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老爺子的凝視

  電梯門開著,走廊的冷白燈光斜斜打進來,把兩個人曖昧得快冒煙的影子切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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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後背還貼著電梯壁,黑色西裝裙勾著她纖細的腰線,裙擺因為剛才那一通折騰起了些褶皺。她長發散了大半,幾縷碎發黏在泛紅的臉側,唇也腫著,像剛被人認真欺負過。高跟鞋踩在地上,腳踝還微腫,整個人卻被靳宴辭半圈在懷裡,退路和心跳一起被堵得嚴嚴實實。

  靳宴辭白襯衫領口敞著,鎖骨線條在燈下顯出來,領帶歪了,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冷白有力。方才還壓著她接吻的人,此刻垂眸盯著手機屏幕,眉骨下那層暗色一下沉了。

  來電顯示上,「爺爺」兩個字亮得刺眼。

  黎初念心口一跳,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粉紅泡泡「啪」地碎了一半。

  「這電話,來得也太會挑時間了。」她腦內彈幕瘋狂刷屏,「老爺子這是在家裝監控了嗎?怎麼跟踩點抓包似的。」

  靳宴辭沒立刻接。

  鈴聲在安靜走廊里一遍遍響,像有人拿著拐杖,不緊不慢敲門,一下,又一下,敲得人頭皮發麻。

  黎初念抬眼看他,聲音壓得低低的:「要不……你先接?」

  靳宴辭沒說話,只把手機捏得更緊了些。

  黎初念離得近,看見他右手掌骨微微繃起,那道舊疤在冷光下更深。她心裡沒來由地一緊,剛才在車裡聽完的那場暴雨、那把剔骨刀、那隻差點毀掉他一生的右手,全都一股腦涌了回來。

  她下意識伸手去碰他手腕。

  靳宴辭像被她這一碰拉回神,偏過頭看她。

  黎初念被他看得耳根還在燒,可這會兒也顧不上害羞了。她抿了抿髮麻的唇,小聲開口:「要是老爺子罵你,你就把鍋甩給我……反正我現在是盛星頭號背鍋俠,多一口鍋也不差。」

  靳宴辭垂眸看了她兩秒,忽然抬手,把她整個人往懷裡一帶。

  動作不重,護得卻嚴實。

  他胸膛結實,帶著淡淡藥香和剛才未散盡的熱度。黎初念鼻尖蹭到他襯衫前襟,聽見他心跳穩穩撞在耳邊,一下,一下,像在替她兜住外頭那點風。

  「甩不了。」靳宴辭低聲說,「靳家的鍋,輪不到你背。」

  黎初念心口又顫了顫。

  手機鈴聲停了。

  下一秒,又鍥而不捨地響起來。

  這回靳宴辭直接按了接通。

  他沒開免提,黎初念卻離得近,還是隱約聽見了聽筒里傳出的蒼老男聲。那聲音低沉,帶著年紀沉澱下來的壓迫感,像舊宅廳堂里懸著的一塊匾,砸下來能把人後背砸直。


  「靳宴辭。」

  短短三個字,喊得不急不緩。

  黎初念呼吸都輕了點。

  靳宴辭手臂還環在她腰後,聲音卻冷了下來:「爺爺。」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才緩緩開口:「發布會鬧得挺熱鬧。你二叔被當眾請出去,採購權交了,審計材料遞了,經偵那邊也接了線。你動作倒快。」

  黎初念靠在他懷裡,心想:好傢夥,這哪是家庭通話,這分明是晚間問責現場。老爺子這情報網,怕不是比盛星的輿情監測還快。

  她正腹誹,靳鶴年的下一句已經砸了下來。

  「為了一個搞公關的女人,連你二叔都敢動。靳宴辭,你這隻廢手,八年前沒長記性,現在是連靳家的規矩都不要了?」

  那句「廢手」像根冷釘子,直接釘進空氣里。

  黎初念臉色倏地變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抬頭去看靳宴辭。

  他側臉線條一下收緊,下頜繃得利落,黑眸沉得看不見底。走廊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樑和微抿的唇線上,整個人像被一層冷霜罩住。

  黎初念胸口猛地發悶。

  她在職場上挨過太多難聽話,甲方的,競對的,高管的,前任的,聽多了都快練成銅牆鐵壁。可那句「廢手」落在靳宴辭身上,她居然比罵她自己還難受。

  「老爺子這刀法也夠毒。」她咬了咬牙,「專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她剛想伸手去握他,靳宴辭已經先一步扣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貼的一瞬,黎初念才發現他手有些涼。

  下一秒,那隻涼意未散的手卻把她握得更緊了。

  靳宴辭平復了片刻,開口時,聲音低冷,字字都砸得清楚。

  「爺爺,乾寧的規矩是治病救人,二叔壞了規矩,我只是清理門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即冷笑:「清理門戶?你倒真把自己當家主了。」

  靳宴辭眸色未動,握著黎初念的手也沒松。

  「我沒興趣當誰的家主。」他說,「我只管該清的清,該救的救。」

  「該救的救?」靳鶴年聲音壓下來,「你現在救的,是一個公關圈裡打滾的女人。她背後什麼底子,你不清楚?她家裡什麼爛帳,你不清楚?你把人帶在身邊,公開站隊,為她動你二叔,為她攪乾寧的局,你還記不記得自己姓什麼?」

  黎初念指尖微微蜷了下。

  這幾句話砸下來,她竟出奇地沒有第一時間炸毛,反而生出一種詭異的平靜。


  大概是今晚聽了太多真相,也大概是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靳宴辭。

  她能感覺到他手上的力道,像在說:別怕,鍋我端著,火我扛著,誰都越不過我動你。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胸口那團酸脹越來越重。

  她忽然明白了八年前的靳宴辭為什麼會把她推開。

  被這樣的目光盯上,被這樣的家族盯上,確實不是件輕鬆的事。

  電話那頭繼續傳來靳鶴年的聲音,蒼老,沉穩,也冰冷。

  「我早就跟你說過,靳家的人,不和名利場裡的人綁在一起。中醫講心靜,你倒好,把個最能攪風攪雨的留在身邊。你是醫生,不是她的保鏢,更不是她拿來抬身價的工具。」

  黎初念聽到這裡,太陽穴都跳了一下。

  「不是,老爺子這話也太會氣人了吧。」她忍不住在心裡頂嘴,「我自己能打能扛,還需要誰拿來抬身價?再說了,靳宴辭這配置,明明更像我高攀到的頂配男朋友。」

  她正氣得牙癢,靳宴辭已經開口。

  「她不是工具。」他嗓音冷硬,帶著壓不住的鋒利,「也輪不到任何人拿她評頭論足。」

  靳鶴年似乎沒料到他回得這麼直,頓了兩秒,語氣更沉:「怎麼,你要為了她,跟整個靳家翻臉?」

  玄關外的感應燈忽然亮了,暖黃的光漫過來,把兩個人罩住。

  電梯門已經緩緩合上,走廊靜得落針可聞。黎初念站在他懷裡,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藥香,也能看見他喉結滾動時那點克制的起伏。

  靳宴辭低頭,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太深,深得黎初念心口像被輕輕扯了一下。

  下一秒,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刀,沿著脊骨一寸寸推了出去。

  「至於她,」他握緊黎初念的手,「八年前我沒護住,八年後,誰敢動她,我就平了誰的局。」

  他頓了頓,眼底壓著寒意,字字清楚。

  「包括靳家。」

  空氣像在這一刻徹底停住了。

  黎初念呼吸猛地一滯,抬頭看他。

  她其實不是沒見過靳宴辭狠。發布會上他清退靳禹州,車庫裡他壓住沈星河,醫院裡他一句話否掉不合規方案,冷得像一把手術刀,切哪裡都快准穩。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這把刀,是朝著他自己家裡劈過去的。

  是替她劈的。

  黎初念胸口那團東西一下炸開,酸的,熱的,麻的,全翻了上來。


  她想說你別衝動,想說沒必要為了我把話說絕,想說你們家老爺子一聽就不是省油的燈,咱們能不能打太極、講策略、走流程、留餘地。

  可這些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居然一句都沒出來。

  她只想笑。

  那種明明局勢都要進入暴風雨前夜了,她卻還是被他這句護短砸得想笑,想抱他,想給他頒個「深城年度最上頭男友獎」。

  於是她真的伸出手,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下。

  一下,像貓爪。

  靳宴辭垂眸看她。

  黎初念眼尾還紅著,唇也腫著,偏偏沖他彎了彎眼,像在說:「行,靳醫生,這波宣戰我收到了。你儘管瘋,我負責給你遞戰報。」

  電話那頭顯然聽見了這邊的動靜。

  靳鶴年的聲音沉下來,帶著壓抑的怒意:「她就在你旁邊?」

  靳宴辭淡聲:「是。」

  「你倒坦蕩。」

  「沒什麼不能坦蕩的。」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像老爺子在壓火。再開口時,語氣倒平了些,反而更叫人不舒服。

  「宴辭,你以為你現在護得住她,是因為你手裡還有乾寧的線,還有項目的名頭,還有你父親當年留下的股權。可這些,靳家給得起,也收得回。你現在這點底氣,究竟能護她多久?」

  黎初念聽得脊背發涼。

  這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不罵了,也不吼了,開始算帳了。

  她太熟這個路數。職場裡那些高位者最會這麼來,語氣平靜,話里卻全是「你最好識相」。

  她手指不自覺收緊,剛想說點什麼,靳宴辭已先開口。

  「您可以試試。」

  靳鶴年似乎被他這四個字堵了一下。

  靳宴辭的聲線冷得發沉,像冰過的薄刃。

  「您要動資源,動權限,動我手裡所有東西,都可以。」他說,「可您動她,不行。」

  黎初念心臟重重一跳。

  她沒忍住,抬手扯了扯他衣角,眼神里寫滿了「你差不多得了,再說下去你這家庭群怕是要永久性踢人」。

  靳宴辭卻安撫似的捏了捏她手心,示意她別管。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呼吸。

  靳鶴年再開口時,蒼老聲音里多了幾分冷意:「你這脾氣,倒和你爸年輕時一個樣。為了個不該護的人,什麼都敢往外扔。」


  這話落下,靳宴辭眼底的溫度徹底降到了冰點。

  黎初念離得太近,近得能察覺到他那一瞬細微的僵硬。

  她心裡咯噔一下。

  「踩雷了。」她想,「這句踩得還不輕。」

  果然,靳宴辭再開口,語氣已經不是先前的冷硬,而是帶了幾分克制到極點的鋒利。

  「我爸護錯沒護錯,不勞您今晚來教。」他說,「您要說規矩,就先看看二叔這些年拿乾寧的名頭幹了多少髒事。您若真在乎招牌,就不該留他到今天。」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安靜得黎初念都替老爺子噎得慌。

  「好傢夥。」她心裡默默感嘆,「靳醫生今晚這輸出,屬於火力全開,連自家祖宗都不給緩衝條。」

  過了片刻,靳鶴年才沉沉開口:「靳宴辭,你現在翅膀硬了。」

  「沒有。」靳宴辭語氣平平,「只是成年了,不想再拿沉默當孝順。」

  這一句出來,黎初念差點想給他鼓掌。

  她以前只見過他懟沈星河,懟甲方,懟她,沒想到他和家裡正面對線時,戰鬥力還要再翻一倍。

  就是這場面,越爽越叫人擔心後續帳單。

  果不其然,電話那頭半晌沒說話,再開口時,只剩一句低沉的結語。

  「既然你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那就護好她。靳家要看的人,躲不掉。你們兩個,也別以為這事到今晚就算完。」

  說完,通話直接斷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走廊里只剩兩人的呼吸聲。

  黎初念愣了幾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結束了?」她小聲問。

  靳宴辭看著黑掉的屏幕,沒應。

  黎初念抬頭,瞧見他下頜線還繃著,眼底那層冷色也沒散。她心裡酸了一下,踮起腳,用額頭輕輕碰了碰他下巴。

  「餵。」她叫他,「靳醫生,回魂了。」

  靳宴辭低頭看她,眸光這才動了動。

  黎初念故作輕鬆地眨眨眼:「我先申明啊,剛才你那句『包括靳家』,帥是帥,蘇也是真蘇,聽得我差點想現場給你刷個火箭……可你下次宣戰前能不能先打個報告?我心臟再好,也經不起你這麼開大。」

  靳宴辭盯著她,半晌,唇角極淡地扯了一下。

  「還能貧,說明沒嚇著。」

  「誰說沒嚇著。」黎初念抬手按了按心口,「我都快從戀愛腦切換成法務腦了,剛才滿腦子都是『完了,這波家族矛盾怎麼寫風險預案』。」


  她嘴上還在胡扯,手卻老老實實去握他的右手。

  掌心貼上去時,依舊有些涼。

  黎初念指腹輕輕蹭過他那道舊疤,聲音也輕了下來:「你還好嗎?」

  靳宴辭看著她,目光緩了點:「我能有什麼事。」

  「嘴硬。」黎初念瞪他,「你剛才那臉色,活像下一秒就要單槍匹馬殺回老宅。」

  靳宴辭沒否認,只伸手把她攏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緩緩落下來。

  這回不是剛才電梯裡的侵略感,也不是車裡的失控。

  更像一場風過去後,他終於肯把疲憊壓下來,短暫地靠一靠。

  黎初念被他抱著,忽然也不想再鬧了。

  她安安靜靜貼在他胸前,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想起電話里那個老爺子的聲音,想起「靳家要看的人,躲不掉」那句話,後背還是爬上一點涼意。

  可奇怪的是,她並不怕。

  至少,不是從前那種孤軍奮戰的怕。

  以前的她遇見風浪,第一反應是跑路,是扛,是把所有人都隔出去,自己縮進殼裡繼續死撐。可現在,她站在半夏公寓的玄關,靠在靳宴辭懷裡,居然生出一種荒唐又踏實的念頭——

  「行吧,風再大點也不是不行。反正我家這位偏執狂中醫,嘴毒歸嘴毒,真到關鍵時刻,還是挺能打的。」

  她想到這裡,自己先樂了。

  靳宴辭低頭看她:「笑什麼?」

  黎初念仰起臉,眼睛彎彎的,還帶著點哭過後的潮意。

  「笑我自己眼光不錯。」她一本正經地說,「挑男人這件事,我終於做對一回。」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抬手捏了下她的臉:「這結論,來得有點晚。」

  「晚是晚了點,質量高就行。」黎初念順嘴接完,又想起什麼,抬起下巴故意逗他,「不過靳醫生,你現在正式進入高危觀察期了。」

  「嗯?」

  「家屬反對,門第施壓,老爺子放狠話,下一步八成就是傳統豪門經典套餐。」她掰著手指頭數,「甩支票,查背景,突擊上門,順便再附贈一句『你配不上我孫子』。我建議你先給我做個心理建設。」

  靳宴辭聽完,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意落在夜裡,居然把剛才電話帶來的冷意衝散了些。

  「甩支票你就收著。」

  黎初念瞪大眼:「你有點原則沒有?」

  「有。」靳宴辭垂眼看她,「收了,回頭交給我。我幫你理財。」


  「……黑心資本家果然藏不住。」黎初念沒忍住笑出聲,「你這算盤珠子都蹦我臉上了。」

  靳宴辭抬手替她把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慢下來,指腹蹭過她發燙的耳垂。

  「怕嗎?」他低聲問。

  這句話落下來,走廊里的燈光都像柔了些。

  黎初念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白襯衫還亂著,眉眼卻沉靜,像剛剛對著整個家族亮完刀的人不是他似的。可她記得電話里每一個字,也記得他握住她的手時那句毫不退讓的話。

  怕嗎?

  她當然該怕。靳家不是沈星河,不是林知夏,不是盛星那些只會背後搞事的對手。那是靳宴辭真正的來處,是他身後的門第、規矩、舊帳、長輩、傳承,是一座看不見全貌的山。

  可她看著他,忽然又不怕了。

  黎初念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踮腳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笑得有點壞,也有點軟。

  「有頂尖神醫給我開安神湯,我怕什麼。」

  靳宴辭眸色微動,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抱了個滿懷。

  玄關暖燈靜靜亮著,門外風沒進來,門裡藥香淡淡浮著。

  黎初念靠在他胸前,聽見他低低「嗯」了一聲。

  那聲音落在她耳邊,像一句沒說出口的承諾。

  而她也清楚,這一晚過去,半夏的安穩日子大概要翻篇了。

  靳鶴年的電話,只是個開場。

  真正的風,還在後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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