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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山藥茯苓糕與溫熱的妥協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次臥淺灰色的地板上,像誰拿刀把夜色切開了一條細口子。

  黎初念是被胃裡那陣空落落的酸脹感弄醒的。

  不是昨晚在酒店裡那種要命的絞痛,像有人拿鉤子在肚子裡亂攪。現在更像暴雨過後的餘波,鈍鈍地翻著,提醒她昨晚確實把自己作進了急診預備役名單。

  她睜開眼,先看見的是半夏公寓次臥熟悉的天花板。

  再下一秒,昨晚那些亂七八糟的片段一股腦湧上來——快捷酒店的冷瓷磚、刺鼻的消毒水味、被人硬生生踹開的門,還有靳宴辭那張冷得像要把酒店前台一起埋了的臉。

  「……」

  她閉了閉眼,腦子裡飄過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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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死都死不明白,我這人生多少帶點喜劇效果。」

  身上的被子鬆軟,帶著曬過的清香。她動了動,才發現自己換了衣服,穿著一件乾淨的米白睡裙,領口柔軟,露出細細一截鎖骨。她本來就瘦,病過一場後臉更小,下巴尖得有點過分,長發散在枕上,襯得皮膚發白。昨晚折騰得太狠,眼尾還帶著點沒退乾淨的紅,整個人像只剛撈回來的病貓。

  她撐著手臂想坐起來,剛起一半,胃裡就不滿地抽了下。

  「行,知道了。」她咬著牙,壓低聲音,「今天你是祖宗。」

  床頭櫃就在手邊。

  上面放著一杯溫鹽水,還有一碟冒著熱氣的山藥茯苓糕。

  白瓷碟不大,裡面整整齊齊擺著幾塊方糕,蒸汽還淺淺往上浮。糕體做得細,表面壓著淡淡的紋,顏色是溫潤的乳白,邊角圓潤,像剛出鍋不久。山藥的清甜和一點茯苓的藥香混在一起,順著熱氣慢慢散開,沖淡了她喉嚨里那股發苦的藥味。

  黎初念盯著那碟糕,心口莫名堵了一下。

  「狗男人倒是會選時間點上分。」

  門在這時被推開。

  靳宴辭走了進來。

  他換了身家居服,黑色長褲,灰色棉質上衣,衣料貼著肩背,勾出利落的線條。男人個子高,站在門邊時幾乎把那塊晨光擋去一半。臉還是那張高嶺之花標配臉,鼻樑挺,眉骨深,薄唇抿著,偏偏眼底帶了紅血絲,像一整晚都沒合眼。額前碎發略亂,少了平時在醫院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感,多了點熬夜後的倦意。

  黎初念看見他,昨晚那點心軟立刻自動回檔。

  她偏過頭,嗓子還啞著,嘴倒是恢復營業了:「靳總這是算非法拘禁嗎?你別以為一碟糕點就能把騙我的事翻篇。」


  靳宴辭關上門,步子不快,走到床邊停下。

  「你現在這個狀態,報警電話都未必按得明白。」他垂眼看她,語氣平平,「拘禁你,成本太高。」

  「……」

  黎初念氣得想翻白眼,結果腦袋還有點暈,翻到一半差點把自己送回去。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伸手把床頭那杯溫鹽水遞過去。

  「先喝。」

  「不喝。」

  「行。」他點頭,「那我餵。」

  黎初念立刻伸手接過杯子,瞪他一眼:「你少拿這套強買強賣。」

  靳宴辭扯了下唇:「昨晚抱都抱了,餵口水算什麼新業務。」

  「靳宴辭!」

  她耳根一下發熱,捏著杯子的手都緊了。

  溫鹽水入喉,帶著點淺淺的咸,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把那股泛酸的空虛感壓住幾分。黎初念喝了小半杯,胃裡那股難受沒散,反倒被食物香勾得更清楚了。

  她不爭氣地看了眼那碟山藥茯苓糕。

  靳宴辭順著她的視線掃過去,端起白瓷碟,在床邊坐下。

  床墊微微一陷,連帶著空氣里都多了點他的氣息。清苦藥香混著乾淨的沐浴氣,鑽過來時,黎初念心跳無端亂了一拍。

  她往後縮了點,嘴還是硬:「我說了,我現在不想跟你和平建交。」

  靳宴辭沒接這句,只看著她,嗓音比剛才低些。

  「脾胃虛寒透支導致的急性急症,你現在吃不下任何重口藥膳。山藥茯苓,健脾益胃。吃下去。」

  他語氣平得像在下病歷結論,偏偏沒給她留反駁口子。

  黎初念抿唇:「我可以自己吃。」

  「你要是有這個本事,昨晚也不至於倒在快捷酒店洗手間裡跟地磚培養感情。」

  「……」

  這個人是不是天生長了張嘴就能讓人血壓起飛。

  她剛想回懟,胃卻像故意拆台,空蕩蕩地擰了一下,緊跟著腹部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抗議。

  房間裡安靜了一秒。

  黎初念整個人都木了。

  「……」

  「……」

  她緩慢地把臉轉開,恨不得當場報名參加深城社畜消失計劃。

  靳宴辭看著她發紅的耳尖,眼底那點壓著的疲色終於鬆開些,像被她這點狼狽取悅到了。他拿起銀叉,切下一小塊方糕,遞到她唇邊。


  「黎初念,你要跟我算帳,至少得先有力氣罵人。」他頓了下,盯著她泛白的唇,「張嘴。」

  晨光落在白瓷碟邊緣,也落在他舉著銀叉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乾淨,握針拿刀都穩,偏偏此刻舉著一小塊糕,停在半空,固執得像在等她宣判。黎初念的目光不受控地滑到他右手腕,睡衣袖口遮住了那道舊疤,只露出一截冷白手背,青色筋絡隱在皮下,安靜得像昨晚車裡那場驚心動魄的抽搐只是她病中的幻覺。

  可她記得。

  記得他渾身濕透衝進來,記得他抱著她下樓,記得那句兇巴巴的「閉嘴」,也記得自己在半昏迷里抓住他的手時,碰到那片不平整的傷痕。

  「你一晚上沒睡?」她忽然問。

  靳宴辭像沒料到她會拐到這裡,掀眼看她:「你先吃。」

  「你先回答。」

  「黎小姐。」他面無表情,「你現在是病號,不享受審訊權。」

  黎初念看著他眼底那片紅,喉嚨莫名發緊。

  「真煩。」她心裡罵了一句,「明明我該繼續跟他生氣,結果這人頂著一張熬夜臉來餵糕,我怎麼像個沒出息的甲方,給點甜頭就想撤投訴。」

  銀叉還停在唇邊。

  山藥茯苓糕的熱氣輕輕撲過來,香氣柔和,沒半點油膩。她僵持了兩秒,還是敗了,張口把那小塊糕吃了下去。

  入口軟糯,細得幾乎不用嚼。山藥的清甜帶著溫熱,從舌尖一路落到胃裡,像誰往那片冰涼的地方慢慢鋪了一層毯子。茯苓的味道不重,只在尾調留了一點淡淡藥香,壓住了她清晨起床時那股噁心感。

  黎初念眼眶猛地熱了下。

  她最煩自己這種時刻。

  不是被罵的時候,不是扛項目的時候,偏偏是一口溫熱的東西下肚,整個人忽然軟掉,連委屈都跟著冒頭。

  她垂下眼,悶聲說:「你別以為餵我吃兩口東西,我就能當你沒給我下套。」

  靳宴辭又叉起一塊,遞過去。

  「我沒打算讓你當沒發生過。」

  黎初念抬頭。

  男人坐在晨光里,臉上的倦意還在,眉眼卻平穩。他離得近,她甚至能看見他下巴上新冒出的淡青胡茬,比平時在醫院裡那副精英樣多了點懶散,也多了點說不清的真實。

  「騙你這件事,」他開口,聲音不重,「你想怎麼罵都行,等你能下床了,站客廳里拿擴音器罵,我都不攔。」

  「真的?」

  「真的。」


  「那我要錄音。」

  靳宴辭看她一眼:「你倒挺會拓展項目需求。」

  她差點被氣笑,唇角剛動,靳宴辭就把第二口送到了她嘴邊。

  這次她沒再躲。

  一口,兩口,三口。

  她吃得慢,靳宴辭餵得也慢,像耐著性子在哄一個脾氣不小的病號。偶爾她嫌他餵得太大口,皺眉瞪他,他就面無表情地切小一點。她嘴唇不小心碰到銀叉邊緣,耳根就熱一分,偏偏這人神情坦蕩得像在門診教患者按時吃藥,顯得她滿腦子亂七八糟,活像自己偷偷加戲。

  「你能不能別盯著我看。」她終於受不了,小聲嘀咕。

  靳宴辭手上動作不停:「你吃飯姿勢不規範,我在觀察。」

  「吃山藥糕還有規範?」

  「有。」他慢悠悠道,「比如別邊吃邊臉紅,容易影響消化。」

  黎初念差點嗆著:「靳宴辭你有病吧!」

  「嗯。」他看著她,「昨晚你不是確診過了?」

  「……」

  她徹底沒脾氣了。

  最後一口下去,胃裡那股空洞感終於被安撫住。熱意一層層往上漫,連帶著四肢都回了點力氣。她靠著床頭,呼吸慢下來,鼻尖卻有點發酸。

  靳宴辭放下銀叉,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擦嘴。」

  黎初念接過來,悶悶地擦了擦,沒看他。

  「你幹嗎對我這麼好。」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房間裡靜了一瞬。

  窗外有風吹過陽台,薄荷葉輕輕晃了晃。半夏的清晨太安靜,安靜得她那句帶著點鼻音的話顯得格外不爭氣。

  靳宴辭沒立刻答。

  他看著她,眸色深,像壓著很多沒說出口的東西。過了幾秒,他伸手,把她滑落到肩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蓋住她露在外面的手臂。

  「因為你不會照顧自己。」他說。

  黎初念抬眼,想罵他爹味沖天,話到嘴邊,卻被他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疲憊堵了回去。

  「還有,」靳宴辭頓了頓,語調依舊淡,「我昨晚不想再看一次。」

  「看什麼?」

  他沒回答,只把白瓷碟放回床頭櫃,像把那句差點出口的話也一起擱了回去。

  黎初念盯著他側臉,心口輕輕一縮。

  她總覺得,昨晚自己抓住的,不止是他的舊傷。


  還有別的東西。更早的,更深的,埋得久,輕易不讓人碰。

  可她現在沒力氣追。

  也不敢追。

  她抿了抿唇,剛想再說點什麼,靳宴辭卻已經站起身。

  他從一旁拿過一份文件,隨手扔到她腿邊。

  白紙黑字,封面上壓著鮮紅的乾寧公章。

  黎初念低頭看見那印章,剛被山藥茯苓糕捂熱的胃,忽然又緊了下。

  靳宴辭垂眸看她,聲音恢復成那種熟悉的、能讓人瞬間進入上班模式的冷靜。

  「吃飽了?」他問。

  黎初念下意識抬頭:「幹嗎?」

  靳宴辭把空盤放下,拉過床邊那把椅子坐好,長腿隨意一屈,神情卻半點不閒。

  「那我們來談談你那個爛攤子項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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