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餐桌上那句先保命
餐桌上的熱氣還沒散。
陳皮排骨的酸甜味混著米飯的溫香,在暖黃燈下慢慢鋪開。黎初念坐在桌邊,奶白襯衫裙被她穿了一整天,腰線依舊收得利落,裙擺卻壓出了褶,長發鬆松垂在肩頭,眼下那點倦色壓都壓不住。她手裡還捏著那枚掉色校徽,指腹蹭著粗糙的邊角,聽見靳宴辭那句問話,心口猛地一縮。
「你今天,去了南城一中?」
靳宴辭坐在她對面,灰色棉T恤貼著肩背,黑色家居長褲襯得他雙腿愈發修長,整個人看著鬆弛,眼神卻一點都不松。
黎初念下意識把校徽扣進掌心,抬眼看他:「你這問題問得好像班主任查逃課。」
「那你先回答。」靳宴辭看著她,「逃沒逃。」
她扯了扯嘴角,想糊弄過去:「我今天行程很滿,先在盛星打工賣命,再去甲方需求里撈屍,哪有空逃課。」
靳宴辭沒接她這句插科打諢,只抬手,慢條斯理地把她面前那碗湯往前推了推。
「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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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審訊前餵最後一頓?」
「怕你等會兒嘴硬太久,低血糖暈過去。」他語氣平平,「影響溝通效率。」
黎初念:「……」
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腦子卻沒暖多少。
「要不要說?」
靳宴辭這回沒催,只看著她。
那種目光太安靜,安靜到讓人裝傻都顯得拙劣。
黎初念把碗放下,眼神飄開:「就……路過。」
「南城一中跟盛星一東一西,你路過得挺有創造力。」
「深城這麼大,迷路也很合理。」
「你連去客戶公司都能閉著眼走消防通道,今天偏偏迷到舊校區?」
黎初念被堵了一下,忍不住抬頭瞪他:「靳宴辭,你適合去當交警,問話特別有路障感。」
「我對你的耐心已經比對大部分病人都多。」他垂眸看了眼她腳邊的包,聲音淡淡的,「你想糊弄也行,至少把證據處理乾淨。」
黎初念一愣:「什麼證據?」
靳宴辭抬眼,視線從她臉上慢慢落到她裙擺,再落到她的包。
「你鞋底沾著紅磚灰,進門換鞋時掉在玄關了。南城一中舊校區那棟廢器材樓外牆就是那種老磚,粉末細,顏色發暗,不像盛星地庫的水泥灰。」
他說得不快,每個字都像輕輕落在桌面上。
黎初念脊背慢慢繃緊。
靳宴辭又看了她一眼,繼續道:「你衣角有鐵鏽味,不重,混著點舊木頭受潮後的霉味,像碰過生鏽的門鎖或者鐵櫃。」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那個快被她塞成流浪包的通勤包上。
「還有你包里。」他抬手,食指在桌面輕點一下,「舊紙張返潮後的味道。不是公司資料那種新紙,也不是客戶樣冊的油墨味,是放了很多年的舊紙,壓在鐵盒裡才會有的味。」
黎初念握著筷子的手一下收緊。
安靜了幾秒,她終於憋出一句:「你鼻子是醫院公用CT吧,照得這麼全。」
「不是鼻子。」靳宴辭看著她,眼尾輕壓,像笑了,又像沒笑,「是你撒謊技術退步了。」
黎初念被他說啞了。
她原本還想裝得自然點,結果這人根本沒翻她手機,也沒查她定位,就靠她身上這點灰和味道,把她白天那條路線掐得七七八八。
那種被看穿的感覺有點發毛。
可奇怪的是,發毛之外,又有點說不出的踏實。
像她在外頭被風吹了一整天,終於有人拿著一張地圖告訴她:「行了,別亂兜圈子了,你剛從哪兒回來,我都看見了。」
黎初念低頭扒了口飯,含糊道:「行吧,認了。我是回了趟學校。」
「回學校做什麼?」
她筷子頓了頓,眼神落在那枚校徽上,聲音輕了些:「拿點舊東西。」
「只是拿舊東西?」
「那不然呢,去舊址重溫青春疼痛文學?」
靳宴辭沒出聲。
他不接話的時候,壓迫感比接話還重。
黎初念心裡發虛,面上還在硬撐:「你別這麼看我,我現在一身班味,承受不了高強度目光會診。」
靳宴辭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忽然開口:「誰讓你去的?」
她心口一跳。
匿名簡訊那一行字幾乎立刻從腦海里翻出來,冷不丁扎了她一下。
她垂下眼,夾起一塊排骨,故作鎮定:「我自己想去。」
「黎初念。」
他只叫了她名字。
她後背就僵了。
這人平時懟起人來話多得像機關槍,真壓著嗓子叫她名字的時候,反倒最要命。
她沒抬頭,低聲說:「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靳宴辭盯著她,沒再追問那句「誰讓你去的」。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盤排骨又往前推了一點。
「吃。」
黎初念怔了下:「你不問了?」
「你現在肯說的,只有這些。」他聲音低,沒什麼起伏,「再往下問,你要麼繼續編,要麼跟我急。」
「你對我還挺了解。」
「被你氣出來的臨床經驗。」
黎初念沒忍住,嘴角輕輕動了下,笑意剛冒頭,又被她壓回去。
靳宴辭看著她手邊的校徽,眸色沉了些,開口時聲音卻更穩了。
「你要查以前的事,我不攔你。」
黎初念抬起眼。
下一秒,靳宴辭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查過去之前,先保命。死人線索最喜歡找活人陪葬。」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桌上的排骨還冒著熱氣。
他的語氣卻冷得像把刀,替她先把刀柄攥住了。
黎初念握著筷子,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本來想反駁一句「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可對上他那雙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是誇張。
他是認真的。
認真到像她再往前沖一步,他就能當場把她拎回來。
黎初念低頭看著碗裡的排骨,半天才悶出一句:「我又不是沒腦子。」
「你有。」靳宴辭淡聲道,「就是一遇到事,容易把腦子拿去跟命分家。」
「……」
「還有,」他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四十八小時沒怎麼睡的人,不適合逞英雄。你現在去查線索,線索沒找著,自己先栽。」
黎初念本來還想嘴硬,張了張嘴,卻忽然泄了勁。
「我知道。」她聲音低了些,「我就是……」
後半句卡住了。
她就是怕。
怕這條線再往下挖,會挖到他右手那道爛了八年的舊傷,挖到那些她沒來得及參與的暴雨、血腥味和生鏽的刀。更怕她一旦把簡訊的事說出來,他會比她沖得更快。
她不是不信他能護住她。
她是怕他又拿自己去硬扛。
這念頭在胸口堵著,堵得她喉嚨發澀。
靳宴辭沒催,抬手給她夾了一塊排骨:「想不明白就先別想,先吃。」
黎初念看著碗裡的排骨,忽然有點想笑:「你這人真的很適合當家屬。」
「糾正一下。」靳宴辭抬眼,「我不適合當普通家屬。我適合當能把病人按回床上的那種家屬。」
「你這叫家屬還是獄警?」
「看對象。」他掃她一眼,「你這種,適合重點監管。」
黎初念終於笑出了聲,笑完鼻尖卻又有點發酸。
那股酸意來得突然,連她自己都嫌丟臉。
她低頭吃飯,吃了幾口,忽然就不想再裝了。
「我今天真的快被項目組那群人氣死了。」她盯著碗,小聲嘟囔,「一個個白天看著都挺正常,到了凌晨像集體被PPT吸了魂。創意那邊給我三個概念,兩個像地產老幹部述職報告,一個像婚禮主持詞。我看完差點原地升天。」
靳宴辭靠在椅背上,安靜聽著。
黎初念像是開了個口子,後面的情緒就一點點往外漏。
「媒介名單也亂,執行節奏也亂,甲方半夜補需求跟扔飛鏢一樣,扔哪兒算哪兒。」她拿筷子戳了戳米飯,「我今天在會議角站到後半夜,感覺自己不是總控,我是託兒所夜班園長。」
靳宴辭嗯了一聲:「帶一群巨嬰,辛苦你了。」
「你別說,還真像。」黎初念撐著下巴,頭髮散下來,襯得那張臉更小,眼神卻疲憊得發飄,「一個問我主題能不能再高級一點,一個問我嘉賓名單能不能既請得動又顯得高不可攀,我都想說你怎麼不直接做夢。」
靳宴辭淡淡道:「做夢不收費,提需求收費,所以他們更願意折騰你。」
「對!」黎初念像找到知音,立刻坐直了點,「還有林知夏那邊,最近裝得跟轉世聖母一樣,見誰都笑,笑得我頭皮發麻。我現在看見她主動協同四個字,就跟看見蟑螂會飛一樣。」
靳宴辭抬了下眉:「形容得還挺具體。」
「因為真的可怕。」她越說越碎,越說越像抱怨,「還有小林,平時挺靠譜,今晚一著急把核心版資料差點傳到公開盤,我魂都嚇飛了。我沖他兩句,他還一臉委屈,好像我欺負職場小白兔。」
「那你欺負了嗎?」
「我那叫專業糾偏。」黎初念理直氣壯,「再說了,我要不凶點,明天泄密了誰收屍?盛星嗎?盛星只會先問責任人,再問賠償單,最後順便問你下周還能不能繼續加班。」
她說著說著,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吐了口氣。
「我有時候真想辭職回家擺爛。」
靳宴辭看著她:「回哪個家?」
黎初念一卡,蔫了。
「行,當我沒說。」她自嘲地扯了下唇角,「我這種人連擺爛都得先排期。」
餐廳里靜了幾秒。
靳宴辭把水杯遞到她手邊,聲音低了點:「那就先別想太遠。項目一個一個做,飯一口一口吃,覺一晚一晚補。你以前不是最會算帳嗎,怎麼到自己身上就總做虧本生意。」
黎初念接過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溫熱的。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輕聲說:「因為我怕一停下來,就什麼都沒了。」
這句話出口後,她自己都愣了下。
大概是真累了,累到腦子裡那道閘門沒關嚴,竟然讓這句實話溜了出來。
靳宴辭眸色微動,沒接空泛的安慰,只說:「那就在你沒停下來之前,先把命保住。」
黎初念鼻尖發酸,低頭喝了口水,含糊道:「你今晚怎麼總說保命,聽得我像在演法制頻道特別篇。」
「你比法制頻道難管。」
「謝謝,第一次被評價得這麼危險。」
「客觀陳述。」
她嘴上還在接梗,聲音卻越來越輕。
人一松下來,困意就像潮水,撲頭蓋臉卷上來。她本來只是想靠著桌沿歇兩秒,結果下巴一沾手臂,眼皮就開始打架。
「靳宴辭。」
「嗯。」
「我跟你說……鼎盛那個預算,真不該只給兩千八百萬。」她閉著眼嘟囔,「至少得再給我一點精神損失費。」
「行,夢裡讓甲方給你湊個整數。」
「還有小林……讓他明天別買冰美式了,喝了跟裝了馬達一樣,吵得我腦仁疼……」
「知道了。」
「林知夏要是再裝無害小白花,我就把她種到客戶會場當綠植……」
靳宴辭看著她,唇角很淺地動了下:「這個實施難度有點高。」
黎初念像是想笑,又沒真笑出來,聲音越來越低:「你別站她那邊……」
「我站你這邊。」
「那還差不多……」
最後幾個字輕得快聽不見。
她就這麼趴在餐桌邊睡著了。
臉埋在手臂里,長發散落下來,露出一截細白後頸。奶白襯衫裙的領口微微鬆開些,鎖骨在燈下顯出柔軟的線條,整個人縮在暖光里,像一隻終於耗盡電量的小貓。
靳宴辭坐著沒動,安靜看了她幾秒。
她睡著後,眉心還微微蹙著,像夢裡都在改方案。
靳宴辭伸手,把她手邊那枚校徽先收進桌上的小瓷碟里,免得硌著她。又拿過紙巾,擦掉她唇角一點點醬汁。
動作放得輕,像怕驚醒什麼。
過了會兒,他起身繞到她身邊,彎腰把人抱了起來。
黎初念比看上去還輕,抱進懷裡時,肩背薄得讓人心口發沉。她本能往他懷裡縮了下,額頭蹭過他胸口,呼吸溫溫地落在他衣襟上。
靳宴辭垂眸看了她一眼,手臂穩穩托住她腿彎,正要往臥室走,餐椅邊的包卻被她手肘帶了一下。
包口本就沒拉嚴,這麼一晃,拉鏈滑開半截。
一張發黃的舊紙從裡面露出來。
半張事故剪報,邊緣捲起,字跡已經有些舊,標題卻仍能看清——
「南城一中暴雨夜意外傷人事件……」
靳宴辭腳步猛地停住。
下一秒,他低頭盯著那行字,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