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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救護車上那個未接來電

  救護車開得不算猛,車廂還是一晃一晃,晃得黎初念胃裡那團絞痛像被人拎起來,又重重摔回去。

  她躺在擔架上,白襯衫的領口被冷汗洇濕一圈,黑色西褲裹著那雙細長的腿,膝蓋微微蜷著,連高跟鞋都被人脫下來放到一邊。她平時那股「天塌了先改提案」的氣場,這會兒被急救燈照得只剩一層發白的殼,睫毛壓著,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血。

  救護人員給她壓了壓腹部位置,低聲問:「這裡疼?」

  黎初念皺著眉,聲音發虛:「你這問法像明知故問。」

  男醫護三十出頭,短髮利落,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有點無奈的眼:「還有力氣懟人,行,先死不了。」

  旁邊的女醫護低頭看監測,手上動作快:「你晚上吃東西了嗎?」

  黎初念閉著眼,腦子裡本能開始搜索。

  早餐,半杯冷掉的美式。

  午飯,兩口沙拉,後來開會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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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她想了想,腦子裡蹦出來的居然是一張空白PPT。

  「吃了。」她停兩秒,改口,「如果空氣也算的話。」

  女醫護抬眼看她:「那你這胃今天挨打不冤。」

  黎初念想笑,胃一抽,又把那點笑意給掐沒了。

  救護車頂燈白得刺眼,車窗外的霓虹一道道往後退。她眼皮沉得像墜了鉛,意識卻沒完全散,偏偏越清醒,腦子越不肯放過她。

  開場頁要重做。

  周年主線從「煥新」改「共生」。

  嘉賓動線跟燈光腳本還沒重新對。

  預算拆分得防著甲方財務卡細項。

  「公開版、執行版、核心版……」她喃喃出聲。

  女醫護以為她在說什麼病史,俯身一點:「你說什麼?」

  黎初念半睜開眼,視線失焦,落在車頂一塊方形燈罩上:「分級資料庫……別混……」

  女醫護和男醫護對視一眼。

  「這都送車上了,還在上班呢。」男醫護扯了扯嘴角,「你們CBD打工人是真把命掛工牌上。」

  黎初念心裡罵了一句。

  「是啊,掛工牌上,順便還綁在PPT頁碼上。」

  她想抬手按胃,手背剛動,才發現自己指尖發涼,腕上被固定著。手機就放在她左手邊的小平台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來電提醒和未接提示來來回回跳。


  靳宴辭。

  又是靳宴辭。

  那名字在白光里反覆閃,像某人本人站在她面前,冷著臉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又作什麼死了。」

  黎初念喉嚨發乾,盯著那三個字,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完了,這次真得挨罵。」

  她想接,手卻抬不起來。胃裡那陣疼一層層卷上來,連呼吸都牽著抽。

  手機再次震起來。

  男醫護看了一眼屏幕:「這個人打得挺執著。」

  女醫護問:「家屬?」

  黎初念本能想說不是。

  話到嘴邊,只剩個氣音:「不……」

  後半截沒說出來。

  她眼前黑了黑,聲音就散了。

  女醫護見她說不完整,直接把手機拿起來,解鎖沒成功,又去翻她包里的證件和聯繫信息:「患者意識不穩,先聯繫緊急聯繫人。」

  男醫護問:「同事呢?」

  「同事只會說『方案先發我郵箱』。」黎初念閉著眼,在心裡給自己補了一刀。

  女醫護翻到記錄,念出名字:「靳宴辭。」

  男醫護抬了下眉:「這名字聽著像個不好惹的。」

  黎初念想說,何止不好惹,那人能把人用中醫術語罵到懷疑人生。

  可她沒力氣了。

  車輪壓過減速帶,擔架跟著震了一下。她胃裡翻江倒海,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濕,粘在蒼白的臉側。她那張臉平時太明艷,眼睛一抬就帶攻擊性,這會兒沒了血色,反倒顯出種脆弱來,像被人從職場戰神模式里強行拔了電源。

  女醫護已經把電話撥了出去。

  黎初念迷迷糊糊聽見撥號等待音,胸口忽然緊了下。

  「別接。」她心裡想,「你今晚最好別接。」

  可下一秒,她又忍不住想起半夏廚房裡那人繫著深灰色圍裙,手腕骨節修長,端著碗藥膳站在燈下的樣子。

  「接了也行。」

  「至少挨罵的時候,有人給我收屍。」

  電話那頭遲遲沒人接,自動掛斷。

  女醫護皺了皺眉,又撥了一次。

  這次,還是沒接。

  男醫護看了眼時間:「先報接診口,送乾寧系急診,讓院方協調人準備床位。」

  女醫護點頭,切了電話,開始跟醫院那邊報情況:「女性,二十六歲,急性胃部痙攣,伴持續性腹痛和虛脫表現,意識清醒間斷,需接診觀察。預計八分鐘到。」


  黎初念聽見「乾寧」兩個字,眼皮輕輕動了下。

  她腦子裡浮起個很荒唐的念頭。

  「真會挑地方。」

  「我要是在乾寧急診門口被靳宴辭撿到,這人能拿病曆本砸我腦門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手機屏幕又亮了。

  這次不是靳宴辭打來,是院方協調人的回電。

  女醫護迅速接通,三言兩語說明情況。對方問:「有家屬聯繫方式嗎?急診登記需要備份。」

  女醫護看了眼黎初念:「正在聯繫,未接通。」

  電話那邊安靜兩秒,聲音更快了:「把號碼給我,我同步聯絡。患者叫什麼名字?」

  「黎初念。」

  那頭原本公事公辦的語氣頓了頓,像是卡了一下。

  「哪三個字?」

  女醫護又重複一遍。

  黎初念沒睜眼,卻敏銳地聽出對方呼吸都輕了半拍。

  她迷迷糊糊想著:「不會吧,乾寧現在連急診協調都認識我了?我這算不算在醫療系統被實名掛號了。」

  院方協調人很快回過神:「收到。接診口這邊準備好了,人一到直接走綠色通道。靳醫生那邊……我來聯繫。」

  「靳醫生」三個字落下來,像有人拿針在她混沌的意識里輕輕扎了一下。

  黎初念想睜眼,沒成功。

  她只在心裡苦著臉罵:「完蛋。」

  與此同時,乾寧醫療大廈頂層一號會議室燈火通明。

  長桌上擺著文件、水杯和亮著屏的平板,投影幕布鋪滿一整面牆,數據頁翻到第十八張,院方幾個高層都在。空調溫度打得偏低,會議室里卻不見半點鬆弛,人人坐得筆直。

  靳宴辭坐在右側第二位,白襯衫外套著件深色西裝馬甲,領口扣得整齊,肩線平直,把他本就清峻的骨相襯得更冷。他鼻樑高,眼窩略深,燈光從側上方壓下來,落在他那雙狹長的眼裡,像壓著層薄薄的寒色。

  他左手翻著會議材料,右手搭在桌邊,指節微曲,手腕舊疤被袖口蓋住大半,只露出淺淡一線。

  投影上有人在講明年專科協同預算。

  靳宴辭聽著,心思卻並不全在這兒。

  手機屏幕朝下壓在手邊,半小時前他給黎初念打了三個電話,沒人接。按她那個命都能拿來趕方案的德行,不接電話通常只有兩種情況。

  一種是在罵人。

  另一種是疼得沒空罵人。


  會議桌盡頭的發言還在繼續:「關於乾寧傳播口和線下聯動,後續建議——」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靳宴辭垂眸掃過去,來電顯示陌生號碼,歸屬地卻是乾寧系急診總台。

  他眼神頓時沉了。

  旁邊一位副院長還在說話,靳宴辭已經伸手按下接通,聲音壓得低:「哪位。」

  電話那頭是院方協調人的聲音,公事口吻裡帶著點不常見的緊繃:「靳醫生,抱歉會議中打擾。急診口這邊接到一位患者,緊急聯繫人留的是您。」

  靳宴辭眸色一變,喉結輕滾了一下:「名字。」

  「黎初念。」

  這三個字像直接砸在會議桌中央。

  他身上的氣壓瞬間變了。

  原本還在投影前匯報的人聲音一停,下意識看向他。會議室里其他人也跟著靜了靜,只看見這個向來坐得穩、說話比冰還涼的年輕副主任,指節一點點扣緊了手機邊緣。

  靳宴辭沒有廢話,聲音低得發沉:「人現在在哪兒,什麼情況。」

  院方協調人快速道:「救護車在路上,送乾寧系急診接診口,初步報的是急性胃痙攣伴虛脫,需住院觀察,意識斷續清醒。」

  急性胃痙攣。

  住院觀察。

  意識斷續清醒。

  靳宴辭腦子裡嗡地空了一下,下一秒又被無數細節塞滿——她那幾天沒睡、空腹喝咖啡、胃藥拿了不吃、臉色越來越差還嘴硬說自己只是「甲方過敏症」。

  他閉了下眼,再開口時,只問了兩句:「哪家樓?哪張床?」

  協調人立刻報了急診樓層和臨時留觀床位。

  靳宴辭聽完,直接合上面前的筆記本。

  「啪」的一聲,不重,整個會議室卻像被按了暫停鍵。

  他起身太快,椅腳在地面上劃出一聲刺響,尖利得讓人背後一麻。滿屋子目光一瞬間全落到他身上,投影還停在預算明細頁,會議桌上的茶水冒著熱氣,場面卻靜得落針可聞。

  主位上的院領導皺了下眉:「宴辭,會議還沒結束——」

  靳宴辭拎起手機,臉色冷得駭人,語氣卻平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後續讓別人匯報,我現在去接命。」

  這話落下,滿桌人都沒接上。

  他已經轉身往外走。


  白襯衫下肩背線條繃得發緊,步子又快又穩,西褲包裹著長腿,幾步就到了門口。有人還想叫住他,話到嘴邊,看見他那張臉,又生生咽了回去。

  靳宴辭出了會議室,走廊頂燈一路拉過去,把他的影子拖得筆直。

  他邊走邊撥電話給院方協調人:「開綠色通道,胃部檢查先做,止痛和補液按流程上,人到病房前把全部基礎數據發我。還有,她手機別離身,別讓她醒了亂跑。」

  協調人被他這一串砸得連聲應下:「明白,已經安排。」

  「她身邊是誰送來的?」

  「盛星那邊同事,具體還在核對。」

  靳宴辭腳步一頓。

  盛星。

  這個時間點,黎初念能把自己折騰上救護車,多半不是單純胃疼。她那種人,疼到站不住都能先把方案發完,除非前面還出了別的事。

  他聲音更沉:「她今晚在公司出了什麼情況,立刻去問。電腦、U盤、接觸人員,能保的先保。」

  電話那邊愣了半秒:「好,我馬上聯繫現場。」

  靳宴辭掛斷,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何聞南接得快,聲音一貫利落:「靳醫生。」

  「黎初念進急診了。」靳宴辭走進專用電梯,按下一層,「盛星那邊今晚可能出了事。你現在去接兩條線,一條查她住院前在公司發生了什麼,另一條把鼎盛項目資料泄露風險一併接上。」

  何聞南那頭安靜一瞬,語速立刻提起來:「明白。是只查泄密,還是把外接設備和訪問記錄一起鎖?」

  「全鎖。」靳宴辭看著電梯門上映出來的自己,眼底冷得厲害,「誰碰過她的東西,誰今晚都別想裝無辜。」

  「收到。」何聞南頓了頓,又問,「黎建國那邊的預警網需要升級嗎?」

  「升。」靳宴辭聲音發硬,「住處、公司、醫院三點聯防繼續開著。她現在人在醫院,別讓任何髒東西靠近。」

  「好。」

  電話掛斷,電梯繼續下行。

  數字一層層往下跳,狹窄的鏡面里映著靳宴辭冷得發白的臉。他抬手按了按眉骨,右手在垂落時輕微發緊,舊傷帶出的細小痙意順著腕骨往上爬,他卻像沒感覺到。

  腦子裡只剩一個畫面。

  黎初念穿著那身白襯衫黑西褲,踩著高跟鞋,嘴硬得要命,疼到臉白還會先罵一句「項目不能停」。

  「黎初念。」他在心裡冷冷罵她,「你是真把自己當永動機。」

  電梯門開,他大步往地下車庫走。


  夜裡車庫風冷,燈光打在地面上,泛著金屬色的白。那輛帶字母的大眾輝騰停在車位里,低調得近乎不講道理。靳宴辭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的動作又快又穩,安全帶「咔噠」一聲扣住,人已經把車開了出去。

  另一邊,救護車剛進急診接診口。

  車門一開,凌晨的涼氣混著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黎初念被推下車時,意識比路上清醒了點。她睜開眼,看見急診口白得發冷的頂棚,護士穿梭的身影,還有推車輪子壓過地面的響聲,整個人有種「終於還是把自己作進醫院了」的荒誕感。

  「黎小姐,能聽見嗎?」女護士俯身問她。

  黎初念聲音輕得像飄出來的:「聽得見。你們這接待流程挺高規格。」

  護士看她這時候還會貧,忍不住回一句:「那得謝謝你緊急聯繫人。」

  黎初念愣了愣。

  下一秒,她就聽見接診口有人在低聲說:「病房先騰出來,靳醫生那邊已經在趕。」

  她心口莫名一緊。

  擔架推進去時,她下意識偏了偏頭,長發散在枕邊,蒼白的臉側被燈光照得近乎透明。她忽然有點想把自己埋起來。

  「太丟人了。」她在心裡想,「我白天還在公司發號施令,晚上就躺平任推,活像KPI戰場上的傷兵轉運。」

  護士給她掛上留觀牌,院方協調人也趕到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灰西裝,身形瘦高,額角都冒了汗。他走近時先看了眼姓名牌,再看她,態度比普通接診多了幾分謹慎。

  「黎小姐,我是院方協調人,後續住院手續這邊先給您走快捷流程。」

  黎初念疼得沒勁,還是硬撐著問一句:「能不能……順便給我配台電腦。」

  協調人一噎。

  旁邊護士差點被她這句整笑,又趕緊繃住。

  「您先配合檢查。」協調人儘量溫和,「其他事後面再說。」

  黎初念閉了閉眼,低低嘆了口氣。

  「行吧,醫院果然不支持帶病加班。」

  她被推進病房前的臨時留觀點,頭頂燈光掠過,一盞一盞,像電影裡轉場鏡頭。胃裡的痛沒之前那麼凶了,卻還在鈍鈍地磨,她側過頭,額發貼著臉,整個人像被抽去大半力氣。

  不遠處走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不是護士那種匆忙碎步,是男人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快,重,直直朝這邊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秒,病房門被人猛地推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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