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被沒收的門禁與四頓藥膳
靳宴辭把她按進沙發里,抬手把薄毯往她腿上一蓋,動作乾脆得像在給一個不聽話的患者封印行動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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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抱著靠枕,頭髮散在肩上,米白睡裙襯得她整個人更薄,細白小腿從毯邊露出一點,右腳踝還帶著沒消的腫。病後的臉色發白,偏眼神還硬,像只剛被撈回窩裡還要亮爪子的貓。
「工位都給我搭好了,」她抬眼看他,語氣涼颼颼的,「怎麼,下一步是不是該給我發工牌了?」
靳宴辭把溫水壺往她手邊推了推,神情平淡:「有這個必要也不是不行。職位名稱我都替你想好了。」
「什麼?」
「半夏重點看護對象一號。」
「……」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別跟一個不講人權的中醫計較。
她伸手去摸手機,靳宴辭比她更快,長臂一抬,直接把她手機拿走,放到了茶几另一頭。
「工作消息我會給你篩。」他說。
「你這是代行監護權。」
「你現在的自理能力,離需要監護也沒差多少。」
「靳宴辭。」
「嗯。」
「你真的很欠打。」
「你現在打不過我。」他垂眼看她,「先喝粥。」
黎初念盯著那碗小米南瓜粥,黃澄澄的,米油熬得厚,熱氣慢慢往上拱,帶著一點南瓜的甜。胃倒是誠實地動了動,氣勢卻不能輸。
「我不餓。」
靳宴辭看她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黎初念立刻沖茶几另一頭撲過去,剛探出半個身子,餘光忽然掃到垃圾桶邊一個熟悉的藍色塑料殼。
她動作頓住。
那是她的門禁卡。
小小一張,掛著她常用的卡套,剛才還以為是自己看花了,這會兒借著日光看清,真真切切躺在垃圾袋最上頭,跟幾片切下來的山藥皮挨在一起,死得相當屈辱。
黎初念腦子「嗡」地一下炸了。
「靳宴辭!」
她聲音一拔,廚房那邊切菜聲停了。
靳宴辭轉過身,黑色圍裙系在腰間,裡面還是那件灰色家居上衣,肩背撐得利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結實的手腕。他右手握著刀,左手扶著淮山藥,神色竟然還挺從容。
「又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黎初念指著垃圾桶,氣得差點從沙發上彈起來,「你把我門禁卡扔了?」
靳宴辭順著她手指看了一眼,語氣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嗯。」
「嗯?!」
「壞了,替你處理掉。」
黎初念被他這個理直氣壯的「嗯」給震住了,半天才找回聲音:「它哪裡壞了?它昨天還好好的!」
「昨天你也好好的,晚上不照樣把自己作進快捷酒店。」靳宴辭收回目光,繼續切山藥,「門禁卡留著,你跑起來方便。」
「所以你就給我扔了?」
「對。」
「你把我當犯人是吧?」
刀落在案板上,發出篤篤兩聲。靳宴辭切完最後一段山藥,把刀放下,抽了張廚房紙擦手,隨後轉身走出來。
他個子高,走近時把客廳晨光擋去一半。那雙眼落到她臉上,沒什麼情緒起伏,偏越是平靜,越像已經把她所有炸毛路線都算好了。
黎初念坐在沙發里仰頭瞪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本來就瘦,病過一場後鎖骨更深,抱著靠枕時,整個人都帶著點炸毛的脆弱感。
「靳宴辭,我再說一遍,把卡給我撿回來。」
「不撿。」
「你——」
他沒接她這口氣,轉身從餐邊櫃拿出一張A4紙,啪地一聲貼到客廳牆上。
黎初念抬頭一看,差點當場血壓升高。
紙上白紙黑字,排得整整齊齊。
早餐:7:30
午餐:12:10
加餐:16:00
晚餐:19:00
下面還有一行備註:外出需報備,由接送人陪同,不得空腹、不得冷飲、不得熬夜、不得失聯。
字跡清瘦利落,一看就是靳宴辭親手寫的。
黎初念盯著那張表,眼前發黑,不是病的,是氣的。
「這什麼東西?」
「作息表。」
「誰的?」
「你的。」
「憑什麼?」
靳宴辭淡聲道:「憑你對自己管理失效,現在由我接管。」
黎初念簡直不敢置信,指著那張堪比監獄時間表的紙,聲音都快飆破音了:「靳宴辭,你是不是有病?你這是非法囚禁!」
靳宴辭回到島台前,重新拿起刀,低頭切著案板上的山藥,連眼皮都沒掀。
「是,我有病,強迫症。」他語氣平平,「你對自己下手比誰都狠,我只能上鎖。有意見保留,抗議無效。到了加餐時間了,去喝湯。」
「誰要喝你的湯!」
「你。」
「我不喝!」
「那我端過來餵。」
「……」
黎初念氣得胸口發堵,半晌憋出一句:「你這人怎麼這樣?」
靳宴辭把切好的山藥碼進小燉盅里,動作不快,修長手指捏著白瓷蓋,竟有種行雲流水的從容。
「我哪樣。」
「控制狂,專制,獨裁,沒人性。」
「謝謝,概括得挺全面。」
「誰誇你了?」
「不是夸也收下。」
黎初念一肚子火發不出去,抄起靠枕就想砸他,手抬到一半,想到自己現在這個體力,砸出去大概率也是軟綿綿的拋物線,只會給他增加笑料,頓時更氣了。
「我今天要去公司。」她咬牙強調,「專項組剛成立,我不可能縮在家裡當蘑菇。」
「你今天去哪裡都可以。」靳宴辭把燉盅放進恆溫燉鍋,轉頭看她,「前提是我送你。」
「我不需要。」
「我需要。」
「你需要什麼?」
「隨時看著你,免得你半路把自己送進急診。」
黎初念冷笑:「你這叫接送?你這叫押送。」
「隨你定義。」
「那我去樓下買瓶水也得你批條子?」
「不能喝冰水。」
「我要喝常溫的!」
「我去買。」
「我想自己下樓透口氣!」
「陽台夠大。」
「靳宴辭!」
他走到她面前,把一碗剛盛出來的健脾湯放到島台上。
白瓷碗裡湯色清透,浮著幾片山藥和枸杞,熱氣帶著淡淡米香和藥香往上飄。聞起來清清柔柔,專門往她最不爭氣的胃上鑽。
「過來。」他言簡意賅。
黎初念坐著沒動,臉上寫著四個大字:寧死不屈。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直接走過去,彎腰,一手抄過她腿彎,一手扶住她後背,把人從沙發里抱了起來。
天旋地轉的一瞬,黎初念整個人都懵了。
「你幹嗎!」她下意識摟住他脖子,聲音都變了。
靳宴辭抱著她往島台走,步子很穩,懷抱結實得過分。她身上薄毯滑下來一半,米白睡裙貼著纖細腰線,長發掃過他的手腕,癢得她耳根發熱。
「你不是不過來?」他垂眼看她,「那我把重點看護對象搬過來。」
黎初念臉一下燒起來,氣也不是,掙也不是,只能壓低聲音罵:「你放我下來!我又不是殘廢!」
「差不多。」靳宴辭把她放到高腳凳上,手還扶著她腰,確認她坐穩才鬆開,「至少腦子這塊時靈時不靈。」
「我看你腦子才有病。」
「不是你剛診斷過的?」
黎初念閉了閉眼。
「我上輩子是刨了誰家祖墳,這輩子攤上你。」
靳宴辭拿勺子攪了攪湯,讓熱氣散一點,遞到她手邊:「喝。」
黎初念看著面前這碗湯,鼻尖先投降了。
她的胃也太沒出息了。
明明前一秒還在準備革命,後一秒聞到味兒,胃裡那股空落落的酸脹感就老實了大半。
「我告訴你,」她端起碗,嘴還不服,「我喝不是因為聽你的,是因為不能浪費糧食。」
「嗯。」靳宴辭點頭,「你愛怎麼給自己找台階都行。」
她沒搭理他,低頭喝了一口。
湯入口溫,山藥粉粉糯糯,米湯打底,帶一點陳皮的清香,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像被熱毛巾一點點捂住。那股煩躁莫名往下沉了沉。
她本來想像征性喝兩口,結果不知不覺,一勺接一勺,喝得乾乾淨淨。
放下碗的時候,黎初念自己都沉默了。
靳宴辭看著空碗,唇角輕輕動了動,像是笑,又克制住了。
「罵歸罵,胃比你誠實。」
黎初念面無表情:「閉嘴。」
「行。」他接過碗,「下午四點加餐,六點前不許碰咖啡。」
「我也沒說我要碰。」
「你心裡在盤算。」
「你會讀心?」
「會讀你這種作死患者的行為模式。」
黎初念盯著他,把他那張好看的臉從鼻樑到下巴都狠狠掃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
這男人長得像神仙,辦事像獄警。
偏偏她還真有點吃這套。
這個認知剛冒出來,她自己先一激靈,趕緊在心裡把它掐死。
「我瘋了吧,被沒收門禁還覺得安全感上頭。」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碗沿。客廳里安靜下來,陽台薄荷葉輕輕晃著,廚房鍋里小火咕嘟,像把外面那些熱搜、偷拍視頻、項目爭鬥全隔出了一層。
這幾天她心裡一直繃著根弦,生怕哪一步踩空,生怕王嵐的後手,生怕沈星河的瘋狗反撲,生怕自己一眨眼,辛苦搭起來的局就被人推翻。
可此刻,門禁卡沒了,作息表貼牆上了,連出門權都像被人強行託管了。
照理說,她該更焦躁才對。
怪的是,那股總在半夜啃她神經的慌亂,竟慢慢散了。
像終於有人比她還不講道理,硬生生接過了她那份隨時會垮掉的警惕。
「你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感動。」她悶悶開口。
靳宴辭正在清洗燉盅,聞言側過臉:「我也沒指望你感動。」
「那你圖什麼?」
水聲停了下。
靳宴辭把燉盅放回架子上,抽紙擦乾手,轉身看她。
他站在島台另一側,黑髮微亂,眼底還有沒睡好的倦色,家居服裹著修挺的身形,肩寬腿長,偏神情淡得像隨口一句。
「圖你活久點,別老給我添急診業績。」
黎初念「呵」了一聲,心口卻輕輕塌了塊地方。
「嘴裡就沒一句人話。」
「人話你也未必肯聽。」
「我現在就想聽一句。」
「什麼?」
「把門禁卡還我。」
靳宴辭乾脆利落:「不還。」
「……」
黎初念氣得趴到島台上,不想說話了。
她這樣一趴,長發滑到一邊,露出細白後頸。日光落上去,皮膚薄得像能透光。靳宴辭目光停了一瞬,移開,轉身從冰箱裡取出晚一點要用的食材。
「今晚吃什麼?」她有氣無力地問。
「陳皮排骨,蓮子百合羹,外加一份清炒時蔬。」
「你這是餵病號還是養豬?」
「病號。」他頓了頓,「豬沒你難伺候。」
黎初念差點又被氣精神了。
「那午餐呢?」
「已經在燉。」
「加餐呢?」
「你剛喝完。」
「我是說下午四點那頓。」
靳宴辭側眸看她,眼裡掠過一抹淺淡的意味:「怎麼,非法囚禁套餐吃上癮了?」
黎初念耳根一熱,立刻直起身:「我這是問清楚敵情,知己知彼。」
「下午四點,山楂蘋果飲。」
「不是健脾的嗎,怎麼還有山楂?」
「你氣太多,給你順順。」
「……」
她今天遲早要被這個男人氣死在島台邊上。
可真等午餐端上來,黎初念還是又一次沒骨氣地投降了。
清蒸蛋羹細得像豆花,淮山小排熬得酥爛,米飯是軟的,菜也切得細。靳宴辭甚至連她嫌燙會皺眉都算到了,每樣都放涼一點才推到她面前。
她一邊吃,一邊覺得自己像被強制託管的幼兒園小朋友。
偏偏託管老師長得過分招眼,毒舌歸毒舌,照顧人的動作卻細到離譜。她筷子掉了,他換;她喝快了,他攔;她剛想偷偷摸手機,他看都不看就把手機拿遠一截。
「你後腦勺長眼睛了?」她忍無可忍。
「對你這種慣犯,靠聽動靜就夠了。」
「我連罪名都有了?」
「有,惡意透支身體,屢教不改。」
「那量刑標準呢?」
靳宴辭把一小碟切好的梨推給她,淡聲道:「暫定四頓藥膳,外加門禁沒收。」
黎初念抬頭看他,沒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壓下去:「你別得意,我只是被你氣笑了。」
「嗯。」他垂眸看她,聲音低了點,「能笑就行。」
那句輕輕落下來,黎初念握著叉子的手頓了頓。
她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沒疼,痒痒的,麻麻的。
下午她真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醒來時日光已經挪到客廳另一邊,身上多了條薄毯,空調溫度被調高了兩格,茶几上放著一杯溫熱的山楂蘋果飲。手機還在遠處,安安靜靜,像被靳宴辭和這個屋子聯手隔絕了喧囂。
她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喝完,心裡那團亂麻竟沒再纏她。
到了晚上,靳宴辭照著那張喪權辱國的作息表,把第四頓也準時端了上來。
黎初念坐在島台前,看著那碗清香四溢的健脾湯,原本還想維持點骨氣,手都抬起來了,想演一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摔碗抗議。
可碗剛離桌半厘米,她聞到裡面那股溫軟藥香,又默默放了回去。
「沒出息。」她小聲罵自己。
靳宴辭站在對面,修長手指搭著料理台邊沿,眼底帶著點瞭然:「罵誰?」
「罵你。」
「喝你的。」
黎初念氣鼓鼓端起碗,一邊小聲咒罵,一邊把湯喝得乾乾淨淨。
喝完之後,胃裡暖,心裡也莫名靜了。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從白天到現在,那種被人追著跑、被熱搜撕著扯、連呼吸都像踩在鋼絲上的焦慮,竟真的沒再冒頭。
像有雙手把她從半空里按回了地面。
窒息歸窒息,煩人歸煩人。
可安全。
安全得讓她有點想罵人。
夜深時,半夏漸漸安靜下來。
黎初念白天睡多了,到了半夜反而醒了。她睜開眼,房間裡暗著,只窗簾縫裡漏進一點城市燈火。
她躺了幾秒,翻身想繼續睡,耳邊卻隱約聽見外面有輕微動靜。
她坐起身,看向門縫。
客廳的燈還亮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