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包口露出的舊剪報
靳宴辭抱著黎初念,站在餐廳與走廊交界的暖光里,沒再往前。
她睡得沉,臉頰貼著他胸口,呼吸淺淺撲在灰色棉T恤上,像一團帶著溫度的小麻煩精。奶白色襯衫裙被她壓出細褶,裙擺垂在他手臂邊,露出一截纖細小腿,腳踝還腫著,連睡著都沒半點讓人省心的樣子。
偏偏她那個鼓鼓囊囊的通勤包,像個臨時炸彈。
包口滑開半截,發黃舊紙卡在拉鏈邊,露出半行舊報標題。
南城一中暴雨夜意外傷人事件。
靳宴辭眼底的溫度瞬間收了。
餐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砂鍋餘溫散盡後的輕微脆響,方才那點陳皮排骨的酸甜香氣還浮在空氣里,眼下卻像被這張舊剪報生生割開了一道口。
「黎初念。」他垂眸看她,聲音壓得很低,「你是真會挑時間給我上強度。」
懷裡的人毫無反應,只皺了皺眉,像在夢裡還在跟甲方打架。她手指無意識地攥了下他的衣角,攥得不緊,卻讓他胸口跟著發沉。
靳宴辭喉結輕滾,把那股猛地竄上來的舊火壓下去,先抱著人回了房。
主臥門被他用腳尖輕輕頂開。
房間裡只留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柔,落在淺灰床品和她雪白的側臉上。那張針對重度失眠定製的床墊微微陷下去時,幾乎沒發出聲音。靳宴辭把她放上床,先抽開她肩頭的包帶,免得硌著,再拉過薄被蓋到她腰間。
黎初念一沾床就往暖處縮,長發散開,撲在枕上,半張臉埋進被角,唇瓣輕輕動了一下。
「……別發我第七版。」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氣笑了。
「夢裡都在改方案,盛星真該給你立個勞模碑。」
她沒聽見,只把手往外探,像是要抓什麼。靳宴辭下意識伸手過去,她的指尖便恰好落在他手背上,溫溫軟軟地搭了一瞬。
那觸感像火星,蹭地一下擦過神經。
靳宴辭手背微僵,沒抽開,任她碰了幾秒。等她重新安靜下來,他才慢慢把手移開,指腹順手撫平她蹙著的眉心。
「睡你的。」他低聲道,「查案這種活,輪不到你大半夜拖著病體衝鋒。」
他替她掖好被角,視線落到床邊那隻包上。
黑色通勤包,拉鏈沒拉嚴,邊角還沾著一點舊灰。她白天嘴硬成那樣,回來還能坐在餐桌邊跟他插科打諢,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現在證據都從包里冒頭了,還要裝無事發生。
「死撐這毛病,真該列入重點治療範圍。」
靳宴辭拎起包,轉身出了主臥。
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臥室里的呼吸聲。客廳與餐廳的燈還亮著,暖黃一片,桌上的碗筷沒收,校徽安安靜靜躺在小瓷碟里,像無辜群眾。
靳宴辭站在餐桌邊,先把她包里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
動作不快,順序卻穩,像在整理一份不該出現在她手裡的病歷。
第一張,是那半張舊剪報。
紙頁老了,邊緣起卷,像從舊鐵盒裡壓了多年才重見天日。標題被裁掉一小半,仍足夠刺眼。下面幾行模糊正文裡,隱約能辨出「暴雨」「器材樓」「學生受傷」幾個詞。
靳宴辭盯著那幾個字,右手手腕忽然抽了一下。
舊疤像被人拿鈍針抵住,順著神經慢慢往上爬。那股熟悉的麻和痛從掌根一路蔓到虎口,仿佛下一秒就會有冰冷雨水撲面砸來,混著泥腥、鐵鏽和一股壓不住的血味。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八年前那一晚,天台的風、樓道里的水、器材室門口斑駁的鐵皮,和那把沾了鏽的剔骨刀,隔了這麼多年,還是能一頭撞進腦子裡。
「還真會挑地方下手。」靳宴辭把剪報平放在桌面上,眸色沉得發冷,「知道她怕什麼,也知道她最惦記什麼。」
第二樣,是半張值日表。
紙張比剪報還薄些,邊緣撕得參差不齊,上面印著南城一中的舊校徽底紋,值日分區和日期被水痕泡花過,幾處關鍵位置又被人刻意塗黑。只剩半截人名,半行班級,還有一處沒塗淨的筆畫,隱約露著個「黎」字。
靳宴辭目光在那個字上停了兩秒,臉色更冷。
黎。
不是巧合。
這玩意兒被藏在舊器材室鐵盒裡,還偏偏被人提前動過手腳,像是故意留了一截讓她看見,又不讓她看全。
真想藏,就不會留下這個字。
真想揭底,也不會只給半張。
這是釣線。
有人拿著八年前那攤爛事,把餌一點點撒到黎初念腳邊,就等她順著走。
第三樣,是那枚舊校徽。
藍邊掉色,背面被刮出「器借07」幾個模糊字樣,刮痕新鮮,和她先前在餐桌上發現的一樣。靳宴辭把校徽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指腹壓在那道刮口上,眼底一寸寸沉下去。
器借07。
不是她白天弄出來的。
這痕跡太新,像有人把東西送回半夏前,臨時添上的一筆。
像提醒,也像引路。
「校徽、剪報、值日表。」靳宴辭低聲重複,唇角勾起一點涼意,「套餐配得挺齊。」
他把三樣東西並排擺開,又去翻她包里的夾層。裡面沒有更多紙頁,只有工作證、口紅、胃藥、便簽本和一支快沒墨的黑色簽字筆。她的便簽本上還記著鼎盛二十周年慶的流程節點,字寫得飛快,邊上圈著幾個甲方需求,最後一行歪歪扭扭補了句「記得回家吃飯」。
字跡往後一滑,像寫的人當時已經困得想原地升天。
靳宴辭指尖頓了頓,胸口那股火被她這句「回家吃飯」壓下去半寸,又被桌上舊物重新頂上來。
問題從來不是她去查。
問題是,誰把她引過去的。
那條匿名簡訊,她沒說。
舊校區的線索,她拿了。
校徽白天失蹤,晚上又回到半夏餐桌上。
這事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故意。
不是翻舊帳,是盯准了黎初念的執念,把線遞到她手裡。她向來外強內剛,平時天塌了都能踩著高跟鞋去開會,一旦事情扯到他,扯到當年那場決裂和右手舊傷,她反倒最容易犯那個老毛病——先自己扛,再偷偷查,查到走不動了才想起來身邊還有個人。
有人摸透了她這點。
也摸透了他。
靳宴辭抬手按了按眉骨,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沒開主燈,只亮了桌上一盞暖黃檯燈。光圈落在原木桌面上,把那幾頁舊紙照得更清楚。牆邊書櫃安安靜靜,連空氣里都浮著淡淡藥香和紙頁陳舊的氣味。
他站在燈下,身形修長,灰色棉T勾出肩背利落的線條,黑色長褲收著長腿,整個人像壓在刀鋒上。右手垂在身側,指節不太明顯地繃著,手背那道舊疤在燈下發白。
靳宴辭重新拿起剪報。
標題下方那段正文,因為年代久遠和保存不當,已經糊得七七八八,只能看出是校內意外,傷者被送醫,校方後續封存調查。普通人看了,大概只會當成一則無聊舊聞。
可他不需要看全。
只要那幾個字露出來,腦子裡的畫面就夠完整。
暴雨夜,器材樓,樓道盡頭被雨水打濕的白熾燈,鐵門被踹開的響聲,皮肉劃開時黏膩的熱,和從肩頸一路灌進鼻腔的血腥味。
還有那把生鏽的剔骨刀。
靳宴辭指腹微微收緊,紙頁在他手裡發出輕響。
「這麼多年了,還不肯消停。」
他的右手突然又抽了下,像被那記憶里的刀背重重砸了一下。疼意順著手腕往上竄,他下頜線繃緊,半晌才鬆開些。
他討厭這種失控。
尤其討厭舊事借著黎初念的名字再爬回來。
桌上的值日表被他翻到背面,空白處有極淺的壓痕。像有人寫過字,又抽走了上層紙頁,只剩底層印痕。他把紙往燈下斜了斜,沒急著做多餘動作,只盯著那幾道不規則凹陷看。
寫過什麼,看不清。
故意留白。
像一個耐心得過分的獵手,把口子撕到剛剛好,既不讓你痛快,也不讓你死心。
靳宴辭冷笑了一聲。
「玩這套。」
他的目光移到校徽編號上。
器借07。
Q-07。
07這個數字最近出現得太頻繁了。
Q-07錄音備份,器借07,舊器材室,校徽,匿名引線。
不一定是一條線上的東西,可在這個節點被堆到一起,已經不算巧合。
有人在拿「07」敲門。
有人想讓黎初念順著這串數字,再往當年那扇門裡走一次。
想到這兒,靳宴辭胸口壓著的戾氣一點點抬頭。他把校徽放回桌面,力道控制得平穩,木桌仍發出一聲輕響。
「敢拿她做餌,」他低聲說,「你最好別讓我順著線摸到臉。」
書房裡沒人應聲。
只有窗外深城凌晨的燈火隔著玻璃鋪開,像另一個世界的喧囂。
靳宴辭垂眼站了片刻,強迫自己把呼吸調勻。他不能順著怒意往下沖,至少今晚不行。黎初念就在主臥睡著,腳踝腫著,胃剛安穩點,精神繃了整天。他要是此刻動靜大了,第一驚醒的就是她。
她一醒,事情就麻煩。
不是怕她問。
是怕她又背著他跑。
他太了解她了。今晚但凡讓她看出這幾樣東西背後的分量,她明天嘴上答應休息,轉頭就能拖著傷腳再殺去舊校區,順便把自己作進醫院。
「先按住。」靳宴辭盯著桌上的舊紙,像在給自己下醫囑,「先把她按住。」
他把物證重新整理,按她原先可能放置的順序,一樣樣放回她的包里。剪報壓在文件夾內側,半張值日表夾進筆記本,舊校徽單獨塞回小拉鏈袋。連包口露出的角度,他都大致還原。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這種「什麼都沒發生過」,本身就是另一層遮掩。
靳宴辭拉上拉鏈,手停在包帶上幾秒,眼底掠過一點壓著的躁意。
「你最好別明天一早就跟我玩消失。」
這話說給誰聽,連他自己都懶得分。
他拎著包出了書房,回到主臥門口時,又停了一下。
門沒關嚴,留了一道縫。床頭燈的光從縫裡漏出來,照出床上蜷著的人影。黎初念側躺著,薄被滑到腰際,露出半截細白手臂。她睡得不太安穩,呼吸時輕時重,長發蹭亂了一片。
靳宴辭推門進去,把包輕輕放到床邊椅子上。
他俯身替她把被子往上拉,指尖剛碰到她肩頭,黎初念便迷迷糊糊往他這邊靠了點,像本能認得他的氣息。
「靳宴辭……」她嗓音很輕,帶著睡意,「別搶我方案……」
靳宴辭動作頓住,額角青筋都快被她氣笑了。
「我看起來像那麼沒品的人?」
她沒答,只是又往被子裡縮,唇角微微抿著,像下一秒又要去夢裡跟誰開會。
靳宴辭看著她,目光緩緩沉下去。
她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睡在這裡,像把最軟的後頸直接遞到他面前。外頭那些人卻在暗處動她包里的東西,動她查到的線,動她心裡最不願碰的舊傷。
他站在半開的衣櫃前,背後是暖色燈光,眼前是床上熟睡的人,眸色壓得發暗,神情像護食到極點的狼。
「黎初念。」他低聲道,「你最好明天醒了還能這麼老實。」
話是凶的,手卻又替她把被角掖緊了些。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身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客廳里安靜得過分。島台邊還放著一隻玻璃杯,杯壁凝著一點熱氣餘溫。角落裡那張澳門賭場收據還夾在雜誌下,露出一角,被夜色壓住。
靳宴辭走到落地窗前,拿出手機,垂眼看了幾秒通訊錄。
凌晨兩點十七分。
這個點給何聞南打電話,基本等於告訴對方:今晚別睡了,準備加班到天亮。
靳宴辭沒猶豫,直接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通。
那頭先是一陣很輕的布料摩擦聲,緊接著,何聞南一貫利落克制的聲音傳來:「靳醫生。」
「沒睡?」
「剛收完一輪郵件。」何聞南頓了頓,像聽出他這邊氣壓不對,「出事了?」
靳宴辭沒繞彎子:「查一條虛擬號。」
「現在?」
「今晚就要底。」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何聞南跟了他這麼久,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能讓靳宴辭在凌晨直接開口要底,不是普通騷擾簡訊,也不是項目上的小風浪。
「號碼發我。」何聞南說,「還有別的線索嗎?」
靳宴辭看著窗外燈火,聲音壓得低而冷:「匿名引人去南城一中舊校區,目標是黎初念。我要這條號從哪兒發、轉了幾層、最後落哪兒,越快越好。」
何聞南呼吸停了一瞬,語氣也收緊了:「她碰那條線了?」
「碰了。」靳宴辭垂下眼,「有人故意讓她碰。」
「明白。」何聞南不再多問,「十五分鐘內先給你第一輪結果。」
靳宴辭「嗯」了一聲,掛斷電話,把號碼和一張簡訊截圖發了過去。
發送成功後,手機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臉上,襯得那雙眼更沉。右手又開始隱隱發麻,他把手機換到左手,面無表情地活動了一下指節。
等消息的幾分鐘比平時長。
廚房恆溫燉鍋的待機燈幽幽亮著,像只安靜的眼。半夏公寓裡處處都很平和,藥香、暖燈、未散盡的飯菜氣,連窗外車流聲都被高層玻璃磨鈍了。
可靳宴辭站在這片安靜里,胸口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他很少這樣被動。
更少被人把手伸到黎初念身上。
「行啊。」他低低扯了下唇,「敢挑她下手,膽子不小。」
十分鐘後,何聞南電話回了過來。
靳宴辭幾乎是在鈴聲亮起的瞬間就接通。
「說。」
那頭呼吸有些急,像剛從幾條線並行里硬拽出結果。何聞南開口第一句就不太對勁。
「號源不乾淨。」他說。
靳宴辭眼神一沉,沒插話。
何聞南繼續道:「是虛擬號,前面套了幾層跳板,註冊信息全是假的。常規能查到的落點都被洗過,像故意留給人看的空殼。我順著最後一次接入記錄往下扒,跳板最後——」
他停了半秒。
「落在澳門。」
靳宴辭眸底那點冷意,徹底沉到底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