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陳皮排骨和失而復得
黎初念後背還貼著玄關的牆,指尖扣著包帶,半天沒動。
餐廳暖燈落下來,把那鍋陳皮排骨照得油光發亮。砂鍋邊沿咕嘟著細小熱泡,酸甜里裹著一層淡淡藥香,不沖,反倒勾人。桌上那枚舊校徽壓在便簽下,安安靜靜躺著,像它從沒丟過。
她腦子裡卻炸成了一鍋粥。
「站那兒發什麼呆。」
靳宴辭從廚房門口走出來,黑色家居長褲,灰色棉T恤,肩背挺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線條。暖光打在他側臉,壓淡了平時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只剩眉眼深,鼻樑直,連唇角那點不耐煩都像是故意擺出來的。
他手裡還拿著湯勺,像剛從鍋邊撤下來,目光先掃她臉,再落到她沒來得及換下的高跟鞋上,眉心輕輕擰了擰。
「進門五分鐘不換鞋,你是打算把盛星三十八層的晦氣一起踩進來?」
黎初念回過神,低頭換鞋,嘴卻先動了:「我懷疑你不是醫生,你是安檢機成精。人還沒進門,你已經開始掃描違規物品了。」
「違規物品?」靳宴辭冷淡地看她一眼,「你自己算一個。熬夜、空腹、情緒失控、腳踝還腫著,湊一起能單開一個病區。」
「謝謝誇獎,我職業生涯第一次被評價得這麼系統。」
她把高跟鞋踢進鞋櫃,站起身時腿一軟,險些踉蹌一下。靳宴辭已經抬了手,掌心貼住她手肘,穩穩託了一把。
他的手溫比她高,力道收得剛好,沒勒疼她,卻也不給她躲的機會。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縮,抬眼看他。
靳宴辭神色沒變,像扶的不是一個人,是一袋隨時會散架的工作資料。
「能站就自己走。」他鬆開手,「不能站我給你叫輪椅。」
「……你這張嘴要是拿去義診,患者康復速度能翻倍。」
「被氣出來的求生欲也算康復手段之一。」
黎初念本來還繃著,愣是被他噎得氣息一亂。那股從公司帶回來的冷硬勁,裂了條小口子。
她走到餐桌邊,視線還是沒忍住落到那枚校徽上。
舊藍邊,掉了漆,邊角磨得發白,和她白天從鐵盒裡拿出來時一模一樣。
不,不是完全一樣。
她指尖剛要碰過去,靳宴辭卻先一步把砂鍋往她面前推了推。
「坐。」
「我——」
「吃飯。」他把筷子塞進她手裡,語氣平平,「你現在的臉色,像剛跟甲方打完群架還輸了。再不吃,等會兒胃痙攣發作,我不保證還能心平氣和聽你廢話。」
黎初念攥著筷子,沒立刻動。
她今天像被扔進了兩條完全不同的軌道。一條是鼎盛項目,PPT、流程、客戶、需求,每個字都在催命;另一條是那條匿名簡訊、南城一中、失蹤又歸位的校徽,像有人躲在暗處拿針,一下下扎她神經。
偏偏眼前這鍋排骨又過分接地氣。
醬汁裹著排骨,顏色紅棕,熱氣里浮著陳皮的清苦香,酸味先出來,後頭跟著甜,像被火慢慢熬開的情緒。她聞著聞著,空了大半天的胃忽然抽了一下。
沒出息地饞了。
她心裡罵自己:「黎初念,你真有出息,驚魂未定還能被一鍋排骨收買。」
靳宴辭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修長手指搭在桌沿,慢條斯理地看著她,像在盯一個遲遲不肯按醫囑服藥的頑固病號。
「看什麼?」黎初念抬眼,「你做飯還要收觀影費?」
「看你什麼時候演完絕食抗議這齣戲。」靳宴辭抬了抬下巴,「第一塊我都夾給你了,再不吃就涼了。涼了更傷胃,最後還是我收拾殘局。」
她低頭一看,自己碗裡果然已經多了一塊排骨,骨肉燉得酥,醬汁順著邊緣往下淌。
「你什麼時候夾的?」
「在你盯著校徽發呆、表情像要去拍懸疑劇海報的時候。」
「……」
黎初念閉了閉眼,認命地咬了一口。
排骨肉一入口就脫骨,外面的酸甜收得很緊,不膩,反而帶著點陳皮煨出來的回甘。那股熱從舌尖往下滑,一路落進胃裡,像有人拎著她那團亂糟糟的情緒,硬生生摁回原位。
她空疼了許久的胃先是一縮,接著慢慢鬆開。
眼眶卻莫名發熱。
真是見鬼。
她在盛星被甲方連發十條修改意見都沒想哭,現在居然差點被一塊排骨狠狠干破防。
靳宴辭像沒看見她那點狼狽,只淡聲開口:「十年陳皮,疏肝理氣。你要麼吃,要麼繼續拿你的胃給全世界陪葬。」
黎初念握著筷子,鼻尖有點發酸,嘴還硬著:「你這話說得像我胃是公益項目。」
「差不多。」他給自己盛了半碗湯汁,語氣刻薄得很自然,「今天在公司沒少給別人當媽,回家還要順便虐待自己。黎總監的慈善範圍挺廣。」
她瞪他:「你怎麼知道我在公司當媽?」
「你這種人一忙起來,臉上就寫著四個字。」靳宴辭掀起眼皮看她,「全員閉嘴。」
「……靳宴辭,你偷偷修過讀心術吧?」
「沒有。」他給她夾了片陳皮,「單純看你犯病看得多。」
黎初念沒吭聲,低頭又咬了一口。
酸,甜,微苦,回甘。
暖意裹著胃,也裹著她從凌晨一路繃到現在的神經。她原本還想撐著,裝一副「天塌下來我照樣能踩高跟鞋開會」的樣子,可在半夏這種地方,在靳宴辭這種人面前,裝久了總顯得像個笑話。
餐廳里安靜下來,只剩筷子輕輕碰碗沿的聲音。
窗外深城還亮著,隔著落地玻璃是一片密密的燈海。屋裡卻暖得像跟外面的世界隔了層結界。
黎初念吃到第三塊,才抬頭看向桌上的校徽。
「這個,」她儘量把語氣放平,「哪來的?」
靳宴辭沒有立刻答。
他坐在燈下,側臉線條利落,手腕搭在桌邊,右手動作仍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滯澀,拿筷子時卻壓得穩。那道舊傷像藏進了骨頭裡,不提,就像不存在。
「你先把飯咽下去。」他說。
「我不是三歲,吃飯不會噎死。」
「你現在的狀態,七歲都算高估。」
「……」
黎初念被他堵得磨了磨牙,還是把嘴裡的食物咽了,順手端起旁邊的溫水喝了一口。
「現在能說了?」
靳宴辭看著她,眸色深了點。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他說。
「什麼?」
「你今天心跳快,手也涼,進門時呼吸亂,眼神飄,像丟了文件又像見了鬼。」他語速不快,像在陳述體徵,「黎初念,你去南城一中,除了拿那些舊東西,還碰見什麼了?」
她手指微微收緊。
來了。
她就知道瞞不過。
可真到這一刻,她還是本能地想把那條匿名簡訊和白天的失控都藏起來。不是不想說,是她那套先單扛再溝通的破系統又自動啟動了。
「沒碰見什麼。」她低頭戳了戳碗裡的排骨,「就舊校區,灰挺大,樓挺破,歷史遺蹟級別的荒涼。我的心跳快單純是因為我這個人對廢墟過敏。」
靳宴辭看著她,沒拆。
他那雙眼靜下來時,有種很要命的穿透感,像能把人嘴硬的外殼一層層剝開。偏偏他今天沒追著問,也沒拿慣用的強勢路數逼她交代。
只是又給她夾了塊排骨。
「那你繼續過敏。」他說,「邊吃邊過敏。」
黎初念抬頭看他,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男人平時控制欲強得能給她一天三頓排班表,今天她都把「我有鬼」三個字寫臉上了,他居然沒硬審。
這種不追問,反倒比追問更磨人。
她咬著排骨,心裡亂成一團。
「他是不是已經看出來了?」
「他是不是在等我自己開口?」
「我要是現在說了,他八成今晚就能把南城一中舊校區的磚都翻一遍。」
她想到這兒,又覺得有點好笑。
靳宴辭這人,談戀愛像帶兵,護短護得明目張胆,偏偏在某些時候又留得出一塊地方,給她自己喘氣。
真煩。
煩得她想抱一下他,又想罵他兩句平衡心態。
她低頭扒了兩口米飯,故作輕鬆地開口:「靳醫生今天這麼文明,搞得我還有點不適應。你要不還是審我兩句,我比較有安全感。」
靳宴辭嗤了一聲。
「你這種體質,果然適合吃苦藥。」他看著她,「不罵你兩句,你還渾身不自在。」
「對,我被你PUA得挺完整。」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他淡淡道,「我沒那閒工夫PUA一個把自己折騰到胃疼的人。」
黎初念被他嗆得差點笑出來,心口那層沉沉的陰影總算散了些。
她又吃了幾口,筷子慢下來,目光還是不受控地飄向那枚校徽。
失而復得本該是好事。
可它回來的方式太安靜,安靜得發毛。
像有人把她白天的慌亂全看在眼裡,再用這種近乎體貼的手法,把東西送回她桌前。
不是威脅,比威脅更瘮人。
是提醒。
提醒她,你去過哪裡,你拿過什麼,有人都清楚。
黎初念放下筷子,伸手把校徽拿了起來。
金屬邊沿有點涼,表面鏽層粗糙。她借著燈光翻到背面,拇指輕輕擦了擦,忽然頓住。
「等一下。」
靳宴辭抬眸:「怎麼了?」
「這裡……」她把校徽往燈下湊近,聲音低了些,「背面像被刮過。」
原本鏽得發暗的背面,有一小塊明顯被人用指甲或者什麼硬物蹭掉了表層。那道痕不大,像匆忙留下的,露出底下模糊的刻字。
她又擦了兩下,終於看清幾個斷斷續續的字。
「器借……」她呼吸一滯,「07。」
餐廳一下安靜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白天舊器材室、鐵盒、值日表、簡訊,一股腦又翻湧上來。
器借-07。
像編號,也像登記。
如果這枚校徽不是單純遺落在鐵盒裡的舊物,那它當年可能跟器材室的借用記錄有關。
她捏著校徽,掌心開始出汗。
靳宴辭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神色沒什麼變化,手指卻慢慢敲了一下桌面。
「先吃完。」他說。
「你看見這個還能讓我吃完?」黎初念抬頭,眼尾都帶了點急,「這東西不對。它白天丟了,晚上又回來,背面還多了這個,怎麼想都——」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靳宴辭打斷她,「空腹、失眠、連續工作二十個小時,帶著一隻腫成饅頭的腳踝,連夜衝去查舊校區監控?」
「我沒說現在去。」
「你的臉寫了。」
「我臉今天業務很多。」
靳宴辭盯著她,忽然伸手,掌心覆在她手背上。
他的手還是熱的,壓住她因為緊繃而微微發顫的指節,也順勢把那枚冰涼的校徽一併按在她掌心裡。
黎初念呼吸一頓。
兩人隔著一張餐桌,手卻貼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掌心薄薄的繭,和那點隱約繃著的力道。
不是曖昧到越界,卻足夠讓人心跳亂拍。
「黎初念。」他聲音低下來,「東西回來了,字也看到了,說明對方不是想現在逼死你。」
她看著他,沒說話。
「既然不是現在,」他盯著她發紅的眼尾,「那你先把自己從猝死邊緣拽回來。別線索沒查明白,人先把自己送進急診。你要查,我陪你查。不是今晚。」
這句「我陪你查」落下來,比什麼安慰都頂用。
黎初念喉嚨發緊,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向來煩別人替她做主,可靳宴辭說這種話時,總帶著一種奇怪的鎮定,像他真的能把她從亂局裡拎出來,先摁回人間。
她低聲嘟囔:「你這人怎麼回事,訓人和哄人永遠同一個表情,怪嚇人的。」
靳宴辭收回手,神色淡淡:「你要是更喜歡我笑著罵你,我也可以配合。」
「那算了,畫面太恐怖。」
「知道恐怖就老實點。」
她嘴角終於彎了下,低頭把校徽放回桌面,重新拿起筷子。
排骨已經被她吃掉大半,胃裡那團硬邦邦的疼也散開了不少。她夾起最後一塊時,忽然開口:「這排骨為什麼放陳皮?」
靳宴辭看她一眼,像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你今天情緒堵得厲害,肝氣不順,胃跟著遭殃。」他語氣平穩,「陳皮理氣,排骨和胃,酸口開胃。你這種又倔又愛逞能的病人,不靠味道勾著,藥理講再多也白搭。」
黎初念聽著聽著,耳根莫名有點熱。
「靳醫生,你這麼會定製投喂,怪不得我最近離了你都不會吃飯了。」
靳宴辭垂眼給她添了半勺湯汁,像隨口一接:「那就別離。」
黎初念手一頓。
空氣像被這三個字輕輕撞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心跳又開始不爭氣。靳宴辭卻神色如常,仿佛剛才那句不是情話,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生活建議。
偏偏這種最要命。
她別開眼,假裝專心吃飯,耳朵卻慢慢熱起來。
「完了,」她心裡想,「這人現在連順嘴一句都帶糖,我還怎麼活。」
桌上的校徽靜靜躺著,疑雲沒散,像根細針扎在溫熱的夜裡。可至少這一刻,她沒再被那股陰冷牽著走。
飯快吃完時,她終於抬起頭,望向靳宴辭。
「所以,」她捏著那枚校徽,聲音放輕了些,「它到底——」
靳宴辭看著她,先一步開口。
「你今天,」他嗓音不高,目光卻直直落進她眼裡,「去了南城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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