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黃連湯與紫檀木
樓梯口那陣腳步聲落下來時,黎初念先看見的是幾雙擦得發亮的皮鞋。
再往上,是幾位從京城來的長輩,衣著考究,神情各異,圍著中間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一併下樓。靳宴辭黑色西裝扣子沒系,白襯衫領口鬆開半寸,喉結冷硬,眉眼沉得嚇人。他像是一路壓著火下來,步子邁得急,肩背卻仍撐得極直,硬生生把一群上了年紀的長輩走成了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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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端著那碗黃連湯,掌心被燙得發麻,鼻端全是苦氣。
她心裡冒出一句:「完了,靳醫生這表情,像準備把今晚宴會改成家族拆遷現場。」
旁邊有人低聲開口:「宴辭來了。」
「靳老這是動真格了。」
「那姑娘怕是撐不住了。」
黎初念眼皮都沒抬,手指卻更穩了點。
撐不住也得撐。她今晚穿著黑色禮服,腰線收得利落,細肩薄背,腳踝還帶著沒消完的腫,站在人堆里像一枝細長的黑玫瑰。可以漂亮,可以狼狽,不能低頭。
靳宴辭下到一半,目光已經釘在她手裡的青瓷藥碗上。
那一眼太冷,冷得主桌旁邊幾位夫人都下意識噤了聲。
靳鶴年端坐在主位,手裡木珠一顆顆捻過去,像根本沒看見孫子那張快結冰的臉。他灰色唐裝壓著身形,銀髮整齊,眼皮微抬:「怎麼,幾位長輩還沒把你留夠?」
京城來的其中一位老者打圓場似的笑了笑:「小輩心急,正常。老靳,你這場子擺得也夠險,宴辭一路都在問人往哪兒帶了。」
靳鶴年淡淡道:「心急救不了人,規矩才能。」
黎初念聽得牙根都發苦。
「好傢夥,別人家爺爺是催婚催生,靳家爺爺走的是沉浸式服從性測試。」
她正腹誹,靳宴辭已經走到主桌前。
距離近了,黎初念才看清他額角有薄汗,像是真被人半道截住了。領帶不知什麼時候扯鬆了,垂在胸前,平日那股禁慾勁兒被衝散幾分,反倒顯出幾分危險。他視線從她臉上掃到她手上,又落回靳鶴年臉上,聲音低得發沉:「誰讓她端的。」
不是問句。
是要帳。
桌邊空氣一下繃住。
那位穿墨綠旗袍的闊太端著茶盞,唇邊笑意變了味:「宴辭,不過一碗藥,靳老也是教她規矩——」
「規矩?」靳宴辭轉頭看她,眼風掃過去,語氣平平,「您家規矩是把脾胃虛寒的人當藥渣練手?」
闊太被他一句堵住,臉色青白交替。
黎初念差點沒繃住,心裡給他鼓了個掌:「靳主任,嘴還是你毒。人家拐著彎刺我半天,你一句送她原地靜音。」
靳鶴年把木珠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一聲。
「靳宴辭。」老人聲音沉下去,「這就是你對長輩說話的態度?」
靳宴辭沒接這頂帽子,眼底寒意壓得更深:「那您對她,是醫者的態度,還是家主的態度?」
兩句話撞在一起,桌邊幾位名流呼吸都放輕了。
黎初念站在兩人中間,忽然覺得手裡的碗像個笑話。
靳鶴年是要她低頭。
靳宴辭是要替她掀桌。
偏偏她昨晚還拍著胸口說過,自己先打,打不過他再上。
結果現在這場面,哪裡是上,簡直是開著推土機來護短。
她心口發熱,指尖卻沒松。她不想讓靳宴辭以為,她真的需要被他當眾抱走才能全身而退。
於是她先開了口。
「靳宴辭。」
她叫他名字時,聲音不高,卻一下把他那股往上竄的戾氣拽住了半寸。
靳宴辭轉頭看她,眸色依舊黑沉,落在她臉上時才緩了一分:「放下。」
黎初念看著他,紅唇動了動,沒聽話,反而笑了一下:「放是要放的,不過先讓我說兩句。不然我今晚白挨這波精神內耗。」
這時候她還能貧,主桌旁邊有人眼神都變了。
靳宴辭盯著她,喉結滾了滾,到底沒再往前逼。
黎初念這才轉回身,看向靳鶴年。
她把那碗藥穩穩放回小几上,沒喝,也沒再端著。青瓷碰上木面,發出輕輕一響,滿桌人的眼皮都跟著一跳。
「靳老,您這碗湯,我不能喝,也不該端。」
靳鶴年看著她,目光寒涼:「你在拒絕我?」
「我在拒絕糟蹋自己。」黎初念抬眼,脊背挺得筆直,「黃連苦參,大寒。靳宴辭花了半個月,用山藥茯苓糕、安神湯、陳皮排骨,一點點把我的脾胃養暖。我今天要是為了討一句規矩,把這碗東西灌下去,先糟蹋的是我的身體,後糟蹋的是他的心血。」
這話一落,桌邊幾位太太神色都精彩起來。
有人像被她「山藥茯苓糕」四個字砸得回不過神。有人瞄了眼靳宴辭,眼裡寫滿了「靳家這位冷麵祖宗居然真在家熬湯做糕」的震驚。
黎初念心裡那點社死感莫名散了。
「行吧,反正都公開處刑了,不如索性把戀愛腦也曬一曬。」
她吸了口氣,手伸進手包。
靳鶴年眼神微變,桌邊幾人也都看過去。
下一秒,黎初念拿出那把黃銅鑰匙,輕輕放在靳鶴年面前。
舊銅落桌,發出清脆一聲。
滿場像忽然被按了靜音鍵。
連遠處交談的人都停住了,紛紛朝這邊看過來。主燈下,那把年份久遠的黃銅鑰匙躺在暗色桌布上,邊緣磨得發亮,紋樣古舊,分量卻重得嚇人。
靳鶴年的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木珠停在他指間,半晌沒動。
黎初念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胸口那團憋了半晚上的火,忽然就順了些。
她望著這位滿城名流都要讓三分的中醫泰斗,一字一句道:「這把鑰匙,是靳宴辭交給我的。」
「他說,靳家的傳承不在死物,在人心。」
周圍徹底靜了。
那種靜,不是看熱鬧時的停頓,是有人把原本默認的認知框架生生砸碎了,滿場都來不及撿。
剛才那些拿門第、債務、規矩試探她的人,此刻全都啞了火。
他們以為黎初念今晚來,是來求一個許可,求一句點頭,求靳家高抬貴手讓她過門檻。
結果她沒求。
她直接把靳宴辭的立場擺到了桌面上。
不是「我想進靳家」。
是「靳宴辭已經把靳家的東西交給我」。
價值一下就倒了個個兒。
黎初念心裡跳出一句:「反客為主,公關人老本行。不會做話題的人生,不配擁有逆風翻盤的夜晚。」
靳鶴年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給你的?」老人盯著那把鑰匙,嗓音比方才更沉。
「是。」黎初念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點躲閃,「所以您今晚要考的,不該是我夠不夠資格,而是您要不要承認,靳宴辭已經把答案給了。」
桌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那位珠光寶氣的夫人率先失聲:「這不可能。那是藥箱暗格——」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臉色頓時尷尬。
說漏了。
黎初念卻懶得看她,繼續盯著靳鶴年:「靳老,我尊重您是長輩,也敬您是醫者。可醫道若只剩門檻和壓人,那這碗黃連湯再苦,也苦不過心偏。」
「您若看不上我,可以直說。用傷身的法子讓我認低,沒必要。」
她說完這句,掌心全是汗,後背也緊得發酸,偏偏臉上的笑還掛著。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臟跳得多快。
這已經不是在鋼絲上走,是直接穿著高跟鞋在雷區蹦迪。
下一秒,宴會廳大門「砰」地一聲被人推開。
風灌進來,吹動桌布和裙擺。
所有人下意識回頭。
靳宴辭卻連頭都沒回。他像終於聽夠了,也忍夠了,抬手一把扯掉松垮的領帶,黑色布料落在地上,動作利落得發狠。隨後他一步跨到黎初念身側,手臂直接攬上她肩頭,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半寸。
他的掌心貼著她裸露的肩,溫度燙得驚人。
黎初念肩膀一麻,鼻尖瞬間撞進他身上清冽的藥香和一點淡淡酒氣里,心跳差點當場脫軌。
「不是說我再上?」靳宴辭低頭看她,嗓音壓得低,像裹著火,「黎總,你這叫打到拆家階段了。」
黎初念本來還有點緊,聽見這句,險些破功。
她咬了咬唇,小聲回他:「沒辦法,今晚對手配置太高端,我只能超常發揮。」
靳宴辭眸色沉沉,視線卻在她發紅的掌心上停了一瞬,臉色更冷。
下一秒,他抬手端起那碗黃連湯。
桌邊幾人都怔住了。
還沒等誰出聲,靳宴辭已經轉身,直接把連碗帶湯一併掃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
「哐當——」
青瓷碎裂的聲音在宴會廳里炸開,苦黑的藥汁濺在桶壁上,順著邊緣往下流。
滿場倒吸冷氣。
有位老總手裡的酒杯都晃了一下,紅酒差點潑到袖口。
這一下,別說打臉,簡直是按著靳家的牌面在地上摩擦。
靳宴辭收回手,連眼皮都沒抬,像剛才扔的不過是一碗過期泔水。他把黎初念往自己身邊再帶近些,手掌穩穩扣著她的肩,冷眼掃過桌上眾人。
「誰再拿她身體做規矩試試。」
那語氣平靜得嚇人。
平靜到像他說的不是狠話,是病歷結論。
黎初念被他護在身側,整個人貼著他胸膛半邊,能聽見他呼吸壓得發沉。她側過臉,看見他下頜線繃得鋒利,連眼尾都染了冷意。
「完了。」她腦子裡只剩一句,「我男朋友今晚帥得太超過工傷標準了。」
靳鶴年看著垃圾桶里碎裂的青瓷,臉色一點點沉到底。
老人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木珠被攥得發響。他盯著靳宴辭,像盯著一個親手養大的叛徒,嗓音發顫:「你為了她,連靳家的臉都不要了?」
靳宴辭半分沒退,黑眸直直迎上去:「靳家的臉,不靠羞辱一個女人撐著。」
「你——」
「還有,」靳宴辭打斷他,語氣更冷,「您既然把人請來,就該按主客待。不是拿醫道當棍子,也不是拿長輩身份當擋箭牌。」
這下連旁邊幾位京城長輩都不太坐得住了。
有人低聲勸:「宴辭,話別說滿。」
「老靳也是為你好。」
「家裡事,別鬧到外頭看笑話。」
靳宴辭側眸一掃,眼底冷得能凍人:「今晚先把笑話鬧出來的人,不是我。」
幾個長輩頓時失語。
黎初念原本還怕他一個人頂火力,這會兒聽他舌戰群儒,居然莫名生出點想笑的衝動。
她悄悄伸手,指尖勾了勾他西裝下擺。
靳宴辭低頭看她,眉頭還擰著:「怎麼。」
黎初念壓低聲音:「你剛才那一下,垃圾桶都被你扔出霸總文學的質感了。」
靳宴辭盯著她,眼底那層寒意終於裂開點縫:「這時候還貧?」
「緩解緊張。」她抿了抿唇,聲音更輕,「不然我怕自己腿軟,影響你護短的觀感。」
靳宴辭手臂一收,幾乎把她半圈進懷裡,低聲道:「軟了就靠著。」
這句貼著她耳邊落下來,熱氣掃過耳骨,黎初念耳朵瞬間燒起來。
主桌邊那麼多人,她卻還是沒出息地心口發麻。
「靳宴辭。」她小聲警告,「你現在是來撐場,不是來當眾發糖。」
「都一樣。」他面不改色。
黎初念想反駁,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旁邊幾位夫人看著這一幕,臉色一個比一個複雜。原本等著看她笑話,結果人沒塌,反倒被靳宴辭當場護進懷裡,還是護到連親爺爺的面子都不給。
這已經不是偏愛。
這是公開站隊。
靳鶴年氣得胸口起伏,盯著兩人,終於猛地一拍桌子。
「靳宴辭!」
滿桌瓷盞都跟著一震。
老人抬起顫抖的手,指著他,怒意再壓不住:「為了這個女人,你要跟我斷絕關係,要放棄靳家繼承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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