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孤身赴宴與泰斗的威壓
會場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暖金色燈光像一張鋪開的網,先把人照亮,再把人審視個徹底。
黎初念站在門口,指尖在手包邊緣輕輕壓了一下。
黑色晚禮服貼著她纖細的腰線,肩頸露得乾淨,鎖骨下那片皮膚被燈一照,白得晃眼。裙擺開衩不高,走動時露出一截筆直小腿,既不失分寸,也不肯低頭。她把長發鬆松挽起,耳邊垂了兩縷捲髮,唇色偏紅,像特意在這場鴻門宴上給自己撐了一面旗。
可旗再飄,也擋不住四面八方落來的目光。
那種目光她太熟了。
盛星三十八樓里,有人看她像看競爭對手;客戶酒桌上,有人看她像看趁手工具;前任回頭時,有人看她像看一件錯估價值的舊物。
可今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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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這些目光更貴,更慢,也更冷。像一群拿慣了高腳杯的人,順手也拿慣了別人的體面。
她抬眼往二樓看了一下。
迴廊盡頭,靳宴辭被幾位頭髮花白的長輩圍著,白襯衫外罩了件黑色正裝,身形挺拔,肩寬腿長,站在人群里依舊扎眼。他側臉冷白,眉目壓著淡淡的躁意,像是剛想下來,就又被人攔住。
黎初念心口輕輕提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行吧,靳醫生,你這次是真被調虎離山了。」
她在心裡吐槽一句,腳下卻沒停,踩著高跟鞋往主會場深處走。
空氣里混著檀香、茶香、紅酒香。台上屏幕滾動著乾寧中醫學術晚宴的字樣,台下長桌鋪著暗金桌布,瓷器潔白,銀器發亮,來往侍應生腳步都輕得像生怕驚擾誰的身價。
而最中間那一桌,像整場晚宴的風眼。
靳鶴年坐在主位。
老人穿一身深灰盤扣唐裝,肩背仍直,銀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捻著一串木珠,臉上沒多少表情。七十五歲的年紀,眼皮一抬,周遭的談笑都得自動讓出三分地。
黎初念走近時,能聽見旁邊幾桌壓低的議論。
「就是她?」
「盛星那個女公關。」
「聽說家裡債一堆,還住進了靳宴辭那套房子。」
「現在的小姑娘,手段倒是直白。」
「靳老把人請來,也算給足臉面了。」
話音輕,刀口卻鈍,專往人自尊上來回磨。
黎初念唇角微微一挑。
「行,今晚這局,連背景音都挺講究。」
她走到主桌前,禮數做足,伸出手:「靳老先生,久仰。」
這一瞬,周圍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不少視線都飄了過來,等著看她的手懸在半空,等著看她笑意僵住,等著看這位盛星來的高級總監如何在靳家的場子裡被原地打回凡間。
靳鶴年卻像沒看見她。
他側過頭,慢悠悠同旁邊一位穿藏青西裝的中年男人說起話來,語氣平穩,甚至還帶了點難得的溫和。
「上次你母親的方子,我改過了,回去少用兩分附子。」
「還是靳老心細。」
「年紀大了,見不得用猛藥。」
話說得雲淡風輕。
黎初念伸出的手,像突然成了個不合時宜的擺設。
她能感覺到耳根有點發熱,脊背卻繃得更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腳踝還隱隱發脹,掌心也開始出汗。若換成以前,她大概會把手收回來,笑著找個台階,先保體面,再謀後路。
可今晚,她偏不。
她手腕一轉,動作自然得像本就只是想整理一下裙擺。
指尖輕輕掠過腰側,順勢撫平裙褶,連停頓都沒有。再抬眼時,她臉上那抹笑還在,甚至比剛才更穩。
「還挺會。」她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盛星社畜生存技能第七條,尷尬這種東西,只要你不認,它就追不上你。」
等靳鶴年和那位中年男人說完,黎初念才清清脆脆開口。
「靳老先生,久仰。我是盛星的黎初念。」
她聲音不高,卻咬字清楚,像一粒小石子投入一池端著架子的水。
靳鶴年這才抬眼看她。
那雙眼裡沒什麼情緒,像在看人,也像在過秤。
黎初念迎著那道目光,沒閃,繼續道:「您看不上公關,我能理解。畢竟在許多人眼裡,公關就是把話說漂亮,把事遮過去。」
她頓了頓,唇邊帶笑:「可乾寧前陣子那場社區醫鬧,保住院方清譽、壓住輿情外溢、讓真正的醫療事實有機會被看見,靠的也是公關。醫者仁心,公關護盤,路子不同,做的都是救火的活。殊途同歸罷了。」
話音落下,桌邊幾位原本端著茶盞看戲的人,動作都停了停。
有人抬起眼,第一次認真打量她。
有人眉頭輕皺,像沒料到這姑娘不是來低頭認輸,反倒敢在靳鶴年面前把「公關」兩個字堂而皇之擺上桌。
黎初念的心跳快得有點吵,表面卻仍站得筆直。
她像一株長在崖邊的竹,風大,石硬,根扎得還不算深,可偏要硬撐出一節節骨頭來。
靳鶴年看著她,終於沒再把人當空氣。
那目光從她臉上,慢慢落到她手裡的晚宴手包,又回到她眼睛裡。那一瞬,黎初念居然從裡面看出點意外。
可意外只停了片刻。
下一秒,老人嘴角壓了壓,連那點短暫波動都收得乾乾淨淨。
「口齒倒利索。」靳鶴年開口,嗓音不高,卻沉,「難怪能在名利場裡混出點樣子。」
桌邊有人低低笑了笑,像在給這句評語捧場。
黎初念面不改色:「靳老過獎。盛星混口飯吃,靠的就是嘴不白長。」
旁邊一位穿墨綠色旗袍的闊太掩唇笑道:「黎小姐倒會自謙。只是深城這地方,口才好的人多,想進門的人更多。可有些門,不是靠會說話就進得去的。」
另一位珠光寶氣的女人接上話,目光掃過黎初念裸露的肩頸,語氣像抹了蜜:「靳家百年門第,學術世家,家風也嚴。宴辭那孩子從小眼界高,真要站在他身邊,光漂亮可不夠。」
「是啊。」有人輕聲接道,「總得門當戶對,清清白白。別回頭把家裡的麻煩也帶進來了。」
「聽說黎小姐母親那邊,帳挺熱鬧的。」
「年輕人呢,心氣高也正常,總覺得自己能改命。」
「改命這事,也得先看看命盤夠不夠硬。」
一句接一句,像珠子滾落,表面清脆,砸在人身上卻沒半點客氣。
黎初念手包里的黃銅鑰匙隔著皮革硌著掌心,像在提醒她別亂,別退。
她心裡罵了句「這幫人開口比王嵐還繞」,面上卻笑得挑不出錯。
「各位前輩說得對。」她輕輕點頭,「門第這種事,我出生時確實沒拿到VIP席位。不過沒關係,後天努力也算一種補票方式。至於家裡那些爛帳——」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張打量她的臉。
「我不拿它博同情,也不拿它做跳板。它壓不垮我,就只能算我人生簡介里比較難看的幾頁。翻過去了,字還在,人也還在。」
桌邊靜了靜。
那位闊太臉上的笑掛住半秒,像沒料到她連這種話都敢當眾接。
黎初念心裡其實也沒多好受。
那些被人輕飄飄點出來的東西,哪一樣不是她硬扛過來的傷口。可她太清楚了,在這種場合,誰先露出疼,誰就先輸了牌面。
所以她不疼。
至少今晚不疼。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輕聲叫了句:「宴辭怎麼還沒下來?」
黎初念抬頭望去。
二樓欄杆邊,靳宴辭已經換了位置,正隔著人群往下看。會場燈火映在他臉上,把那雙眸子壓得更黑。他站在那裡,像想直接從樓上下來,把這滿場的人和話都一把掀了。
黎初念幾乎能想像到他的表情。
多半是冷著臉,心裡已經把全場親戚長輩問候了個遍。
她忽然有點想笑。
「別急,祖宗。」她在心裡哄了句,「你女朋友還沒倒呢。」
靳鶴年順著眾人視線,也朝二樓看了一眼,神色更淡。
他重新捻了捻木珠,慢聲道:「黎小姐倒是能說。可靳家不缺會說話的人,缺的是能擔事、能吃苦、知進退的人。」
黎初念眉梢微動:「靳老想怎麼考?」
老人沒答,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像在看她到底能裝到什麼時候。
片刻後,他冷笑了一聲。
那笑不大,周圍空氣卻跟著沉了沉。
靳鶴年抬手,指向桌上一隻青瓷藥碗。
黎初念這才注意到,那碗一直擺在主位旁的小几上,碗口有熱氣,卻不香,反而泛著一股直衝鼻腔的苦氣,黑乎乎的湯色在燈下像濃墨,光看就讓人舌根發麻。
有人低低吸了口氣,像認出了那是什麼。
黎初念也聞出來了。
黃連,苦參。
苦得能把人前半生後半生一塊洗個透亮的那種配置。
靳鶴年盯著她,眼神沉沉,像終於遞出了第一把真正的刀。
「既然你懂殊途同歸,」他開口,字字清晰,「那就把這碗黃連苦參湯喝了,證明你有吃苦的資格。」
話音落下,周圍連碰杯聲都輕了。
黎初念盯著那碗藥,胃先替她發言,條件反射地抽了抽。
「好傢夥。」她在心裡吸了口涼氣,「上來就地獄難度。別人家豪門試煉頂多問茶藝插花,靳家直接讓我現場生吞人生。」
她沒立刻動。
不是慫,是腦子在飛快轉。
靳鶴年這句話壓根不是讓她喝藥,是讓她在滿場人面前認一個規矩——他給什麼,她就接什麼;他讓怎麼吃苦,她就怎麼咽下去。她若拒絕,便是吃不起苦,不識抬舉;她若接了,這第一局也輸了一半。
可這麼多人盯著,她連皺眉都像在給人遞笑話。
旁邊那位珠光寶氣的闊太掩唇,笑得很輕:「黎小姐不是挺會說的嗎?一碗藥而已,總不會比做公關還難吧。」
另一人接話:「這方子清心瀉火,最適合心氣浮的人。」
有人意味深長地補了句:「也治痴心妄想。」
桌邊頓時浮起幾聲低笑。
黎初念抬起眼,臉上那點笑沒散,反倒更淺了些。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擺擦過地毯,黑色高跟停在那隻青瓷藥碗前。
「靳老。」她開口,聲音平穩,「您讓我喝,我可以喝。」
靳鶴年捻珠的手停了一瞬。
周圍幾人也都看向她,像在等她出醜。
黎初念卻沒伸手,只垂眸看著那碗藥,像真在認真端詳色澤火候。片刻後,她抬起眼,語氣不疾不徐:「只是晚輩有個小問題。黃連苦參,苦寒得厲害。您在學術晚宴的主桌上擺這碗藥,是考我能不能吃苦,還是考乾寧派會不會看人下藥?」
這話一出,連旁邊端盤的侍應生都僵了半拍。
闊太臉色微變:「黎小姐,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黎初念輕輕一笑,「我是做公關的,不懂坐而論道的大場面,可我有個同居室友是中醫,平時盯我吃飯睡覺跟盯賊似的。我胃不好,脾也虛,黃連苦參這碗下去,苦是苦了,命也得去半條。」
她說到「同居室友」四個字時,故意頓了一下,桌邊幾個人面色都變得有點微妙。
二樓那道視線更沉了。
黎初念卻像沒察覺,繼續道:「靳老要考我,我認。可您是醫者前輩,總不會拿一碗不對症的藥,來證明一個晚輩有沒有資格站著說話吧。那樣的話,考的就不是我,是您乾寧的醫道了。」
四周空氣像被她這句話生生扯緊。
她站在那裡,腰背纖薄,鎖骨清晰,黑色禮服勾出窈窕曲線,偏偏語氣穩得像在開項目復盤會。那張漂亮的臉在燈下不算鋒利,可每個字都落得乾淨,帶著她慣有的職業勁兒。
「我瘋了吧。」她心裡也在敲鼓,「我居然在靳鶴年面前質疑他用藥。靳宴辭,你最好待會兒給我頒個年度最佳作死獎。」
主桌一圈人都沒接話。
靳鶴年抬眼看她,眸色更深,像要把她這層鎮定一寸寸剝開,看她到底是真能扛,還是硬撐出來的紙殼子。
片刻後,老人淡聲問:「你倒認得出來。」
黎初念沒接「認得」兩個字的功勞,乾脆把鍋甩給某位當事人:「耳濡目染。家裡那位天天拿藥膳教育我,再認不出點苦味來源,我對不起他的工時。」
這句話一出,遠處有人沒忍住咳了一聲,像被她這句「家裡那位」嗆住了。
連方才看戲的幾位闊太,神情都複雜起來。
誰都聽得出來,她不是在示弱。
她是在這滿堂門第和規矩里,當眾把自己和靳宴辭綁在了一起。
靳鶴年手裡的木珠緩緩轉了一圈,忽然開口:「宴辭教你的,倒不止這些。」
「那是。」黎初念順勢接話,唇角彎起,「他管我管得挺全面。喝冰水要挨罵,熬夜要挨盯,外賣吃多了還會被死亡凝視。說實話,我現在看到黃連都能想到他的臉。」
這回連離得近的幾位男賓都神色微妙了。
沉得快要結冰的場子,竟被她硬生生拽出一點奇怪的煙火氣。
可那點輕鬆只是表層,底下的刀一把沒少。
靳鶴年看了她半晌,終於抬手,端起那隻青瓷藥碗。
老人手穩,動作也穩,碗裡的黑色藥汁輕輕一晃,苦氣撲得更開。
「你說得沒錯。」他淡淡道,「醫者講辨證,不該胡亂下藥。」
黎初念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見他把藥碗往她面前輕輕一放,聲音比方才更冷。
「可這碗,不是給你治病的。」
「是給你記規矩的。」
「既然怕傷胃,就端著它,站在這裡。什麼時候宴辭下來,什麼時候放下。」
旁邊幾位夫人對視了一眼,眼底都掠過點看好戲的意味。
這比當場喝下去還磨人。
端著不放,苦氣熏人,所有人都能看,所有人都能議。她會像件被擺在台上的展品,等著靳宴辭來認領,也等著滿場人看清,靳家這道門檻是怎麼壓人的。
黎初念指尖微緊。
「行。」她心裡輕輕罵了句,「老爺子不愧是泰斗,出手就知道怎麼把人往社死區精準投放。」
她抬手,穩穩端起那隻青瓷藥碗。
碗底滾燙,熱度一下壓進掌心。苦氣順著熱霧往上沖,熏得她鼻尖發酸,胃裡也跟著翻了一下。黑色藥汁映著會場燈火,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把她此刻的狼狽和硬撐照得清清楚楚。
可她沒抖。
連手腕都沒晃。
她端著那碗藥,抬眼看向靳鶴年,紅唇輕輕一彎:「行,規矩我記了。就是不知道靳老今晚想讓我記的是靳家的規矩,還是您一個人的規矩。」
靳鶴年目光一沉,還沒開口,二樓迴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識抬頭望去。
人群讓開半步,黑色西裝的身影終於動了。
可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秒,她的指尖卻攥得更緊了。
下來的,不止靳宴辭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