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虛擬號盡頭是澳門
「落在澳門。」
這四個字從手機里傳出來時,半夏公寓的書房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低鳴。
靳宴辭站在書桌前,灰色棉T襯得肩背越發冷硬,黑色家居長褲包著筆直長腿,整個人像被夜色壓住,只剩眼底那點寒意往下沉。檯燈的暖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下頜線勾得利落,也把右手手背那道舊疤照得發白。
他沒立刻開口,只抬眼看向桌上的電腦。
屏幕亮著,何聞南剛遠程發來一張簡單的通聯圖。幾條線繞來繞去,像一團洗不乾淨的舊毛線,最後全往一個標著「澳門漫遊卡接入」的灰框裡收。
髒,亂,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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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把腳印踩進泥里,還回頭拿拖把抹了一遍。
「繼續。」靳宴辭開口,聲音不高,「別給我說結論,說過程。」
電話那頭,何聞南顯然已經坐直了。男人一貫利落,連呼吸都帶著工作狀態里的克制感。
「我先拆了虛擬號的註冊鏈,第一層是海外殼平台,掛的假身份,付款方式也是一次性卡。正常查到這裡就會斷,能看到的只有垃圾郵箱和失效頁面。」
靳宴辭目光沒離開那張圖:「後面呢。」
「後面不太像普通黑卡。」何聞南說,「對方做了三層跳轉,第一層把簡訊從外省的中轉伺服器發出來,第二層用本地跑腿代充,第三層接了一張臨時漫遊卡。這樣查起來,表面像隨機拼裝,誰看都像一錘子買賣。」
靳宴辭冷笑了聲:「像。也只是像。」
「對。」何聞南應得乾脆,「太乾淨反而假。真玩這個的人,沒這麼愛做題。一般混子圖快,能發出去就算,懶得疊這麼多層。現在這條鏈子,像有人手把手教過他該怎麼躲。」
書房裡的空氣一下沉了。
靳宴辭指尖點了點桌面,節奏很輕,卻莫名壓人。
有人教。
這句比「澳門」還礙耳。
黎建國那種人,賭桌上敢梭哈,腦子裡卻沒多少精細活。他能想到藏,想不到藏得這麼規整。就像一個只會拿磚頭砸門的人,突然學會了撬鎖。
那就說明,磚頭後面有人遞了工具。
「跑腿代充那段能再往下嗎?」靳宴辭問。
「能。」何聞南那邊傳來幾下敲鍵盤的輕響,「同城跑腿接單人查不到實名,只能看到接單時間和充值點位,點位在城西。錢沒從本人帳戶走,是線下現金充值,再掃碼錄入。做這事的人不怕麻煩,擺明了不想留電子支付痕跡。」
「漫遊卡呢?」
「落地澳門後用過兩次,一次連了酒店WiFi,一次走公共網絡。公共網絡沒意義,酒店這次留下了點東西。」
何聞南停了停,像在整理順序。
「我把接入時間和酒店WiFi的設備登錄記錄對上了,發現那台手機登錄前後,酒店前台有一筆加時續住,登記人不是本人,用的是常見代開套路。可同一時間段,那個房間的常用聯繫人里反覆出現一個號碼。」
靳宴辭眯了下眼:「說重點。」
「那個聯繫人,之前出現在澳門那邊一個常客名單里。不是官方東西,是安保那邊留存的私下記錄。」何聞南說,「我順手把舊安保記錄也翻了一輪,在一份限制返深的備份里,看見了同一個聯繫人。」
書桌上的電腦微微映出靳宴辭的臉。
他沒動,神情卻更冷了。
何聞南壓低聲音:「那份限制返深記錄,關聯人是黎建國。」
這名字落下來,像最後一顆釘子被敲進木板。
書房裡燈光暖,靳宴辭周身卻沒有半點暖意。他垂著眼,看著屏幕上越織越密的通聯圖,腦子裡閃過的不是意外,不是巧合,是一張涎著髒水的網,正試著往黎初念腳下鋪。
最髒的那根絲,拴著「黎建國」三個字。
他忽然想起客廳島台角落那張被雜誌壓住的澳門賭場收據。
當初替黎建國平帳,不是出於善心,是嫌這人爛得礙眼。把賭債填掉,把人按在澳門,再讓安保盯著不准回深城,本來就是最省事的處理方式。
結果這才過去多久,對方就學會繞路了。
不正面撞門,改從女兒身上找入口。
靳宴辭喉結壓了壓,語氣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拎出來。
「不是偶遇,是他在學著拿女兒做門票。」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何聞南顯然也覺得噁心,聲音更沉:「我也是這個判斷。簡訊鏈路、舊校線索、澳門通聯,單獨拆都能裝偶然,並在一起就不像了。還有件事,您可能得提前知道。」
「說。」
「最近一周,黎建國那邊打聽的東西不止學校舊事。」何聞南調出另一份記錄,「我們留在外圍的人聽到過幾句,他還在問『乾寧府三十六樓』。」
靳宴辭眼神驟然一冷。
書房的窗上映出他的輪廓,高而瘦,肩線繃緊,像下一秒就要從玻璃里折出一道鋒口。
「門禁?」
「對,門禁,電梯權限,甚至問過訪客登記是不是實名。」何聞南頓了頓,「問得不算深,像試探。問的人也不是他自己,是拐了彎找的中間人,最後消息才遞過來。」
靳宴辭沒說話。
越是這樣,他越想笑。
笑這種人真會挑地方下嘴。
不敢找他,不敢碰靳家,不敢正面撞乾寧,倒把算盤撥到了黎初念住哪層、怎麼進門上。像個在下水道里泡久了的賭徒,終於摸到一張能翻本的票,就死活不肯鬆手。
「他還問了什麼?」靳宴辭問。
「學校那邊問得散。」何聞南答,「南城一中舊器材樓、八年前暴雨、學生傷人,還有當年有沒有人受過重傷。口氣像打聽八卦,又像在拼故事。真要說多專業,沒有。可他一直繞著這幾個點轉。」
靳宴辭抬手揉了下眉心,指腹壓過舊傷帶起的一點抽痛,反倒把火壓得更實了。
黎初念今天拿回來的東西,校徽、剪報、值日表,根本不是隨手撞見。
這條線有人提前翻過,整理過,甚至修剪過。
黎建國也許只是那隻被牽著繩子的手,可繩子另一頭,未必沒人。
「把圖放大。」靳宴辭說。
何聞南遠程操作了一下,屏幕上的線條細節更多了些。三個跳轉節點,兩個無效殼號,一個跑腿充值點,一段澳門酒店WiFi登錄,一份舊安保限制返深記錄,最後用虛線連上一個名字。
黎建國。
靳宴辭看著那三個字,想起黎初念。
她白天還在餐桌邊嘴硬,抱著那枚舊校徽裝路過;晚上一沾枕頭就困得胡言亂語,夢裡都在罵甲方別發第七版。人明明瘦成那樣,骨頭都快被盛星和舊案一起壓薄了,還不肯服軟。
她對原生家庭那點狼狽,向來恨不得拿焊槍封死。
現在黎建國這條蛆,倒學會借著舊案往她門口爬。
靳宴辭想到這兒,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壓出一句:「他配嗎。」
何聞南沒接這句,只說:「要不要現在動安保線,把澳門那邊的人再釘死?」
「釘死不夠。」靳宴辭垂眼,「先把他所有能回深城的路截了。」
「口岸、機場、車站?」
「都封。」靳宴辭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壓得沉,「還有能靠近乾寧府的中間人名單,一併篩出來。問過門禁的、問過樓層的、碰過舊校區線的,誰給他遞消息,誰替他抹痕跡,都給我記清楚。」
何聞南立刻應聲:「明白。我現在聯動安保和律師鏈,先做預警,再留痕。」
「別驚動黎初念。」
「我懂。」
靳宴辭看著電腦屏幕,忽然又補了一句:「還有,學校舊線別再讓她單獨碰。器材室那邊如果還有人想做文章,先把入口堵了。」
「要不要把舊校區外部監控也補調一遍?」
「調。」靳宴辭說,「她今天怎麼進去、有沒有人提前到過、有沒有人盯她,都查。」
何聞南那邊似乎同時開了幾條對話框,鍵盤聲接連響起。他做事向來像拉鏈,一旦拉上去,所有口子都會被捋齊。
「靳醫生。」何聞南忽然叫了他一聲。
「說。」
「黎建國這個節點,未必只是想回深城。」他語氣克制,「他更像在試您的底線,看您會不會繼續替他收拾爛攤子。」
靳宴辭唇角勾了下,沒半點笑意。
「他以前拿自己爛命試運氣,現在想拿女兒試。」他淡聲道,「那就讓他試試,看看深城這張門票,他配不配摸。」
何聞南沒再說別的,只匯報了幾個能立刻執行的動作:先鎖出入境預警,盯交通節點,補乾寧府三十六樓的門禁風險名單,再把澳門那邊接觸黎建國的人繼續往下翻。
靳宴辭一條條聽完,才問:「多久能給我第二輪底?」
「天亮前。」何聞南說,「如果對方還有別的引線,我會一併並出來。」
「行。」
掛電話前,何聞南又補了一句:「您右手今晚別再碰針了。」
靳宴辭垂眼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麻的手,語氣平平:「你現在兼做醫囑提醒?」
「黎小姐要是明早看見您手抖,先炸的不會是舊案。」何聞南說得一本正經,「是廚房。」
靳宴辭沉默兩秒,氣得想笑。
「少廢話,幹活。」
電話掛斷,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電腦屏幕上的通聯圖還亮著,那幾根線像粘在視網膜上,越看越髒。靳宴辭站了半晌,抬手把畫面截存,又把桌面清理到只剩一份最簡版本。
他做事向來不愛留多餘痕跡。
尤其是會被黎初念看見的痕跡。
那姑娘別的不行,順藤摸瓜和自我作死兩項技能倒是雙修滿級。明早她要是進書房看見這張圖,八成先不管自己腳踝腫沒腫,拎包就能再沖一輪。
「祖宗。」靳宴辭低低吐出兩個字,像罵人,又像沒脾氣,「養你比盯病人麻煩。」
他關掉遠程窗口,站起身時,右手腕又抽了一下。
那陣麻痛順著舊疤爬上去,像八年前的雨水重新灌進骨縫。靳宴辭面色未動,只把手壓在桌沿緩了緩。過了幾秒,他才轉身去客廳。
島台角落那張澳門賭場收據還在。
白紙黑字,日期清楚,是他替黎建國平帳那回留下的東西。那天太忙,順手壓在雜誌下就忘了收。如今再看,這張收據像被人從垃圾堆里撈出來,專門擺在這兒提醒他——有些東西,壓住了,不等於死了。
靳宴辭拿起收據看了兩眼,神情沒什麼波動,抬手直接鎖進了抽屜。
再出來時,他路過主臥門口,腳步停了下。
門裡很靜。
黎初念還睡著。
隔著一道門板,他幾乎能想像出她現在的樣子。奶白色襯衫裙大概睡皺了,長發壓在枕上,眉心睡著了也未必全鬆開。她嘴上總說自己命硬,真累垮了又乖得要命,給塊熱排骨、半碗湯、一個枕頭,就能趴著睡過去。
這樣的人,被黎建國那種東西當成門票。
靳宴辭站在門外,眼底壓著的冷意一點點沉實下來。
他拿出手機,直接發了條信息給何聞南。
「封口岸,封車站,封他所有能靠近她的路。」
發完,他沒再等回復,只抬手輕輕推開主臥一條縫。
床頭燈已經被他先前調暗了,光線柔得發暖。黎初念側身蜷在被子裡,細白手臂搭在枕邊,睡相談不上老實。她臉頰壓得微紅,呼吸綿長,像終於把這幾天偷不來的覺全補了。
靳宴辭站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
心裡的火還在燒,動作卻放得極輕。
他進去,把她踢到腿邊的被角重新拽上來,蓋住那截細白小腿。指尖掠過她腳踝時,他停了停,確認腫脹沒再加重,才慢慢收回手。
黎初念迷迷糊糊蹭了下枕頭,聲音含混:「……別加需求了。」
靳宴辭俯身,看著她困成一團還在夢裡加班,唇角終於動了下。
「行。」他低聲道,「今晚不加。」
他替她把散到臉側的頭髮撥開,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等人重新睡穩了,他才直起身,目光卻沒離開她。
外頭那些線頭髒歸髒,繞歸繞,總會有拽到底的一天。
可在那之前,誰都別想把手伸到這張床邊。
靳宴辭站了幾秒,轉身關燈,帶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他眼底那點溫色也跟著收了,只剩下一層壓得極深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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