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手撕偽證的醫學外行
側屏亮起的那一瞬,發布廳里像有人往熱油里丟了把鹽。
幾張病歷照片被放得極大,紙頁發黃,邊角捲起,紅色公章壓在下方,拍攝者還特意把主治醫生簽名框和診斷欄圈了出來,生怕別人看不清。前排幾個記者齊刷刷舉起手機,快門聲連成片,像一群聞到腥味的貓。
那個瘦高男記者扶了扶眼鏡,深藍襯衫扎進西褲里,臉窄得發利,嘴角掛著一抹得意的笑。
「黎總,這總不能也是匿名文學吧?乾寧的公章在這兒,病歷在這兒,患者傷情記錄也在這兒。您不會連醫院自己的章都不認吧?」
台下靜得發悶。
連空調送風聲都顯得突兀。
有人已經把鏡頭轉向VIP席,等著拍靳宴辭起身救場。畢竟,全深城都知道,台上這個穿黑色西裝套裙、腰線掐得極細的女人,是公關,不是醫生。
黎初念站在燈下,背脊繃得平直,黑色高跟踩著舞台邊線,腳踝那點鈍痛順著小腿往上竄。她垂眸看向側屏,心口跳得快,腦子卻忽然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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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我慌?」
她在心裡冷笑一聲。
「抱歉,姐這三天在陳老醫案堆里泡得都快入味了。」
她抬手,拿起主講台上的雷射筆,紅點「啪」地亮起。
「這位記者老師,」她開口,聲音從擴音器里傳出去,平穩得像在念流程表,「你這份材料,最好別動。」
瘦高記者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是,」黎初念抬眼看他,唇角勾了下,「你手裡拿的,不是證據,是刑事風險。」
全場先是安靜一秒,下一秒,低低的騷動從後排漫上來。
「她這麼剛?」
「直接上刑事了?」
「虛張聲勢吧,她一個公關能看懂病歷?」
瘦高記者顯然也這麼想,笑意更深:「黎總,你不會打算靠嘴硬混過去吧?」
「嘴硬?」黎初念把雷射紅點落在屏幕左上角,語氣不緊不慢,「那就來點軟的,拆給你看。」
紅點定在病歷編號那一串字母數字上。
「第一。」她指尖微抬,「乾寧的病歷編號,第三位字母代表科室。中醫內科的編碼規則,這三天我看了不下四百份。你這張,第三位是S。」
她轉頭掃向台下,眼尾細細挑起,像刀鋒掠過人臉。
「而S,代表外科序列。」
前排有記者下意識低頭翻自己手裡的資料,有人嘴裡已經冒出一句:「等等,乾寧今天確實是中醫內科專項說明……」
瘦高記者的笑僵住一寸,硬著頭皮道:「也許是跨科會診——」
「好藉口。」黎初念點點頭,「可惜你編晚了。」
紅點往下移,落在診斷欄。
「這份病歷首頁寫的是中醫辨證記錄,下面卻套了外科序列編號。一個系統里,不是不能跨科會診,是不會這麼寫。你這叫把兩套模板強行縫在一起,縫得還挺糙。」
後排有人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這不就是病歷版拼多多嗎?」
「買家秀和賣家秀縫一塊了。」
場子裡繃著的那口氣,忽然松出一道口子。
瘦高記者臉色變了,扶眼鏡的手也停了下。他還想張口,黎初念卻沒給他插話的機會。
雷射紅點直接落在簽字欄上。
「第二,主治醫師簽字。」
她走到側屏前兩步,黑色西裝裙勾出纖細腰臀線條,燈光從她雪白的小腿滑過去,整個人利落又冷。她仰頭看著那枚放大的簽名,語氣比剛才還淡。
「你們做假,至少該找個練過字的人。」
台下「嘩」地一聲。
瘦高記者臉一沉:「你憑什麼說假?」
「憑我看過真的。」黎初念轉頭,眼神壓過去,「也憑你們太外行。」
她拿雷射筆在簽名開頭位置輕輕一點。
「乾寧中醫內科醫生簽門診病歷,起筆習慣有統一訓練,先輕後重,尤其是這一筆,都會往下壓再挑。你這份簽名起筆發飄,後半段還急著收鋒,像是在照著照片臨摹,寫到一半怕露餡,手抖了。」
前排一個攝影師下意識把鏡頭推近,放大的簽名落在監看屏里,果然能看出起筆和落筆的斷裂感。
另一個做醫療口的記者低聲喃喃:「這個……還真不對。」
「我去,她怎麼看出來的?」
「她是公關還是法醫?」
黎初念聽著那些細碎議論,胸口那團憋了半天的火,終於找到出口。她這幾天白天扛會場,晚上回去還得被靳宴辭逼著喝湯睡覺,睡醒繼續啃《乾寧醫案內部彙編》和陳老調出來的樣本病歷,眼都快看花了。
現在看來,沒白熬。
「你們是不是覺得,」她看著那名記者,聲音冷了幾分,「我只是個公關,拿份蓋了章的紙往我面前一晃,我就得去台下找醫生求救?」
瘦高記者額頭冒了汗,嘴還硬:「你本來就不是醫生。」
「對,我不是。」黎初念笑了下,「可你連外行都算不上。你充其量,是拿錯答案還敢交卷的學渣。」
後排頓時有人憋不住笑。
連緊張得要命的小林都差點原地拍腿。
「漂亮。」他死死掐著對講機,「這句得記下來,回頭做成組內禁毒海報,不對,反謠言海報。」
台上,黎初念抬起手,紅點緩緩滑到公章位置。
那枚紅章被放得極大,鮮紅刺眼,看上去確實唬人。
瘦高記者像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拔高聲音:「那公章呢?黎總,簽字你能挑刺,公章總不能也說是假的吧?」
黎初念看著那枚章,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落在對方眼裡卻格外瘮人。
「你總算問到重點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主講台和屏幕之間,身形纖長,黑色西裝收出極細的腰,鎖骨線條被燈光擦出一道冷白。她抬手點了點那枚公章,語氣清楚得像在宣判。
「第三,乾寧病歷專用章,印油顏色偏暗,邊緣留白不齊,因為醫院日常高頻使用,章體會有輕微磨損。你這枚章太新了,新得像剛從刻章店熱乎出爐。」
台下徹底炸開。
「還能看印油?」
「這姐是去醫院臥底進修了吧?」
「不是,她說得好像真有道理……」
黎初念沒停,直接把紅點落在章體邊緣一處細小缺口上。
「還有這裡。乾寧病歷章右下角有一處自然磨損,真實蓋印時會缺半個邊。你這枚沒有。」
她回頭看向那名記者,目光直直壓過去。
「做章的人沒見過真章。拿圖復刻,復刻得還挺急。」
那記者臉色瞬間白了。
先前那點得意被抽得乾乾淨淨,嘴唇張了張,半天沒發出聲。
黎初念盯著他,腦海里卻閃過這幾天在資料室的畫面。陳老披著舊開衫,捧著茶杯,把一摞病歷放到她面前,嫌棄地看她一眼。
「看不懂也得看。你不是要護乾寧嗎?嘴皮子護不住真東西,得懂門道。」
那老頭說完還哼了聲。
「別指望宴辭替你收尾。你自己上。」
她當時還想頂兩句,最後卻老老實實坐了三天。
現在輪到她上了。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黎初念把雷射筆按滅,往主講台上一放,發出輕輕一聲響,「誰給你的膽子,把偽造公章的假病歷帶到現場直播現場來鬧?」
那名記者喉結狠狠滾了一下,眼神開始躲。
「我……我也是收到爆料……」
「爆料不是免死金牌。」黎初念直接截斷他,「你是記者,不是二手謠言搬運工。拿著偽造文書衝進發布廳,你想釘死乾寧,還是想把自己送進去?」
法務席那邊終於動了。
兩名法務站起身,深色西裝壓得筆挺,手裡已經拿出文件夾和手機。為首的女法務踩著細高跟走到過道邊,冷著臉開口:「現場保安,請協助控制涉案材料。另,請這位記者出示材料來源與原始接收記錄。」
那名記者徹底慌了,往後退了半步:「你們憑什麼控制我?我是媒體!」
「媒體不等於法外狂徒。」黎初念看著他,唇邊那點笑徹底淡了,「你拿假病歷沖塔,還想領職業免死牌,想得挺美。」
台下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先前還等著看她求助的人,現在一個個看她像看怪物。
誰能想到,一個公關總監,拆病歷拆得比內鬼還利索,連公章印油都能當場講出門道。
瘦高記者臉上的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淌,他還想掙扎,聲音發虛:「你、你說假就假?你有鑑定嗎?」
「現場初步識別,已經足夠啟動報警程序。」女法務冷聲接上,「後續會走司法鑑定。你若堅持材料為真,請配合警方。」
「報警」兩個字一出,他腿都像軟了。
保安已從兩側過道過來,黑色制服襯得人高馬大,動作不快,卻堵得嚴實。前排那幾個跟他一起來的媒體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再冒頭,生怕下一秒自己也被請去喝茶。
黎初念看著那張從囂張到發白的臉,心裡只剩一句話。
「鬧啊,怎麼不鬧了。」
她抬起下巴,聲音清脆,砸在會場裡回音都帶響。
「法務,報警抓人。」
這一句像錘子砸下去。
全場轟然炸開。
快門聲瘋了一樣響,有人邊拍邊倒抽氣,有人低頭狂發消息,連後排攝像大哥都忍不住跟旁邊人低語:「今天這發布會值了,真值了。」
小林站在側邊,手心汗都沒了,整個人只剩一個念頭。
「我黎總今天是把對面按在台上剖開了。」
那種剖,不是吵贏,也不是嗓門大,是你把一具偽證屍體放桌上,她戴著手套,拿著刀,從編號到簽字到公章,一層層掀開給全場看。
專業得讓人脊背發涼。
保安已經上前控制住那名記者。他還想去抓桌上的紙,女法務先一步把材料裝進透明文件袋,動作利落得連邊角都不留給他碰。
台下議論聲沸騰。
「這下不只是翻車,是翻進局子裡了。」
「誰在後面遞材料啊,這麼蠢。」
「蠢?不蠢怎麼會拿假病歷來碰乾寧。」
黎初念扶著主講台,指尖微微發麻。剛才那股衝勁過去,腳踝的腫痛和連軸轉的疲憊一起返上來,像有人拿小錘子在骨頭縫裡敲。她呼出一口氣,正準備開口把節奏重新拉回流程,忽然聽見前排一陣壓低的騷動。
她抬眸。
VIP席最邊上的男人站了起來。
靳宴辭今天穿著白襯衫黑西褲,肩寬腿長,扣子仍舊扣到最上面兩顆,冷白下頜線在燈下壓出利落的影。袖口挽到手腕,那道舊疤淡淡橫在腕骨上,偏偏半點不損氣場,反倒襯得人更危險。他起身的動作不急,目光穿過一片嘈雜,直直落在她身上。
黎初念心口輕輕一跳。
她莫名讀懂了那眼神。
不是「你撐不住了我來」,是「你打得不錯,下一刀我遞給你」。
靳宴辭身側,何聞南已經站了起來。男人戴著金絲眼鏡,黑色西裝一絲不亂,手裡拿著一個黑色資料夾,步子利落,徑直朝舞台中央走來。
發布廳里的議論聲像被人按了靜音鍵,突然矮了半截。
黎初念站在燈下,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掌心在主講台邊緣輕輕收緊。
她忽然生出個荒唐念頭。
「完了。」
「這男人要當著全場,給我遞刀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