鬆了些。
她腦子裡閃過黎初念這幾天的樣子。
踩著高跟鞋在會議室里飛快分工,熬到眼底發青還在改表;語氣冷,動作快,遇到誰掉鏈子就直接點名。她確實厲害,也確實讓人跟著有安全感。可安全感這種東西,只管項目,不包前途。
小林低頭看著鞋尖,小聲問:「如果……我只是看了看,不動內容呢?」
林知夏笑了。
那笑意不明顯,卻像鉤子終於碰到魚嘴。
「你看,大家都是成年人,哪有那麼多非黑即白。」她走近一步,替小林把垂下來的工牌擺正,動作親昵得像姐姐在照顧妹妹,「你先保護自己,才有資格談別的。記住,沒人會為你的清高發獎金。」
小林被她這一下碰得更亂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喉嚨發乾,勉強「嗯」了一聲。
林知夏也沒再壓,她拉開車門前,像忽然想起什麼,轉頭道:「對了,今晚別太早走。鼎盛那邊應該還會有一輪總表匯總吧?」
小林愣住:「你怎麼知道?」
「猜的。」林知夏眨了下眼,「黎初念這人我太熟了,越到臨門一腳,越喜歡抓一個最順手的下屬狠狠幹活。你最近,不就是那個最順手的人嗎?」
她說完就上了車,車門「砰」地一聲合上。
黑色轎車緩緩滑出去,只剩尾燈在昏黃車庫裡拖出一道細線。
小林站在原地,口袋裡的U盤像塊小石頭,硌著腿側,也硌著她的心。
她忽然覺得,職場這地方真像釣魚。
不是用餌把你直接拖走,是先告訴你岸上有路,再把鉤子藏在那條路里。
晚上九點十七分,小林回到工位時,整層辦公區已經只剩零星幾盞燈。
落地窗外的深城燈火亮成一片,電腦屏幕的白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點猶豫照得無處可藏。她剛坐下,工作軟體就彈出一條消息。
來自黎初念。
「鼎盛終版需要做一輪匯總,我把你的權限臨時開一小時。只看匯總層,別亂動。」
「做完給我發留痕截圖。」
小林盯著那幾行字,心口狠狠一跳。
下一秒,資料庫刷新。
原本灰著的文件夾亮了起來。
終版——僅總控。
這幾個字像被放大了,直直戳進她眼裡。
辦公室靜得只能聽見空調風聲和遠處印表機偶爾吐紙的動靜。小林慢慢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隻黑色U盤,指尖冰涼。
她腦子裡又響起林知夏下午那句話。
「等你哪天被她扔掉,就知道誰對你好。」
小林閉了閉眼,呼吸發緊。
「就看一眼。」
「只是留條路。」
「不會有人知道。」
她把U盤拿出來,放到桌上。黑色塑料外殼在屏幕冷光下反著一點暗暗的亮。她盯著它看了幾秒,喉嚨滾了一下,手心潮得幾乎握不住滑鼠。
最後,她還是抬起手,把U盤插進了電腦接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