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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紅旗車裡的下馬威

  后座車窗降下半截,先露出來的是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手指修長,穩穩扶著車門邊框。

  緊接著,一張帶著歲月紋路的臉從暗色車廂里轉了過來。

  男人約莫六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灰西裝熨帖,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鼻樑上架著細框眼鏡,神情客氣,眼神卻像尺子,先從她的高跟鞋量到她的眉眼,再從她拎著的公文包量到她站姿的弧度。

  黎初念站在台階下,黑色襯衫裙包著纖細的腰身,長腿被路燈勾出一截冷白的線。她忙了一整天,後頸發酸,腳踝還脹著,背卻下意識挺直了。

  「黎小姐。」男人開口,嗓音溫和,「我是鍾明,靳老先生身邊做事的人。老先生有幾句話,想讓我帶給你。」

  黎初念沒動,垂眼掃了一下那輛黑色紅旗。

  車身漆面沉,車牌也沉,連停在盛星樓下的姿態都寫著兩個字——來壓人。

  她腦子裡當場彈出一串吐槽:「行,豪門套餐已發貨,昨晚我那張烏鴉嘴算是開光了。支票沒來,紅旗先到了。」

  她抬眸,笑得職業又疏離:「鍾先生,盛星樓下不讓隨便停太久,交警貼單也不認門第。您要是來傳話,不如直說。」

  老鍾看著她,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又像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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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路邊說,未免失禮。」他拉開車門,「請。」

  車廂里暖氣開得足,皮革味里混著淡淡沉香。座椅寬大,扶手箱上擱著一隻牛皮文件袋,厚厚一疊,邊角壓得齊整。

  黎初念站在車外,沒立刻上去。

  「上車就上車。」她在心裡吸了口氣,「又不是進狼窩。再說真要比牙尖嘴利,公關女也不是白當的。」

  她彎腰上車,裙擺順著腿側拂過去,坐姿端正,包放在膝頭,連髮絲都沒亂。車門關上的一瞬,外頭的車流聲被隔掉,車廂里只剩空調輕微的風聲。

  老鍾坐在她對面,把那隻文件袋推過來。

  「黎小姐可以看看。」

  黎初念沒伸手,只看了一眼封面。

  沒有標題,只有她的名字。

  這年頭,把人查得明明白白還不夠,還得做成紙質版遞到本人眼前,儀式感倒是拉滿了。

  「靳老先生年紀大了,做事還是習慣落在紙面上。」老鍾慢條斯理地說,「比如黎建國這些年的借貸、賭債、行蹤。比如你母親當年欠下的三百萬高利貸,借條、簽字、擔保人、展期記錄,一筆不少。」

  他說到這裡,抬了抬手,示意她看。


  黎初念指尖在包帶上緊了一下。

  她沒翻,可只那一句「簽字、擔保人、展期記錄」,就像有人拿釘子往她舊傷上輕輕敲。

  黎建國,賭債,母親,高利貸。

  每個詞都不新鮮,每個詞都夠噁心。

  她喉嚨發乾,臉上卻沒露出來,只淡淡開口:「查得挺全。靳家不做中醫,去開徵信公司也能賺不少。」

  老鍾看她一眼,神色依舊平平。

  「黎小姐是聰明人,聰明人說話,何必帶刺。」他扶了扶眼鏡,「老先生沒有惡意。相反,他是來給你一條路走的。」

  黎初念笑了:「聽著像年度慈善項目。」

  「你可以這麼理解。」老鍾手指輕敲文件袋,「這些債,靳家都能處理。你父親在澳門欠下的窟窿,深城這邊的尾巴,你母親那張欠條,甚至你往後幾年的生活,老先生都能安排妥當。房子、車子、現金,都不是問題。」

  黎初念盯著他,忽然想笑。

  前腳靳宴辭還在給她熬安神湯,後腳他爺爺的人就在樓下給她開「人生勸退禮包」。

  這節奏,屬實比盛星做危機公關還絲滑。

  「條件呢?」她問。

  老鍾看著她,聲音放輕了些,像怕驚著誰:「離開宴辭。」

  車廂里安靜了兩秒。

  老鍾繼續道:「靳家將來的掌門人,不該和名利場裡的人糾纏。黎小姐做公關,路數多,心思活,嘴皮子也利索,這些在外面或許算本事,放進靳家,只會亂。」

  黎初念唇角那點笑淡了。

  「一個滿身泥濘的公關女。」老鍾頓了頓,語氣仍舊禮貌,「配不上靳家未來的掌門人。」

  這話一落,黎初念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這些年什麼難聽話沒聽過。

  窮酸,野路子,拼命往上爬的心機女,沒背景只配給人打工,原生家庭爛成那樣還想翻身。

  她一路挨著這些話長大,挨到後來,耳朵都快起繭子。

  可偏偏今天,還是刺得她胃裡抽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說她配不上。

  是因為對面這個人提起靳宴辭的時候,像在提一件擺在高閣上的古董,提起她的時候,像在提鞋底沾上的一塊泥。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那隻文件袋上,聲音輕了些:「我要是不答應呢?」

  老鍾像早料到她會這麼問,神情未變。

  「黎小姐,老先生讓我來,不是威脅你,是提醒你。」他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一寸,「你現在能站在這裡,能在盛星做項目,能跟宴辭走到這一步,是因為他替你擋了不少風。可靳家要真往下壓,你一個人,扛不住。」


  「你家裡那些舊帳,若被人翻到公司,翻到合作方,翻到媒體眼前,你猜,會是什麼樣?」

  「公關這一行,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成輿情。」

  黎初念後槽牙慢慢咬緊。

  這句倒是掐得准。

  她太懂了。

  一個人做久了危機處理,最清楚哪根線一碰就會炸,哪道傷口一撕就能把人釘死在熱搜上。

  老鍾見她不說話,語氣放得更和緩,像在做最後一輪說服。

  「老先生還說,你若願意走,靳家會替你把路鋪平。你還年輕,拿著這筆錢,換個城市,換份工作,也能過得體面。何必留在宴辭身邊,拖著他跟整個家族對著幹。」

  拖著他。

  黎初念眼皮輕輕一跳。

  昨晚走廊里,靳宴辭握著她的手,說「誰敢動她,我就平了誰的局」。

  那會兒她心跳得亂七八糟,差點當場給他頒獎。

  此刻坐在這輛紅旗里,她才真正摸到那句話背後的分量。

  那不是情話。

  那是他替她頂上去的風。

  黎初念沉默片刻,忽然抬起眼。

  她那雙眼生得漂亮,平時帶笑時勾人,冷下來時卻有股凌勁。此刻她背挺著,黑髮垂在肩頭,臉色有些白,脊樑卻直得像根繃緊的弦。

  「鍾先生。」她開口,「你剛才說完了嗎?」

  老鍾微頓:「差不多。」

  「那輪到我了。」

  黎初念沒去碰那份檔案,反而把自己的包往身側一拎,手落到車門把手上。

  她看著老鍾,一字一句地說:「回去告訴靳老爺子,我黎初念的債,我自己會還,不需要靳家施捨。」

  老鍾眼神微沉。

  黎初念扯了下唇,笑意薄薄的,帶著點壓不住的火。

  「還有,什麼叫我拖著靳宴辭?你們家未來掌門人是成年人,不是被我拐賣的良家少男。他要是不願意,誰按著他給我熬湯?誰按著他半夜給我送藥膳?誰又按著他替我出頭?」

  「說句不謙虛的,是你們家那位高嶺之花死皮賴臉非要往我這兒湊。」

  「有本事,你們去把他綁回京城。」

  老鍾大概沒料到她會這麼回,鏡片後的目光終於起了變化。

  他盯著她:「黎小姐,嘴硬解決不了問題。」

  「我也沒指望靠嘴解決。」黎初念推開車門,冷風卷進來,吹起她耳邊碎發,「我只是通知你們,別拿錢砸我。錢這東西,誰沒有似的。」


  這句說完,她自己都想在心裡給自己鼓個掌。

  「行吧,嘴還是硬了點。畢竟我銀行卡餘額要是聽見這句話,怕是當場報警。」

  可她面上沒露半分。

  老鍾也下了車,站在車邊,看著她。

  夜色里,他西裝筆挺,身形清瘦,像一枚立在車旁的舊式釘子。

  「黎小姐。」他最後開口,「你今天不接這份檔案,不代表事情就不存在。靳家不止這一種做事方式,你往後總會明白。」

  黎初念站在路邊,肩背細薄,黑色裙擺被晚風吹得貼在腿上。

  她腳踝還疼,胃裡也泛著空,可她沒回頭。

  「那就等我明白了再說。」她道,「也麻煩你們先明白一件事。」

  老鐘沒出聲。

  黎初念轉過臉,眸光清亮,帶著她在盛星會議室里一刀刀殺出來的鋒氣。

  「我不是你們靳家篩選兒媳婦的報名表。要不要跟誰在一起,不歸你們審批。」

  說完,她抬腿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清脆,一步接一步,沒快,也沒停。

  身後那輛紅旗安靜停著,像一座會呼吸的壓迫。

  前頭是深城傍晚的車流、霓虹、GG屏,寫字樓玻璃幕牆映著天邊最後一點亮色。她一個人走進這片燈海里,身影單薄,脊背卻挺得發直。

  直到拐過街角,確認那輛車沒再跟,她才慢慢停下來。

  風一吹,後背才冒出涼意。

  掌心全是汗。

  黎初念靠在路邊的GG牌旁,閉了閉眼,胃裡那股絞勁又開始作妖。她抬手壓住小腹,腦子裡閃過老鍾那句——你家裡那些舊帳,若被人翻到公司,翻到合作方,翻到媒體眼前,你猜,會是什麼樣?

  會是什麼樣,她太清楚了。

  她能在發布會上把爭議拉回證據場,也能在會議室把林知夏請出去,能懟甲方,能撕對手,能跟沈星河狠狠干到底。

  可原生家庭這道爛帳,不講邏輯,也不跟你走流程。

  它像個埋在土裡的雷,平時不響,一踩就炸。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屏幕亮起,通訊錄最上面是靳宴辭。

  只要點一下,那個偏執狂中醫大概率二十分鐘內就能衝到她面前,順便連人帶車把靳家管家一起掀翻。

  黎初念盯著那個名字,拇指懸了半天,最後還是鎖了屏。

  「不能說。」她在心裡低聲道,「至少現在不能。」


  昨晚他才跟老爺子正面撕開,今天她再把這事捅過去,靳宴辭八成能把靳家屋頂掀了。

  她不是沒見過他瘋。

  問題是,那瘋勁一旦朝家裡去,代價落在誰身上,誰都說不準。

  黎初念緩緩吐出一口氣,叫了輛車,報出「乾寧府三十六樓」的地址。

  車窗外霓虹往後退,她靠在椅背上,腦子亂得像開了十個工作群同時彈消息。

  「靳家要看的人,躲不掉。」

  「一個滿身泥濘的公關女,配不上靳家未來的掌門人。」

  「你一個人,扛不住。」

  最後又繞回靳宴辭那句——「您動她,不行。」

  她閉上眼,鼻尖莫名有點發酸。

  「靳宴辭,你這個人真是有病。」她在心裡罵他,「平時嘴毒得像喝了十斤黃連,關鍵時刻又護得人心臟亂跳。你這屬於嚴重擾亂女性社畜情緒秩序,建議立案。」

  車開進乾寧府地下車庫時,天已經全黑了。

  黎初念拎著包上樓,指紋開門。

  門一推開,暖意先撲出來,混著熟悉的藥香和食物香。

  廚房的燈亮著。

  靳宴辭站在島台前,換了件深灰家居衫,肩寬腿長,腰背利落,袖口挽到小臂,冷白手腕下那道舊疤若隱若現。他正低頭看火,砂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旁邊案板上切好的山藥碼得整齊,紫蘇葉還帶著水珠。

  聽見開門聲,他偏頭看過來。

  「回來了?」他語氣平常,目光卻先落在她臉上,又往下掃到她腳踝,「怎麼站門口不動,等我過去抱你?」

  黎初念看著他,沒說話。

  一整晚在紅旗車裡壓著的那股氣,忽然就亂了。

  眼前這個人,頭髮有點散,側臉被廚房暖光浸得柔了幾分,偏偏開口還是那副欠揍調調,像天塌下來也不耽誤他先損她一句。

  靳宴辭察覺出不對,放下湯勺,朝她走過來。

  「誰給你氣受了?」

  黎初念還是看著他。

  他越靠近,她鼻尖那點酸意越壓不住。

  靳宴辭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黑眸盯住她:「黎初念,說話。」

  她忽然抬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

  靳宴辭動作頓住。

  黎初念指尖收緊,抬著臉看他,眼尾被夜風吹得有些紅,嗓音卻輕得出奇。


  「靳宴辭。」

  「嗯。」

  「我今晚想跟你睡主臥。」

  話音落下,廚房裡砂鍋還在小聲翻滾。

  靳宴辭眼神停了一瞬,喉結緩緩滾了下。

  黎初念盯著他,心跳快得快要撞穿肋骨,偏偏還強撐著那點氣勢,補了一句:「純睡覺。你別腦補,腦補收費。」

  她說完,自己耳根先熱了。

  靳宴辭垂眸看著她,半晌,低低笑了一聲。

  「黎總。」他抬手,指腹碰了碰她發燙的耳垂,「你這個決定,挺大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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