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慶功宴的暗流
陳老那句話像一枚細針,輕輕扎進空氣里,沒見血,卻叫人沒法當沒聽見。
後台通道頂燈冷白,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無處可藏。黎初念站在原地,黑色西裝裙勾著她細窄的腰線,裙擺收在膝上,露出一截冷白筆直的小腿,腳踝還隱隱發脹。她唇上的口紅沒怎麼掉,臉色卻透著熬過一整天后的薄白,偏那雙眼還亮著,像剛贏完一場硬仗的人,骨頭都帶著火。
她看著陳老,心口那點剛松下去的熱氣,又慢慢收緊。
「這老爺子說話,是真會挑人最想裝沒聽見的地方下刀。」
靳宴辭站在她身側,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肩寬腿長,身形擋在那兒,天然就有種生人勿近的壓迫感。他神色沒變,只淡淡開口:「容不容,不歸別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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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瞥他一眼,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你們年輕人自己折騰。今晚秦總包了樓上慶功,別讓人等太久。」
說完,他轉身先走。
人一走,通道里那股拉緊的氣才散開些。
黎初念偏頭看靳宴辭,嘴上先恢復營業:「你們乾寧的人,是不是都流行把慶功宴通知說得像複診提醒?」
靳宴辭垂眼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你現在還有力氣貧,說明還沒到需要扎針的程度。」
「靳醫生,你能不能對剛剛拿命給甲方擋雷的項目負責人多點人文關懷?」
「有。」他頓了頓,扶著她手肘往前帶,「先去吃飯,少說廢話。」
黎初念被他扶著走了兩步,耳根莫名有點熱,嘴上仍不服輸:「你這叫關懷?你這叫押送。」
「嗯。」靳宴辭淡聲道,「押送你去補氣血。」
電梯一路往上,金屬門合上,終於把發布廳里那些閃光燈和喧鬧全隔開了。
鏡面電梯裡,映出兩個人並肩站著的身影。
靳宴辭個子高,白襯衫襯得肩線利落,黑色西褲包著長腿,站姿一貫散漫,偏又帶著壓場的勁。黎初念靠著電梯壁,長發低束,幾縷碎發落在臉側,黑色西裝裙把她的身段收得漂亮,胸口起伏卻有些慢,像是到了這一刻,身體才後知後覺開始討帳。
電梯數字緩緩往上跳。
她盯著鏡面里自己的臉,忽然笑了下:「我今天是不是有點像法制節目特邀嘉賓?」
「不是。」靳宴辭看著她,「像踢館成功的館主。」
黎初念唇角壓都壓不住,偏還要裝一下:「你誇人能不能別拐彎,怪費腦子的。」
靳宴辭沒接,只抬手按了下她電梯鏡面里微微皺起的眉心:「等會兒有人敬酒,你不准碰。」
黎初念一愣,隨即警覺起來:「你怎麼又開始提前下醫囑?我今晚是功臣,不喝兩口說不過去吧。」
「你今天空腹撐到現在,胃裡那點東西加起來不如一包餅乾。」他側過臉看她,眸色黑沉沉的,「還想喝酒,等著我半夜給你開急診?」
「也沒這麼誇張。」
「有。」
他只給了一個字,語氣平平,卻像直接給她判了緩刑變無期。
黎初念默默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行,黎總今夜最大風險,不是職場刺客,是家養中醫男友式酒精管制。」
旋轉餐廳在大廈頂層。
電梯門一開,暖金色的燈光和大片落地玻璃先撲了過來。外面整座深城像被鋪在腳下,霓虹從高架一路亮到江邊,車流拉成流動的光帶。餐廳緩緩轉動,音樂壓得低,餐刀杯盞反著碎光,空氣里混著奶油、香檳和烤物的味道。
盛星高層幾乎都到了。
秦鶴年坐在主位,一身深色西裝,年紀壓在那裡,臉上疲憊未散,氣場卻依舊沉。旁邊幾位副總也換上了笑臉,跟發布廳里那副緊繃樣子判若兩人。再往後,是一群平時在三十八層走路都帶風的高管,此刻個個端著酒杯,笑得比企業宣傳片還和藹。
黎初念剛邁進去,就聽見有人揚聲:「黎總來了!」
下一秒,餐廳里好幾道目光一起投過來。
那感覺,像她不是來吃飯的,是剛從領獎台空降下來的。
「完了。」黎初念心裡默默嘆氣,「我最怕這種場面。公開處刑我行,公開寵愛我容易消化不良。」
小林立刻從邊上竄過來,穿著一身利落西裝,興奮得臉都紅了:「黎總,主位給您留著呢!秦總剛才還說,今晚誰都別跟您搶功勞。」
黎初念腳步頓了頓:「主位?我一個打工人坐主位,合適嗎?」
小林壓低聲音:「您現在不是打工人,您是今晚盛星在編神話人物。」
「……」
這評價離譜得讓她都不知道該從哪句開始謙虛。
她剛要抬步,靳宴辭已替她拉開椅子。
那位置離主位不遠,正好能看見整片夜景。她坐下時,裙擺輕輕拂過椅邊,靳宴辭順手替她把桌前那套餐盤往裡推了推,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旁邊幾個高層看在眼裡,眼神都悄悄變了。
秦鶴年先開了口,語氣少了平日的壓迫,多了點實打實的讚賞:「初念,今天這場,打得漂亮。」
黎初念忙收了點神色,坐直身子:「是專項組一起扛下來的,功勞不能算我一個人頭上。」
「少來這套職場標準答案。」一位副總笑著接話,「沒有你,今晚盛星就不是慶功宴,是追悼會了。」
桌上頓時一陣笑。
黎初念也被逗笑了,肩背鬆了點:「那我還真是功德無量。」
「何止。」另一位高層舉杯,「黎總這一戰,刮骨療毒四個字,算是給盛星長臉了。」
「對對對,年輕人里像你這麼能扛事的,不多見。」
「以後醫療線,還得你多帶帶。」
「之前有些流程上的誤會,大家都翻篇,往後都是自己人。」
一句接一句,跟不要錢似的往她頭上砸。
黎初念聽著,面上笑著,心裡卻清楚得很。
這些人里,不少都在她最難的時候裝過瞎,有的甚至跟著王嵐踩過二組。如今王嵐倒了,乾寧穩了,她也從那個隨時能被換掉的項目經理,變成了能扛住五千萬大盤子的高級業務總監。
所謂風向,不過就是誰贏,誰有理。
她端起手邊的高腳杯,杯里暗紅色的酒液輕輕晃了一下。
「行吧。」她在心裡哼了聲,「成年人社交,講究一個看破不說破。今天本宮心情好,暫時允許各位集體失憶。」
餐前菜剛上,敬酒的人就開始排隊了。
先是客戶線負責人,接著是品牌部副總,再後面連平時從不正眼看二組的行政高管都端著杯子來了。笑臉一張比一張誠懇,嘴裡的「黎總」叫得比親姐妹還熱乎。
「初念啊,之前我就說你是塊好料子。」
「黎總,以前是我沒看清,今晚這一杯必須敬你。」
「以後資源傾斜那塊,我們多聯動。」
黎初念笑到臉都快僵了。
她今天從早到晚,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胃裡又空又悶,聞著紅酒味都覺得胃酸往上頂。可這些杯子遞到眼前,她不碰,像擺架子;碰了,胃今晚就得跟她同歸於盡。
她端著酒杯,遲疑半秒,想著就抿一口意思意思。
杯沿剛碰到唇邊,旁邊忽然伸來一隻手,骨節分明,動作利落,直接把她杯子抽走了。
黎初念一怔,轉頭。
靳宴辭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了身。
他今晚坐在她右側,白襯衫外沒穿外套,領口鬆開一顆扣子,喉結清晰,寬肩長腿往那兒一站,燈光落下來,把他整個人勾得冷感又矜貴。那張臉本來就生得太打眼,偏神色還淡,越發顯得不好惹。
他把那杯紅酒隨手放到一邊,另一隻手將早就備好的白瓷杯塞進黎初念掌心。
杯壁溫熱,透著淡淡的甜香和陳皮清苦。
黎初念低頭一看,茶湯紅潤,浮著兩枚紅棗和細細的陳皮絲。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她小聲問。
靳宴辭連眼風都沒分給她,只淡淡道:「在你準備作死之前。」
「……」
行,還是那個配方,還是那個欠揍味兒。
周圍幾位高層舉著酒杯,全僵住了。
靳宴辭抬眸掃過去,聲音不高,卻把整張桌子的動靜都壓了下來:「她脾胃虛寒,滴酒不沾。各位如果真想敬酒,我這個乾寧代表,替她喝。」
整張桌子靜了兩秒。
再下一秒,那幾個高層差點把酒杯捏出裂紋。
讓誰代酒不好,讓甲方代表代酒?
還是乾寧這位一票否決權都能直接寫進項目條款里的靳醫生?
剛才還排著隊想表現親近的幾個人,齊齊後退半步,笑容都快裂了。
「哪能哪能,靳醫生您太客氣了。」
「黎總身體要緊,身體要緊,咱們以茶代酒也一樣。」
「對,都是自己人,心意到了就行。」
「這杯我先幹了,您二位隨意,隨意。」
有人說完,自己仰頭就把酒灌了,動作快得像生怕慢一步就真要勞動甲方爸爸出手。
桌邊憋笑的人越來越多。
小林低著頭,肩膀抖得像得了帕金森,差點把自己埋進餐巾里。
黎初念捧著那杯紅棗陳皮茶,熱氣慢慢撲到臉上,忽然就想笑。
不是那種應酬場裡的職業假笑,是真被這狗男人護犢子的架勢逗到了,也被燙到了。
深城夜景在落地玻璃外緩緩流動,整座旋轉餐廳像浮在雲里。她坐在燈下,黑色西裝裙把身線收得利落,冷白的臉被熱氣一蒸,終於添了點血色。手裡的熱茶暖著掌心,也把她這一天被掏空的力氣慢慢攏回來。
她抿了一口,甜裡帶著點陳皮的清,落進胃裡,絞著的那股悶勁竟真散了些。
「靳宴辭。」她壓低聲音,側頭看他,「你這算不算公然給我立人設?」
靳宴辭重新坐下,修長手指搭著酒杯,神色仍淡:「不算。」
「那算什麼?」
「糾正錯誤用法。」他看了眼她手裡的茶,「你這副胃,不配碰酒。」
黎初念剛被暖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他懟回原形。
她咬了咬牙,小聲罵他:「你浪漫細胞是不是都長在藥鍋里了。」
靳宴辭像是聽見了,唇角輕輕動了下,沒反駁。
可就是這一點極淺的弧度,落在旁人眼裡,威力比他剛才那句代酒還嚇人。
盛星那群高層看得明明白白。
靳宴辭不是禮貌照顧,不是場面護航,是壓根把黎初念放在自己勢力範圍里護著。誰給她灌酒,等於先跟他過不去。
這一下,所有人心裡那桿秤都被撥到了底。
先前還有人把黎初念當成「新上位的項目負責人」,這會兒再看她,已經像在看盛星內部一個不能輕易招惹的新坐標。
後面半場,敬酒的人少了,遞名片、套近乎、主動提資源的人卻更多了。
「黎總,醫療健康線後續有需要,隨時找我。」
「專項組的預算審批,我這邊開綠燈。」
「上次那份授權鏈路框架做得太漂亮,回頭給全公司做個分享?」
「您要是願意,我手裡兩個客戶都想聽聽您的打法。」
「您」字從這些人口裡蹦出來,滑得黎初念都有點不適應。
她一邊應對,一邊喝著手裡的紅棗陳皮茶,心裡像有個小喇叭在循環播放。
「風水果然輪流轉。以前我在三十八層像渡劫,今天直接變吉祥物巡展。」
秦鶴年坐在主位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初念。」
黎初念忙放下杯子:「秦總。」
秦鶴年看著她,目光沉沉,卻沒那種審視人的冷了:「乾寧專項組後續負責人不變,你繼續帶。醫療健康線的資源,往後優先給你。」
桌上靜了靜。
這句話不是誇獎,是正式表態。
等於當著所有高層的面,把她的位置釘死了。
黎初念呼吸微頓,隨即起身,端起手裡的茶杯,唇角彎起:「謝謝秦總,也謝謝各位今晚沒有把我當酒桶。後面的仗,我會繼續打漂亮。」
有人立刻笑道:「黎總現在說話都帶贏面。」
「沒辦法。」她眼尾輕挑,帶了點俏,「今晚風頭太盛,我只能被迫營業。」
桌上又是一陣笑。
靳宴辭坐在她身側,抬眸看著她,眸底映著燈和夜色,沒說話。
黎初念餘光撞上他的視線,心口輕輕一跳,又飛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別看了。」她在心裡默念,「再看我今晚真要超標心率。」
慶功宴散場時,已經快十一點。
頂層旋轉餐廳外的風比樓下涼,吹散了酒氣,也吹淡了喧鬧。盛星高層三三兩兩離開,還不忘跟黎初念打招呼,態度一個比一個客氣。她踩著高跟鞋站在門口,挨個應了,等人群散得差不多,肩膀才塌下去一點。
「累了?」靳宴辭走到她身邊。
他手裡拿著她的包,另一隻手拎著西裝外套,白襯衫穿到這會兒,仍舊整潔得像沒經過那場腥風血雨。只是眉骨下多了點倦意,叫他那張冷臉少了些攻擊性。
黎初念看了眼他手裡的包,嘖了一聲:「靳醫生,你現在已經熟練到能兼職我生活助理了。」
「助理不負責把老闆扛回家。」
「你這話聽著怎麼還有點期待?」
「想多了。」他伸手扶住她手臂,往電梯那邊帶,「我只是不想明天頭條變成盛星新總監慶功宴後高跟摔跤。」
「你對我的信任度真低。」
「你配有高嗎?」
黎初念瞪他一眼,沒掙開,反倒順著他力道往前走了。
夜深了,地庫安靜得只剩車輪碾過地面的輕響。
那輛帶字母的大眾輝騰停在專屬車位里,車身黑得沉穩,燈光掠過,像一截壓著鋒芒的暗色金屬。靳宴辭替她拉開副駕車門時,手掌下意識墊在門框上方,怕她磕到頭,動作熟得像本能。
黎初念坐進去,聞到車裡那股淡淡的藥香和冷杉味,整個人像終於從戰鬥模式里退出來。她把頭靠上椅背,閉了閉眼,聲音有點懶:「我今天在公司是不是徹底封神了?」
靳宴辭發動車子,側臉映著儀錶盤的微光:「差不多。」
「那你有沒有點危機感?」她偏頭看他,笑得狡黠,「畢竟我現在也是背後有人、前途無量的盛星新貴。」
靳宴辭握著方向盤,修長手指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晰。聽見這話,他瞥了她一眼:「背後有人?」
「嗯哼。」
「你說的是那個連你喝口酒都要搶杯子的控制狂?」
黎初念沒忍住笑出聲:「你對自己的定位倒是挺准。」
靳宴辭淡淡「嗯」了一聲,沒接。
車子開進半夏公寓地庫時,已經快零點。
一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車廂里放著極輕的音樂,像給這一整天的混亂收尾。黎初念靠著座椅,困意和疲憊一點點往上涌,偏腦子還亮著,像翻不過篇。
她忽然想起什麼,睜開眼,看向靳宴辭握著方向盤的右手。
燈光暗,他手背上的青筋卻很清楚。那隻手穩穩落在方向盤上,像今晚在發布廳擋在她身前一樣,穩得叫人生出依賴。
她抿了下唇,輕聲開口:「靳宴辭。」
「嗯?」
「你之前答應過我的。」她看著他,「等這場仗打完,就告訴我你手傷的事。」
車子緩緩停進車位。
引擎聲低下去,最後歸於安靜。
靳宴辭沒有立刻下車。
輝騰駛入半夏公寓地庫,靳宴辭熄了火,卻沒有下車。車廂內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他突然開口:「還想聽嗎?八年前的那個雨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