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八年前的剔骨刀

  輝騰熄了火,地庫的頂燈隔著擋風玻璃落下來,在車廂里切出一塊昏黃的靜。

  黎初念坐在副駕,黑色西裝裙還裹著她纖細的腰身,長發低低束在腦後,發尾有些散,貼著雪白的頸側。高跟鞋脫了一隻,歪在腳邊,露出的腳踝還帶著腫。她剛從慶功宴里出來,臉上的妝沒花,眼底的疲憊卻藏不住,偏偏那雙眼還盯著靳宴辭,像是今晚他敢再糊弄一句,她就能當場跟他絕交第二次。

  靳宴辭坐在駕駛座,白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鎖骨線條隱在暗處,側臉被儀錶盤的微光勾出鋒利的輪廓。他右手還搭在方向盤上,骨節分明,手背冷白,那道舊疤在光影里像一道被歲月壓住卻沒消失的裂口。

  

  黎初念盯著那隻手,喉嚨發緊。

  「還想聽嗎?」他低聲問,「八年前那個雨夜。」

  她本來想像平時那樣嘴硬兩句,什麼「你再賣關子我報警」,什麼「靳醫生終於肯交病歷了」。話到了嘴邊,又全卡住了。

  她只輕輕點了下頭。

  「想。」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靳宴辭的視線落在前方,像在看擋風玻璃外空蕩的地庫,又像穿過去,看到了另一場雨。

  「那天是六月底。」他開口時,嗓音低得發啞,「你下晚自習後沒回宿舍,去學校后街那家便利店頂夜班。我跟了你一路。」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縮,抬頭看他:「你跟著我?」

  「嗯。」靳宴辭淡淡應了一聲,「你那陣子總躲著我,我怕你出事。」

  「你那叫怕我出事?」黎初念鼻尖一酸,偏還下意識頂了一句,「你那叫跟蹤狂預備役。」

  靳宴辭唇線動了動,像是想笑,最後沒笑出來。

  「是。」他說,「預備了八年,已經轉正了。」

  黎初念本來眼眶都熱了,硬是被他這一句堵得想哭又想罵。

  「有病。」她低聲嘟囔,「這種時候你還夾帶私貨。」

  靳宴辭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上,聲音更輕了些。

  「那天你爸欠的債,已經追到學校了。」

  黎初念指尖一僵。

  她唇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整個人像忽然被拖回八年前那個最狼狽的自己。書包舊,鞋濕,兜里翻不出幾個硬幣,白天上課裝得像個沒事人,晚上去便利店幫人補班,生怕哪天催債的人衝進來,把她最後那點體面也砸乾淨。

  她嗓子發啞:「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靳宴辭說,「先是在校門口看見兩個男人堵你,後來又聽見你在電話亭里跟你媽吵架。你說,錢不是你借的,憑什麼讓你還。」


  黎初念垂下眼,手指一點點攥緊裙擺。

  她記得那通電話。

  她在暴雨前的悶熱夜裡站在電話亭,攥著話筒,罵到最後聲音都劈了。電話那頭只有哭聲,和一句句「念念,你再想想辦法」。

  她那時候只覺得全世界都爛透了。

  可她不知道,靳宴辭站在不遠處,把那些話全聽進了耳朵里。

  「後來呢?」她聲音輕得快散了。

  靳宴辭的喉結滾了一下。

  「後來下雨了。雨太大,后街那塊路燈壞了兩盞,便利店門口只剩招牌還亮著。」他頓了頓,指節微微收緊,「我原本想等你下班,送你回去。」

  黎初念望著他的側臉,心臟一點點懸起來。

  「結果那幾個人先到了。」靳宴辭說,「他們在巷口堵你,問你黎建國在哪兒。你說不知道,他們不信。有人推了你一下,你撞在貨架邊上,還想護著懷裡的收銀盒。」

  他說得平靜,像在複述一個病例。

  可正因為太平靜,黎初念反而聽得胸口發悶。

  她想起了。

  那晚雨聲太大,她渾身都濕透了,便利店裡老舊的玻璃門被拍得哐哐響。一個男人滿嘴酒氣,罵她爸卷錢跑路,罵她裝無辜。她那時候瘦,校服外套空空蕩蕩,像一捏就斷,偏偏還死死抱著收銀盒,怕對方搶了錢,店長再把帳算到她頭上。

  「我記得有人打翻了貨架。」她喃喃道。

  「嗯。」靳宴辭低聲說,「方便麵掉了一地,收銀台邊全是玻璃渣。那幾個混混本來只是來嚇唬你,後來有個人毒癮犯了,情緒失控,從肉鋪後門順了一把生鏽的剔骨刀。」

  黎初念呼吸驟停。

  車窗外分明沒下雨,她耳邊卻像忽然炸開了沉悶的雷聲。

  那一晚的記憶,原本像一盤被水泡壞的舊磁帶,斷斷續續,全是糊成一團的噪音。可此刻被他一句句撥開,她腦子裡竟真的晃出了畫面。

  后街泥水橫流,便利店燈牌閃爍,雨點砸在地上濺起白沫。她轉身往裡躲,背後傳來金屬拖地的刺響,有人紅著眼罵:「你爸跑了,你替他還!」

  她眼前突然陣陣發黑。

  「他是從後面撲過來的?」她問。

  靳宴辭沒立刻答。

  他望著自己的右手,像望著一件陪了自己很多年的舊器械,沉默幾秒,才開口:「對。」

  「我衝進去的時候,他的刀已經舉起來了。你背對著他,在哭,根本沒看見。」


  黎初念怔住了。

  「我哭了?」她有些茫然。

  「嗯。」靳宴辭說,「你一邊哭,一邊罵他們有本事去找黎建國,欺負一個女孩子算什麼本事。罵得挺凶,腿都在抖。」

  黎初念鼻子一酸。

  「……聽起來真丟人。」

  「沒有。」靳宴辭偏頭看她,眼神落得很深,「那時候我就覺得,你膽子怎麼能這麼大。」

  黎初念喉嚨堵住,半天說不出話。

  車裡暖氣早停了,空氣卻悶得她發顫。她盯著他那隻右手,聲音發抖:「然後你就衝上去了?」

  靳宴辭嗯了一聲。

  「來不及想。」他的語氣還是平的,平得叫人心口發疼,「我只來得及伸手去擋。」

  黎初念眼眶瞬間紅了。

  靳宴辭垂著眸,繼續往下說:「刀尖先划過去,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發瘋一樣往下壓。刀刃切進手心,從掌根一路劃到腕骨,正中神經斷了。」

  他說得太簡潔,輕描淡寫得像在講一場小擦傷。

  黎初念卻聽得指尖都涼了。

  她幾乎能想像出那一幕。

  少年時代的靳宴辭,穿著被雨淋透的校服,肩背還沒長成如今這樣沉穩寬闊,卻已經本能地擋在她前面。那把生鏽的剔骨刀劈下來,他用右手硬生生攔住,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指縫往下流。

  她呼吸亂了,眼淚一下砸下來。

  「別說了……」她啞著聲音,「靳宴辭,你別說了。」

  靳宴辭卻沒停。

  像是這一刀埋在身體裡太久,久到不把它整個抽出來,這些年所有誤會都沒法真正結痂。

  「後來我用左手把刀擰下來,砸了那個人的臉,把他按在地上。警察到的時候,我右手已經沒知覺了。」

  他頓了下,低聲補了一句:「我那時候試著捏了一下手指,捏不起來。」

  黎初念眼淚徹底止不住了。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後來再見時,靳宴辭寫字會頓,施針時右手會有不易察覺的顫,為什麼他看見她胃出血那晚,會咬破舌尖也要逼自己穩住銀針。

  那不是簡單的一道傷。

  那是他整個職業生涯的斷崖。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哭得聲音都碎了,「為什麼八年都不告訴我?」

  靳宴辭轉頭看向她。

  昏黃燈影里,他眉骨深,鼻樑挺,眼底壓著疲憊和沉默。那張總是冷著、懟著、把情緒包得嚴嚴實實的臉,此刻終於被撬開一道口子。


  「因為我醒來後,先聽見的是爺爺跟我爸說,查清那個女孩是誰。」他低聲道,「靳家的人認定,是你招來的禍。一個學中醫的人,右手廢成那樣,等於前途被人砍斷了一半。」

  黎初念怔怔看著他,哭得連肩膀都在抖。

  「我聽見他們說,要讓你退學,離開深城,別再出現在我面前。」靳宴辭喉結髮緊,嗓音壓得更低,「我那時候躺在病床上,連筆都拿不穩。我要是還把你留在身邊,他們不會放過你。」

  黎初念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所以……」她連呼吸都發疼,「所以那些狠話,那封絕交信——」

  「狠話是我說的。」靳宴辭閉了閉眼,「可不是在禮堂,也不是因為嫌你丟人。我是故意讓人聽見,故意讓你恨我。至於那封信,不是我寫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聲線沙啞。

  「我本來打算親自去找你,逼你走。後來我還沒出院,你先收到了那封偽造的絕交信。我順勢沒解釋,只讓人把你兼職的地方和學校周邊都清乾淨了。」

  黎初念哭得胸口一抽一抽的。

  「你混蛋。」她紅著眼罵他,「你混蛋,靳宴辭,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憑我當時只剩這個辦法。」他看著她,眼裡壓著近乎偏執的痛色,「我廢了一隻手,靳家絕不會放過導致我受傷的你。只有你徹底離開我,他們才懶得去動你。」

  黎初念整個人都像被撕開了。

  那些年她以為自己被嫌棄、被放棄、被少年時唯一想抓住的光親手推開。她怨過,恨過,夜裡失眠時一遍遍想過那句傷人的話,想過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被喜歡。

  可原來,那些所謂的「絕情」,全是他拿自己的手、自己的前途、自己的驕傲,換出來的一條路。

  車廂里靜得嚇人。

  隔了很久,靳宴辭才輕聲開口:「念念,我不是故意不要你。」

  這一聲「念念」落下來,黎初念最後那點強撐瞬間塌了。

  她一把抓過他的右手,動作急得連自己都顧不上,掌心貼上他手背時,才發現那隻手涼得厲害。

  她捧著他的手,像捧著什麼遲到了八年的真相。

  那道舊疤橫過掌心和腕骨,皮膚起伏不平,摸上去有種粗糙的硬感。她眼淚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熱得發燙。

  「疼不疼啊……」她埋著頭,聲音悶在他掌心裡,「當時疼不疼?」

  靳宴辭看著她。

  她今天穿著黑色西裝裙,白天在發布台上殺伐果斷,像誰都弄不垮的鐵打女戰士。可現在,她縮在副駕,肩頸單薄,哭得像個終於找回失物的小孩,把臉深深埋進他掌心那道舊疤里,淚水把他半隻手都浸濕了。


  他指尖動了動,想碰她的臉,又停住。

  「疼。」他低聲說,「可沒你現在哭得讓我難受。」

  「你閉嘴。」黎初念哭著罵他,「你再用這種語氣說情話,我會更想打你。」

  靳宴辭唇角輕輕扯了一下。

  「行。」他說,「給你記帳,打完別跑。」

  黎初念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紅的眼看他。

  「靳宴辭。」

  「嗯。」

  「你八年前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偉大?」她哭得眼睫都濕了,還不忘帶著點凶,「上演什麼單方面犧牲文學,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把我踹出局。你是不是覺得你很會保護人?」

  靳宴辭安靜片刻,低低道:「不會。」

  「你會個鬼。」

  「嗯。」他認得乾脆,「所以把你弄丟了八年。」

  這句話砸下來,黎初念胸口又酸又軟,像被人扔進溫水裡泡著,怎麼都硬不起來了。

  她盯著他,盯著這張讓她又愛又氣、恨不得啃一口解氣的臉,忽然就想起很多畫面。

  高中時那個總冷著臉給她劃重點的靳宴辭,雨夜裡擋在她身前的靳宴辭,後來在半夏公寓裡端著當歸生薑羊肉湯罵她「別死在我這兒影響風水」的靳宴辭,胃出血時抖著右手也要給她施針的靳宴辭。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

  是那個嘴硬得能把天聊塌,卻從沒真正放開過她的人。

  她眼淚還掛在臉上,忽然傾身上前。

  靳宴辭呼吸微頓。

  下一秒,黎初念顫抖的嘴唇輕輕落在他掌心那道舊疤上。

  不是淺嘗輒止的一碰。

  是帶著眼淚、帶著心疼、帶著遲到了八年的回吻。

  靳宴辭整個背脊都繃緊了。

  她像還嫌不夠,唇瓣沿著那道疤往上挪,掠過他的手腕,停在他突起的腕骨處。她呼吸亂得不成樣子,手臂卻已經抬起來,攀住了他的脖頸。

  兩人的距離驟然拉近。

  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壓下的影,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和藥香,能感到他呼吸打在她臉側,發燙得不像平時那個冷麵神醫。

  黎初念抬起滿是淚水的臉,額頭幾乎貼上他的下巴,聲音輕得發顫。

  「靳宴辭。」

  「這次你再敢推開我試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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