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承認無知的底氣

  槐樹的影子被午後的日頭壓得短了些,碎碎落在石桌邊沿,像拿舊墨隨手蹭開的幾筆。香爐里那截線香已經燒盡,只剩一小撮灰,歪在銅色小爐口上,風一吹就散。

  黎初念站在桌邊,背挺得直,手指卻還沾著藥材的細灰。她今天穿的是米白色針織短衫和高腰牛仔褲,腰線收得利落,襯得人纖長清瘦。低馬尾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白淨後頸,額前碎發被方才那一陣忙亂逼出點汗,黏在鬢邊,少了平時在盛星會議室里那種「今天誰都別活」的凌厲,倒真有點像臨時被抓來補課的優等生。

  只不過這位優等生,剛被當場指出答題思路有大坑。

  她盯著石桌上那幾根野生防風,剛才那點「我居然挑對了」的小慶幸,被陳老兩句話打回原形。那感覺就像她好不容易在甲方會議上搶到一張發言牌,剛開口兩句,專家老師面無表情來一句:你方向偏了。

  殺傷力不大,侮辱性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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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那你聽著。」

  陳老這一句落下,黎初念下意識站得更規矩了些。

  陳老還是那身靛青舊褂子,布料洗得發軟,穿在他瘦卻挺的骨架上,越發顯出股老派講究。他手背青筋浮著,指節微大,拿藥材時穩得很,目光從根頭掃到斷面,再到她臉上,像在看她到底能接住幾分。

  「辨藥,先看整體。」他拿起其中一根,指尖在表皮上點了點,「你方才盯著斷面,盯得太急。像不會游泳的人一掉進水裡,先亂抓根浮木。抓著了,不代表能上岸。」

  黎初念老實點頭:「我剛才確實把『菊花心』當成重點答案了。」

  「不是重點答案,是其中一個信號。」陳老抬眼看她,「你們做公關,最愛什麼?關鍵詞,爆點,鉤子。中醫辨藥不吃這套。你若是見一個特徵就認一個藥,跟街邊算命看個眉毛就敢斷人命數,有什麼分別?」

  黎初念被噎得啞了一下。

  「這比喻也太狠了。」

  她心裡默念一句,嘴上沒敢貧,只抿了抿唇:「記住了。不能抓一個點,當全局。」

  陳老「嗯」了一聲,像是在勉強承認她還算有點腦子,隨即又拿起另一根:「再說聞。你剛說,清香裡帶辛辣。聽著沒錯,實際上空。空得像你們那些寫得花里胡哨的提案標題,念完熱鬧,落地一看,屁用沒有。」

  黎初念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陳老這罵法,要是進盛星開總監會,估計能把一屋子人創飛。」

  她心裡慘叫,面上卻還是那副虛心挨訓的樣子,甚至還往前湊近一點:「那我該怎麼聞?」


  陳老看她一眼,沒立刻答,先把藥材放在桌上,抬手示意:「你拿著。」

  黎初念立刻伸手,雙手去接,動作比接老闆簽字單還快。

  「先別用鼻子搶。」陳老說,「手搓。」

  黎初念依言照做。乾燥的根身在她指腹間摩擦,粗糙,發澀,帶著藥材特有的干硬質感。她垂著眼,神色專注,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再聞。」

  她把手送到鼻下,慢慢吸了一口氣。

  起先是清氣,不沖,像山里風吹過乾草地時掠起的一層淡香,隨後才有辛散的味道浮出來,不是廚房裡辣椒嗆人的那種直衝腦門,而是緩緩散開,留在鼻腔里,尾韻乾淨。

  黎初念怔了怔。

  「剛才我聞得太急了。」她低聲說,「就像……只想趕緊答出標準答案,根本沒等它自己出來。」

  陳老瞥她:「還不算笨。」

  這四個字,在陳老嘴裡已經接近誇獎。

  黎初念沒敢飄,反倒更收著了:「所以要先看,再手搓,再聞,聞前味,聞散開的味,聞最後留不留濁氣。」

  「還有呢?」

  「還有……」她蹙著眉,盯著那根藥材想了想,「不能只聞一根。要對比著聞。單拎一根,我只能知道它像什麼;放在一堆里反覆比,才知道它到底是不是。」

  陳老沒說話。

  院裡安靜了兩秒,只有風吹過槐樹葉,沙沙一陣響。

  黎初念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我是不是又說錯了?」

  她剛想開口補一句「您當我沒說」,就見陳老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語氣淡得像隨手扔來一粒糖:「這句像樣。」

  黎初念懸著的那口氣這才落下去。

  她甚至有點想給自己鼓個掌。

  「行,黎初念,挨罵也不是白挨,腦子還活著。」

  陳老把那三根野生防風又往前撥了撥,聲音不緊不慢:「再說你第二個毛病。你方才一邊挑,一邊念念有詞,像在背誰教你的口訣。背書不丟人,誰不是從背書過來的。丟人的是背熟了,就當自己會了。」

  黎初念這回沉默得久一點。

  陽光穿過樹葉漏下來,打在她側臉上。她皮膚白,睫毛垂下時在眼瞼底下投出一層淺影,鼻尖和唇角都繃著。平日她在職場裡最擅長的,就是哪怕局面爛成一鍋粥,也能靠嘴和腦子給自己墊出一塊台階。

  可這會兒,她不想墊。


  因為陳老說得沒錯。

  她這段時間的學習,很多時候還停在「記住了靳宴辭說過什麼」。至於為什麼,差別在哪兒,稍微拐個彎,她就開始打結。

  像是終於有人把那層包裝紙撕開,露出裡面那個並不高明的自己。

  她捏了捏指尖,輕聲開口:「陳老,我以前一直覺得,承認自己不會,是件挺丟臉的事。」

  陳老抬了抬眼皮:「你們年輕人臉皮金貴。」

  「也不光是臉皮。」黎初念笑得有點自嘲,「是習慣了。做錯了不能認,認了就像輸。會議上慢一秒,資源就被人搶;方案里猶豫一下,功勞就算別人頭上。時間長了,人就養出毛病,總想把自己裝得什麼都懂。」

  她頓了頓,低頭看著桌上的防風,聲音放輕了些:「可不懂就是不懂。外行裝內行,遲早出事。尤其是這個領域,關乎病人,關乎醫生,關乎很多我以前根本沒認真想過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忽然抬起頭,眼神清亮,沒躲,也沒扮可憐。

  「所以您剛才罵我,我第一反應是丟臉。現在想想,丟臉比丟命強,裝懂比挨罵可怕。」

  陳老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她,沒從那張臉上看到半點找補的油滑。她站在樹蔭下,衣著乾淨體面,腰細腿長,肩背卻微微前傾,是個認真聽訓的姿勢。明明是個在寫字樓里踩著節奏打仗的都市女高管,此刻偏偏像個回到小學課堂的小學生,手邊沒課本,眼裡倒有股認真勁兒。

  那股勁兒,不是討好,是敬畏。

  陳老把茶杯放下,杯底碰著石桌,發出一聲輕響。

  「你總算說了句能入耳的話。」他說。

  黎初念聽見這句,心裡那塊石頭動了動。

  她沒急著接,怕一張嘴又把這點來之不易的「入耳」給作沒了。

  陳老卻像是來了興致,拿起一根防風,慢慢說道:「中醫里,最怕兩種人。一種,是壓根不肯學的,張口閉口都覺得老東西過時。另一種,更麻煩,學了兩天皮毛,就以為自己能指點江山。前者好辦,轟出去。後者最招人煩,因為他會害人。」

  黎初念立刻接上:「那我屬於中間那類,還沒來得及害人,先被您攔下了。」

  「你倒會給自己找位置。」

  「總得先認清段位。」她苦著臉,「不然容易拿青銅心態打王者副本。」

  陳老沒聽懂她這套網言網語,皺了皺眉:「你說人話。」

  黎初念輕咳一聲:「意思就是,我還差得遠。」

  「這句對。」陳老指了指桌上的藥材,「你今天挑得出野生防風,不是因為你會了,是因為有人提前帶你摸過門。」


  黎初念耳根不受控地熱了一下。

  她腦子裡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跳出靳宴辭那張冷臉。

  廚房燈下,他穿著深色居家T恤,肩寬腿長,手指修長冷白,拎著藥材看她時總像在看一個智商欠費的患者。她拿錯一根,他就懶洋洋來一句:「黎總監,您這眼神在會議室里能拿下甲方,在藥材面前能直接宣告退役。」

  當時她氣得牙癢。

  現在想想,那個毒舌補習班還真沒白上。

  黎初念眼神飄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來,清了清嗓子:「有人帶過門,不代表我已經進門。這個我認。」

  陳老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問:「你不怕我看低你?」

  黎初念愣了下。

  風從槐樹枝頭卷下來,掠過她的發尾。她下意識抬手把鬢邊碎發別到耳後,手指細白,指甲修得圓潤乾淨,袖口蹭著灰,和她一身偏精緻的打扮格格不入。

  她想了想,笑了:「怕。」

  「怕還認?」

  「怕歸怕,錯歸錯。」她抬起下巴,語氣不快,倒很實,「我來您這兒,不是為了維持我那點體面,是為了學東西。真要說底氣,大概就是我總算分得清,哪種場合該逞強,哪種場合逞強是純犯蠢。」

  陳老聽得眯了眯眼:「所以呢?」

  「所以在您這兒,我承認無知,沒什麼丟人的。」黎初念說,「反倒是硬裝會了,才真叫井底之蛙。井口那麼大,還以為自己看見的就是天。」

  話音落下,院子裡靜了片刻。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心裡像突然鬆開了一道擰緊很久的弦。那種松不是泄氣,是終於把肩上某個不屬於她的包袱卸下來了。

  她以前太擅長把自己武裝得像個什麼都能扛的鐵人。

  可鐵人也分地方。

  在這裡,她寧可當個笨學生。

  陳老望著她,眼神慢慢變了點。那點先前刻意留著的打量和敲打,像被風吹散了些,露出底下真正的審視。

  他年紀大,見過太多人。有些人跪得快,站得也快,嘴上說著受教,心裡卻只盤算怎麼走捷徑。也有些人,臉上掛著虛心,骨子裡卻把你當成通關NPC。

  黎初念不一樣。

  她也會嘴貧,會逞能,會在不懂時下意識抬起下巴護住那點自尊。可當那層殼被挑開,她居然真能把自己按下來,承認自己外行,承認自己沒懂透,還肯站在這兒繼續聽。

  這在她這個年紀,不容易。


  更在她那個行當里,稀罕。

  陳老忽然朝她伸出手:「包里有本子沒有?」

  黎初念眼睛一亮,立刻低頭去翻包:「有,有,我帶了。」

  她像生怕慢一秒這機會就飛了,動作麻利得差點把包拉鏈扯壞。很快,她從裡面掏出個硬面筆記本,又摸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快步走到石桌邊,連姿勢都不自覺收得規規矩矩。

  「陳老您說。」她握著筆站在那兒,認真得近乎恭敬,「剛才那兩處誤判,具體錯在哪兒,麻煩您再給我掰細一點,我記下來。」

  陽光斜斜照下來,落在她側臉和本子邊角。白淨纖細的都市姑娘,彎著腰站在老槐樹下,身上的米白針織衫被樹影切出明暗,牛仔褲勾出細長筆直的腿線,掌心還留著藥材灰,眼神卻亮得很。

  那股子勁兒,像是真把自己清零了。

  不裝,不躲,不急著給自己找回場子。

  只認認真真地問一句:我錯在哪兒,您告訴我。

  陳老看了她兩秒,喉間含糊地「嗯」了聲,倒沒再擺什麼冷臉。他抬手,把那幾根藥材重新分開,一點點講給她聽。

  「第一筆記上,整體辨別。根形、根頭、紋理、鬆緊、斷面、氣味,一個都不能跳。」

  黎初念刷刷落筆,字寫得快,邊寫邊重複:「不能跳,不能單押一個特徵。」

  「第二,聞氣別搶。先搓,再聞,分前後,辨清濁。」

  「分前後,辨清濁。」她寫完又抬頭,「陳老,『濁氣』我回去怎麼練?」

  「多聞,少自作聰明。」

  「……行。」

  「第三,藥材這東西,離了辨證,記再多也只是背貨單。」陳老敲了敲桌面,「你來做乾寧的事,要講中醫,不是背藥名大全。你得先明白,它為什麼這麼用,不那麼用。」

  黎初念筆尖一頓。

  這話像一根針,直直扎到她這幾天最想摸透卻一直沒敢說透的地方。

  她抬起眼,認真點頭:「我明白。我要講的不是『中藥很神奇』,也不是『老祖宗誠不欺我』,是醫生怎麼看病,為什麼這樣看,患者為什麼願意信。」

  陳老看著她,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只抬了抬下巴:「繼續記。」

  「是。」

  她這一聲應得順,自己都愣了下。

  「完了,真像被收編了。」

  她心裡吐槽一句,嘴角卻不由自主往上翹了一點。

  接下來半個多小時,院裡只剩下陳老的講解聲和她落筆的沙沙聲。陳老說得不快,有時一句話能拆成三層意思,有時又忽然停下,叫她自己回想方才哪一步亂了。


  黎初念不敢漏,寫得手都酸了,連手腕都發麻。

  可她越記,心裡越清明。

  以前她做項目,最習慣的是先找結論,再倒推邏輯。高壓環境裡待久了,人會本能追求效率,恨不得每件事都有現成模板。可中醫這套東西,偏偏不肯吃模板那一套。它慢,細,講來路,也講分寸。

  她忽然理解了點靳宴辭為什麼總把「別急著下定義」掛在嘴邊。

  原來不是他天生愛端架子。

  是有些東西,真急不得。

  不知過了多久,陳老終於停了。

  黎初念也停筆,低頭一看,本子已經記了滿滿幾頁,邊角還有她自己匆忙補上的箭頭和重點圈畫,密得像下一秒就能拿去印成內部培訓材料。

  她合上本子,掌心按在封皮上,輕輕出了口氣。

  「記完了?」陳老問。

  「記完了。」黎初念立刻回,「您要抽查也行。」

  陳老哼笑:「你當背政治課文呢。」

  黎初念訕訕摸了下鼻尖:「習慣了,寫完總怕老師提問。」

  「怕才對。」陳老站起身,撣了撣舊褂子上的灰,慢悠悠往西廂房那邊走。

  黎初念愣了下,趕緊跟上。她腳踝還沒全好,走快了仍有點隱隱作脹,可這會兒也顧不上了,只拎著包和本子,小步追在後頭。

  西廂房門一推開,一股老木頭混著陳舊紙頁的氣味撲面而來。屋裡光線比院裡暗些,窗欞上積了薄灰,牆邊整整齊齊靠著幾口大樟木箱子,木色發烏,角上銅扣都舊了,像擱了許多年。

  黎初念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口箱子,心裡忽然升起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陳老抬手一指,語氣平平:「想讓我出山,可以。」

  黎初念心頭一跳:「您說。」

  陳老回頭看她,眼裡那點刻意的挑剔已經淡了,剩下的是另一種更實打實的考量。

  「先在這些箱子裡,幫我理出一套東西。」

  黎初念下意識往前走了半步,盯著那幾口落滿灰塵的大樟木箱子,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好傢夥,第一關過了,系統直接給我解鎖大型支線任務。」

  她抱緊懷裡的筆記本,抬起頭,認真問:「您要我理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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