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留退路的最後通牒
那份蓋著乾寧公章的文件壓在她腿上,邊角微涼,像一塊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鐵板,專挑她胃口最脆弱的時候往上拍。
黎初念低頭掃了一眼,腦子先清醒了三分。
文件抬頭是《乾寧醫療集團項目特別醫療顧問意見函草案》。
「草案」兩個字不大,威懾力卻堪比職場核彈。
她原本半靠在床頭,穿著米白睡裙,領口鬆軟,露出一截細白鎖骨,病後臉色還泛著蒼白,偏眼尾那點沒退淨的紅讓她看起來有種剛睡醒的軟。可惜這份軟只維持了兩秒,下一刻,她整個人就像被電了一下,背脊瞬間繃直。
「靳宴辭,你什麼意思?」
靳宴辭坐在床邊那把椅子上,黑色長褲包著一雙長腿,灰色棉質上衣勾出寬肩窄腰的線條。他一夜沒睡,眉眼間壓著疲色,下頜卻利得發冷,像剛從手術台下來又無縫切進甲方制裁模式。
「字面意思。」他抬了抬下巴,「翻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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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捏著文件的手發緊,掀開第一頁。
裡面寫得極客氣,客氣得像一把包了絲絨的刀。核心意思只有一條:乾寧項目窗口人員若存在長期透支工作、健康狀態失衡、無法保證持續交付質量的情況,特別醫療顧問有權建議重新評估對接團隊的專業穩定性。
她越看,太陽穴越跳。
「你有病吧。」她抬頭瞪他,「這是工作,不是你在家裡搞什麼養生綜藝。我的身體狀態關項目什麼事?」
靳宴辭沒立刻回,視線先落在她臉上。
她睡了一覺,氣色還是差。唇色淡,眼下浮著倦青,細白手腕從被子裡露出來,薄得像一折就斷。昨晚在快捷酒店洗手間裡那副快要沒氣的樣子跟現在疊在一起,刺得他胸口發悶。
於是他開口,聲音也沒多好聽。
「你現在連坐直五分鐘都費勁,跟我談工作?」
「我可以。」
「你可以個鬼。」
黎初念一噎,火氣蹭地冒了起來:「你少拿醫生口氣壓我。盛星現在一堆事等著我回去,黑熱搜還在榜上掛著,專項組剛成立,王嵐那邊的資料移交沒落地,林知夏還在外面等機會翻垃圾桶撿我方案骨灰。你讓我躺三天?三天後我回公司,黃花菜都能申請上市了。」
她越說越急,順手去摸床頭手機。
手機屏幕一亮,熱搜頁面還停在昨晚。幾條詞條仍舊掛在前排,配圖、偷拍視頻、含糊不清的「項目內定」暗示,評論區一片亂燉,營銷號跟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似的,在裡面瘋狂翻滾。
黎初念盯著那幾行字,呼吸一下就急了。
「我得去公司。」
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腳剛碰到地板,胃裡猛地抽了一記,像有人擰著她五臟六腑狠狠幹了一把。她臉色白了白,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晃。
一隻手臂先一步橫過來,穩穩扣住她的腰。
靳宴辭掌心隔著睡裙布料貼在她側腰,溫度燙人,力道卻強,輕輕一收就把她帶了回去。她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鼻尖先聞到他身上那股淡苦藥香,隨後才反應過來兩人的姿勢有多離譜。
他站著,她坐在床邊,細瘦的腰被他單手扣住,肩膀幾乎抵著他胸膛。
「放開。」她耳根一熱,掙了一下。
「你先站穩。」
「我站得穩。」
「剛才差點給我表演一個平地摔的人,沒資格說這句話。」
黎初念氣得想咬人,偏偏胃在這時又不爭氣地擰了一下。她臉一皺,呼吸都停了半拍。
靳宴辭低頭,盯著她那張逞強到發白的臉,眉骨更壓了幾分。
「疼就別折騰。」
「我不折騰,項目就得折騰我。」她抬眸,眼底全是火,「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乾寧給你開門,靳家給你兜底,你一句話就能調資源。我呢?我在盛星那種鬼地方,慢一步都可能被人踩著腦袋往上爬。」
靳宴辭手沒松,眸色卻沉了些。
「所以你就把自己作進酒店洗手間?」
「那是意外。」
「你的人生里這種意外含量有點超標。」
她一時啞住,火氣沒地方落,索性又去推他:「你先鬆手,我換衣服。」
靳宴辭沒動。
黎初念抬頭,正對上他那張冷臉。
男人站得近,晨光從窗簾縫裡切進來,落在他高挺的鼻樑和薄唇上,勾出清晰利落的輪廓。他眼底帶著沒休息好的紅,氣場卻半點不散,像一堵又硬又煩人的牆,專門堵她這條逃生通道。
「你到底想幹嗎?」
靳宴辭看著她,開口時連鋪墊都懶得給。
「給你兩個選擇。」
黎初念心裡「咯噔」一下。
這狗男人每次用這種語氣開場,都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下一秒,靳宴辭鬆開她,轉身把那份意見函拍在床頭柜上,聲音不高,字字都砸得清楚。
「要麼,你老老實實在這張床上躺三天接受調理。」
他頓了一下,眼神涼涼掃過她那隻還攥著手機的手。
「要麼,我現在就以乾寧特別醫療顧問的身份,發函給盛星,評估你們團隊健康管理能力低下,隨時更換合作窗口。」
「你自己選。」
房間裡靜了一秒。
黎初念愣了愣,像是沒反應過來,下一刻,血直接衝上頭頂。
「靳宴辭,你拿項目威脅我?」她氣得聲音都發顫,「你這是公報私仇!」
靳宴辭雙手抱臂,站在她面前,長身玉立,黑眸沉得發深。
「我就是威脅你,又怎樣?」
他聲音冷,砸下來時卻像帶著火。
「你連自己的命都護不住,拿什麼護乾寧的招牌?黎初念,我不給你留退路,是因為你自己從來不給自己留活路!」
那幾句話像石頭,直直砸到她心口。
黎初念攥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泛白。
她本來有一肚子話要噴回去,罵他專制,罵他爹味,罵他拿甲方身份亂殺乙方。可此刻看著他這張冷到近乎刻薄的臉,那些詞忽然全堵在喉嚨口。
因為她忽然聽懂了。
這個人是真的在拿最殘暴的商業手段,逼她停下來。
不是為了贏她,不是為了拿捏她。
是為了逼她活下去。
這個認知冒出來的瞬間,黎初念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幹了一下,悶得發酸。
她下意識別開眼,看向手機屏幕。
黑熱搜還在跳,評論還在刷,工作群角標已經紅到嚇人,專項組的未讀消息像一排催命符。那些她平時最熟悉、也最依賴的戰場信號,此刻齊刷刷撲過來,催她起身,催她歸位,催她像一台不需要維修的機器一樣繼續運轉。
可她的胃在疼,手還是軟的,連站都站不利索。
「真行。」她在心裡罵自己,「拼命三娘這人設立得太久,立到最後,連倒下都得先問問KPI同不同意。」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還是硬的。
「你這樣干,盛星一定會炸。」
「炸就炸。」靳宴辭淡淡道,「反正炸的是他們,不是你的胃。」
「你——」
「還有。」他打斷她,神情沒松,「你別拿團隊來嚇唬我。專項組是你搭的,流程是你立的,資料庫、台帳、OA留痕也都在跑。你要是真把所有事都綁在自己一個人身上,那只能說明你管理能力有問題。」
黎初念被戳中命門,瞪著他:「我還沒病死,先被你氣死了。」
「那也比昨晚躺地上等我踹門強。」
「你到底記不記得你是醫生?有你這麼跟病人說話的嗎?」
靳宴辭挑眉,慢條斯理地看她一眼:「分人。對不聽醫囑還擅長自毀的病人,不需要太溫柔。」
「我謝謝你。」
「不客氣。」
黎初念差點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噎出一口血。
她氣呼呼瞪了他半天,忽然掀開被子又要起身。
這回靳宴辭連攔都沒攔,只往旁邊退開一步,看著她。
黎初念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被徹底頂上來,腳踩上地板,昂著下巴往前走。一步,兩步,第三步時,眼前忽然發黑,胃裡那陣鈍痛跟著翻成尖銳的絞,連帶右腳踝都跟著抽疼。
她停住,扶住床頭櫃,呼吸亂了。
身後安靜得嚇人。
靳宴辭沒伸手扶她,也沒說「早告訴過你」。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像把最後那點選擇權留給她自己。
這比直接把人抱回去還氣人。
黎初念咬著牙,強撐著又邁出半步,結果腳下虛得厲害,指尖都在發抖。
「走啊。」靳宴辭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欠打,「門口左轉是客廳,玄關有你的包。你現在出去,順便把這份意見函也帶上。我十分鐘後發郵件,抄送秦鶴年和你們法務。」
黎初念背對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想回頭狠狠干他一頓,最好把他那張貴得像藝術品的冷臉撕出個口子。可身體不給面子,腦子也在飛快算帳。
項目正在節骨眼上。
乾寧覆審剛過,專項組權限剛拿到手,盛星內部還在暗流涌動,任何一個「甲方不滿乙方窗口狀態」的信號,都會被無限放大。她這時候真把靳宴辭逼到發函,別說三天,後面三十天她都別想清淨。
她不怕自己被罵。
她怕整個組跟著被牽連。
更怕秦鶴年那邊剛搭好的權力結構,轉眼又被人借題發揮。
半晌,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了一斤黃連。
「躺三天是吧。」
靳宴辭看著她,沒說話。
「可以。」黎初念從牙縫裡擠字,「我躺。」
靳宴辭眼底那層緊繃這才緩了半分。
「不過我有條件。」她抬起下巴,病著也不耽誤她氣場支棱,「第一,我不是徹底失聯,我可以在線處理必要事務。第二,專項組所有對外口徑和資料移交流程,必須從我這兒過。第三,你不能趁我病著亂動我手機。」
「第三條刪掉。」靳宴辭答得乾脆,「你手機再看兩個小時,今晚繼續胃痙攣。」
「你這是侵犯——」
「我會給你篩消息。」
「你憑什麼?」
「憑你現在是我的病人,還是住在我房子裡的病人。」他頓了頓,淡聲補刀,「也是會偷偷跑去快捷酒店把自己折騰半死的病人。」
黎初念:「……」
她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有些患者看完病想打醫生。
因為醫生一旦毒舌起來,真是刀刀衝著尊嚴去。
她扶著床頭慢慢坐回去,動作間長發滑到肩前,襯得脖頸越發細白。病氣讓她平時的鋒利收了些,偏偏那雙眼還是亮的,帶著氣,帶著不服,還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委屈。
「靳宴辭。」她盯著他,「你是不是特享受這種掌控全場的感覺?」
靳宴辭垂眸看她,沉默兩秒,忽然俯身逼近。
距離一下拉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投下的影,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沉木香混著藥味。男人一隻手撐在床側,肩背壓下來時,整個人像把她圈在一小塊安全區里,壓迫感強得過分,偏又帶著說不出的曖昧。
黎初念呼吸停了一下,往後退了退,後背碰上床頭。
「你幹嗎?」
靳宴辭盯著她,眸色深得發沉。
「黎初念,你要搞清楚一件事。」他的聲音壓低了些,「我現在不是在享受掌控。」
「我是被你逼得,只能這麼做。」
她怔住。
「你每次出事,第一反應都是把我推開,自己扛,自己跑,自己找地方爛掉。」靳宴辭說到這裡,喉結滾了滾,語氣還是冷,眼底卻壓著股她從沒見過的躁火,「你要是肯給我留一點位置,我也懶得拿公章嚇你。」
黎初念心口狠狠一縮。
她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空氣里只剩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近得發燙。
片刻後,她偏開視線,聲音低了點:「我沒讓你管。」
「你以為我在徵求你意見?」
「……」
行,剛剛那點感動收回。
這人就不配走煽情線,三秒就得自己把路炸了。
黎初念磨了磨牙,抬手推他胸口:「起開,你擋我呼吸了。」
靳宴辭順勢退開,臉色卻比剛才好看些,像終於把人按回了可控範圍。
他轉身出了次臥。
黎初念愣了下,隨即聽見客廳那邊傳來動靜。幾分鐘後,靳宴辭又回來,手裡多了個靠枕和一條薄毯。
「幹嗎?」她警惕地看著他。
「搬陣地。」靳宴辭把靠枕丟到她懷裡,「一直躺床上你會更想摸手機。去客廳。」
「我不去。」
「由不得你。」
「你又來?」
「嗯,又來。」
他彎腰,直接把薄毯裹到她肩上。動作不算輕,裹得倒嚴實,像打包一件易碎品。黎初念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他半抱半扶地帶下了床。
她穿著米白睡裙,裙擺垂到小腿,露出一截纖細腳踝。病後身子發軟,走兩步就發飄,只能不情不願地借他的力。靳宴辭一手扶著她後腰,一手扣著她手臂,掌心熱得像一塊烙鐵,隔著薄薄布料都存在感十足。
「我能自己走。」
「你現在走路像剛學會直立行走。」
「你嘴真欠。」
「你命更欠。」
黎初念被他氣得沒脾氣,偏偏腳下還真虛,只能咬著牙被他帶到客廳。
半夏的客廳被晨光照得明亮,灰白色調乾淨利落,陽台那幾盆紫蘇和薄荷被風吹得晃了晃,空氣里有淡淡藥香和粥香。
茶几上已經擺好了筆記本電腦、充電器、溫水壺,還有一碗正冒熱氣的小米南瓜粥。
黎初念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你連工位都給我搭好了?」
靳宴辭扶她在沙發坐下,把靠枕塞到她腰後,動作熟練得像幹過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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