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野生防風的考驗
第三天上午,南山老院的門沒再只開半扇。
黎初念站在門口時,先愣了兩秒,才抬腳邁進去。
院裡還是那棵老槐樹,樹影被風吹得晃來晃去,落在青磚地上,像誰隨手潑開的淺墨。牆角擺著幾盆修得利落的藥草,空氣里混著泥土氣和淡淡藥香,聞久了,連腦子都像被洗過一遍。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短衫,領口收得規矩,下面是高腰牛仔褲,襯得腰細腿長。為了顯得「我不是來砸場子的,我是來認真上課的」,她連口紅都只塗了層淺豆沙,長發束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淨後頸。腳踝還沒全消腫,穿的仍舊是平底鞋,走路比前兩天穩,氣勢卻沒丟。
「進來。」陳老坐在槐樹下開口,連頭都沒抬。
黎初念心裡「咚」了一下。
「天啊,今天不在門外罰站了。」
「版本更新,終於解鎖院內地圖。」
她壓住那點激動,走到石桌前:「陳老,早上好。」
陳老今天穿著一身靛青色舊褂子,布料洗得發軟,肩背卻挺著,臉瘦,眼皮微垂,喝茶的樣子像什麼都提不起興致,偏偏讓人不敢掉以輕心。他瞥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手邊的包,冷不丁問:「今天沒帶紙?」
黎初念老實點頭:「沒帶。怕您看見A4紙血壓上升。」
陳老哼了聲:「你倒學會貧了。」
「跟您學的。」
「少套近乎。」
黎初念立刻閉嘴。
下一秒,陳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一隻手拎起腳邊一隻竹簸箕,「嘩啦」一聲,全倒在石桌上。
一堆灰褐色的干根枯枝散開,細的粗的,彎的直的,混在一塊兒,像一場藥材界的大型偽裝秀。桌面瞬間鋪滿,連邊角都堆得亂糟糟。
黎初念盯著那一桌東西,頭皮當場炸開。
「完了。」
「我一個做公關方案的人,今天要在這兒玩大家來找茬。」
陳老放下簸箕,慢悠悠道:「一炷香內,挑出真正的野生防風。」
黎初念:「……」
她艱難開口:「陳老,您是不是對我的職業跨度有點過於樂觀了?我平時連香菜和芹菜都要靠氣味分陣營。」
「分不出來,門在那邊。」陳老抬抬下巴,「出去時順手帶上。」
黎初念吸了口氣:「您昨天不是說給我設個門檻嗎?」
「這不就是門檻?」
「這像地獄模式新手村。」
陳老沒理她,只拿火摺子點了桌邊小香爐里的一炷線香。細細青煙慢慢升上來,在陽光下彎了一道。
「開始吧。」他說,「別磨蹭。」
黎初念看著那縷香,突然生出一種離譜的錯覺。
這不是香。
這是她在盛星的項目倒計時,只不過從「今晚十二點前交終稿」改成了「你最好別在老專家面前死得太難看」。
她把包放到腳邊,挽起袖子,露出纖細手腕,低頭去看那堆藥材。
一眼看過去,全都差不多。
都是根,都是灰撲撲,都是一副「你猜我是誰」的欠揍樣。
陳老坐在對面喝茶,神情閒得像在看院裡螞蟻搬家。那副樣子擺明了:來,你表演,我看看你怎麼翻車。
黎初念伸手拿起第一根,捏了捏,又放下。第二根,第三根,越看越亂。
「黎初念,冷靜。」
「你可以不會,你不能慌。慌了就等於把臉送到人家手裡抽。」
香灰已經落了第一截。
她指尖有點發涼,腦子裡亂糟糟的。就在這時,半個月來那些被迫營業的畫面,忽然一幀幀跳了出來。
廚房裡,靳宴辭把幾味藥材攤在料理台上,黑著臉讓她認。
「這是白芷,不是防風。你那雙眼長著是為了湊數?」
「聞。別光看。你做方案也只看標題?」
「斷面,紋理,氣味,都不記,你喝什麼藥膳,喝個寂寞。」
那會兒她還在嘴硬:「靳醫生,您這是合租還是開補習班?」
靳宴辭掀起眼皮看她,慢條斯理地回:「給文盲補課。」
她當時氣得想把山藥茯苓糕扣他臉上。
此刻想起那張冷臉,黎初念居然有點想給他鞠一躬。
「祖宗,原來你那些死亡凝視,真不是單純為了折磨我。」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沒再急著亂翻。
先看,再摸,再聞。
她重新拿起一根,拇指壓著根身,緩緩搓了搓表皮,湊近鼻尖聞。氣味土,帶點陳氣,不對。她丟到左邊。
又拿起一根,顏色發黃,表面太光,像人工整理過的,丟開。
第三根,根頭略圓,紋路雜,不像。
陳老看著她在那兒挑挑揀揀,忽然開口:「你挑菜呢?」
黎初念頭也沒抬:「您就當我在藥材界選甲方,先篩掉最離譜的。」
陳老被她這句噎了下,茶杯停在半空,沒說話。
院裡安靜下來,只剩風聲和她手指翻動干根的細碎聲響。
黎初念越挑,心慢慢沉下來。
有些東西,腦子不一定記得,身體卻記得。
靳宴辭捏著她手腕,逼她聞藥香的畫面記得。
他站在她身後,冷白手指從她掌心裡抽走拿錯的那根,語氣涼颼颼的樣子記得。
還有廚房燈下,那些被切開、掰斷、研碎的藥材,氣味混在熱氣里,一點點鑽進她的記憶里,也記得。
她拿起一根稍粗些的,指甲用力一掐,干根「咔」地斷開。
斷面露出來,中心紋理微微放射。
黎初念呼吸一頓,喃喃出聲:「色澤灰褐……斷面……像菊花心。」
她低頭又聞了聞,辛香氣竄上來,不重,卻清。
她心口一跳,把那根放到右邊。
再下一根。
掐斷,聞,觀察根頭和鬚根。
「這個味太散了,不對。」
「這根太順了,像種植的。」
「這個顏色偏白,也不對……」
她越說越順,像背書,也像給自己打氣。額角開始冒汗,手上沾滿細碎泥灰,米白上衣袖口也蹭髒了些。那股子精緻都市麗人味道,被這桌枯根收拾得乾乾淨淨,轉眼成了臨時轉行的藥房學徒。
陳老抬眼看了她一會兒,茶也不喝了。
黎初念沒發現。
她全部注意力都釘在桌上,連腳踝的脹痛都顧不上。
香快燒到一半時,她已經分出兩堆。
左邊淘汰,右邊待定。
待定那堆里還有七八根,長相依舊撞臉。
「還不夠。」
「再縮。」
她咬咬牙,挑出其中一根,放在掌心細看。根身略松,紋理沒那麼緊。她回想起靳宴辭當時說過的話。
「野生的長得醜,筋骨卻活。人工種的像被統一軍訓過,太規矩。」
她當時還翻白眼:「您這比喻有點地獄。」
他冷笑:「你能聽懂就行。」
想到這裡,黎初念差點沒忍住笑。
「行,靳宴辭,你罵人也算授課的一部分。」
她把那根放回左邊,又拿起另一根,掐斷,聞。
清香裡帶辛,不沖,根頭有蚯蚓頭樣的痕跡,表皮灰褐,鬚根細而韌。
她手指頓了下。
「像這個。」
又試一根,也像。
再一根,不太像。
香又落下一截。
陳老忽然開口:「時間快到了。」
黎初念抬頭看他:「陳老,您這屬於考場施壓。」
「你們盛星開會不催人?」
「催。」
「那你委屈什麼。」
黎初念:「……」
行,邏輯閉環了。
她深吸口氣,把最後幾根一一過手,像拆盲盒一樣,越拆越上頭。終於,在香快燃盡時,她從右邊那堆里挑出四根,又遲疑片刻,拿掉其中一根,最後只剩三根。
她看著那三根,心裡還沒底。
「賭了。」
「輸也得輸得像個人,不能輸得像個連題干都沒看懂的。」
她把那小小一把往前一推,手指都沾著灰:「陳老,我挑這幾根。」
院子裡靜了片刻。
陳老放下茶杯,拿起那三根,逐一看了看,又聞了聞。
黎初念站在桌邊,腰背繃著,連呼吸都放輕了。她掌心都是汗,指尖微微發麻,心裡卻還在死撐。
「如果錯了,我能申請補考嗎?」
「你當考駕照?」
「那重修也行。」
「你想得美。」
陳老嘴上嫌棄,眼裡卻多了點別的東西。
過了會兒,他把那三根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她。
「挑對了。」
黎初念心臟猛地一跳。
下一秒,她差點想原地給廚房裡那位毒舌補習老師發個錦旗。
「靳宴辭,你這人雖然嘴欠,教學質量居然意外在線。」
她臉上繃了半天,終於松出一口氣,連眼尾都亮了:「真的?」
陳老哼道:「我還犯不著騙你。」
黎初念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小幅度握了下拳。
「好險。」
「差點今天就要變成南山老院一日游遊客。」
她剛要說句「謝謝陳老給機會」,陳老卻慢條斯理地把那把防風撥到桌中央,淡淡開口:「別高興太早。」
黎初念笑意卡在嘴邊:「啊?」
陳老抬眸,目光壓過來:「挑是挑對了。」
她心裡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句就來了。
「你的理由里,有兩處致命的誤判。」
黎初念整個人僵住:「……什麼?」
陳老拿起其中一根,指節敲了敲桌面:「你方才說,斷面有菊花心,氣味清香帶辛辣,這話不算錯。可你把它當成定論,就是外行毛病。」
黎初念下意識反駁:「我不是只看這個,我還看了表皮和根頭——」
「你看了。」陳老打斷她,「看了,不等於看明白。」
他把那根遞到她眼前:「第一,你把『菊花心』看得太重。野生防風能辨,靠的是整體,不是抓住一個特徵當救命稻草。斷面像,未必就是。你要是拿這個去教別人,回頭混進幾根別的藥,照樣栽。」
黎初念張了張嘴,剛升上去的那點得意,啪一下碎了。
她低頭看著那根藥材,喉嚨有點發緊。
陳老又拿起另一根:「第二,你說它清香裡帶辛辣。話說得像背得滾瓜爛熟,問題也出在這兒。聞藥,不是聞出幾個詞就完事。香從哪兒起,辛從哪兒散,久聞有沒有濁氣,手搓後留不留餘味,這些你都沒說。不是你沒感覺,是你還不會分。」
他說一句,黎初念心口就往下沉一點。
剛才那點「厚積薄發、逆風翻盤」的爽感,瞬間被按回地上摩擦。
她站在原地,半天沒吭聲,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在循環。
「果然,學霸出題的世界裡,沒有僥倖通關這個說法。」
陳老看著她那副表情,反倒笑了聲:「怎麼,剛夸完自己,臉就垮了?」
黎初念抬起頭,老老實實認:「我剛才確實有點膨脹。」
「豈止一點。」
「那我現在收回來。」
「收得倒快。」
黎初念抿了抿唇,忽然往前一步,盯著那三根防風,聲音也沉下來:「陳老,您接著說。」
陳老眉梢微動。
她袖口蹭了灰,掌心還有掐斷藥材留下的細屑,額前碎發被汗打濕一點,整個人瞧著有些狼狽,眼神卻沒躲。
「我挑出來了,只能說明我這段時間沒白學。」她說,「可我學得還淺,您說得對。我剛才像背答案,不像真會了。」
陳老沒說話。
黎初念吸了口氣,索性把臉皮再往下放一點:「既然您都指出誤判了,不如順便把我罵透。您今天要是只讓我知道自己錯了,不讓我知道錯在哪兒,我回去大概率還會繼續錯。那就浪費您這根香,也浪費我這半上午挨虐。」
陳老盯著她,忽然問:「挨虐?」
「專業點說,叫教學型打擊。」黎初念一本正經,「俗一點,叫被現實按頭補課。」
陳老終於笑了,笑得肩膀都輕輕抖了下:「你這張嘴,倒比前兩天順耳。」
「被您罵出來的。」
「少貧。」
「好的,陳老師。」
這一聲「陳老師」喊得規規矩矩,沒半點油滑。
陳老垂眼看著桌上的藥材,手指在根身上輕輕一划,半晌才道:「行,那你聽著。」
黎初念立刻站直了。
風從槐樹上吹下來,香已經燃到了尾端,院子裡的藥氣和泥土氣一塊兒浮動。石桌上那把好不容易挑出來的野生防風安靜躺著,像過了第一關,卻遠沒到終點。
她忽然反應過來。
這場考驗,從來不是「挑出來」就算完。
真正的門檻,才剛開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