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深夜茶几上的時間軸
門縫裡漏進來的光線不算亮,暖黃黃的一條,斜斜鋪在地板上。
黎初念靠坐在床頭,長發有些亂,米白睡裙的肩帶滑到鎖骨邊,襯得那片皮膚愈發細白。她剛睡醒,眼尾還帶著點潮意,腦子卻已經先一步清醒過來。
這個點,靳宴辭居然還沒睡。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手機還在床頭充電,安安靜靜,像是被誰特意放回來的。時間顯示凌晨一點二十七。
「他是中醫,不是修仙的吧。」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掀開薄毯,下了床。
右腳踝還帶著點鈍脹,她走得慢,腳步壓得輕。房門被她悄悄拉開一條縫,客廳里的燈光跟著漫進來,暖得像一碗剛熬開的湯。
半夏的客廳沒開主燈,只亮著角落那盞落地燈。淺灰地毯上坐著個人,長腿隨意屈著,背靠沙發邊,黑色家居長褲裹著修長結實的腿線,灰色上衣松松搭在身上,肩背卻依舊撐得利落。
靳宴辭鼻樑上架著一副防藍光眼鏡,鏡片反著電腦屏幕的冷光,把他原本就清冷的眉眼襯得更深。茶几上擺著一盤剛出鍋的山藥茯苓糕,白瓷盤邊沿還凝著熱氣,旁邊擱著半杯已經涼掉的水。
黎初念起初只覺得稀奇。
下一秒,她目光落到電腦屏幕上,整個人頓住了。
屏幕不是病歷,也不是醫院資料。
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截圖、時間點,還有一行行被標紅的帳號發帖記錄。每條後面都跟著IP歸屬地、發布時間、轉發擴散節奏,甚至還有幾個可疑帳號之間前後呼應的時間軸。
像有人把她這幾天被罵上熱搜的髒水,一瓢一瓢都撈了出來,按著順序攤平在桌面上。
黎初念站在原地,心口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白天還在氣他沒收門禁、貼作息表、把她當高危病號託管。結果這個人嘴上說著「別給我添急診業績」,轉頭卻在深夜坐地毯上,戴著副看起來有點違和的防藍光眼鏡,替她扒水軍邏輯線。
這畫面太離譜。
離譜到她一時都不知道先感動,還是先笑。
「靳宴辭。」
她開口時,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輕。
靳宴辭敲鍵盤的手停住,抬眼看過來。鏡片後的目光先掃過她赤著的腳,再掃過她身上的睡裙,眉頭立刻皺起。
「誰讓你下床不穿鞋的?」
黎初念:「……」
行,感動時間到此結束兩秒。
她沒理這句,慢慢走過去。落地燈把她的影子拖長,寬大的睡裙罩在身上,勾出纖細的腰線和細長的小腿。病後那點凌厲被揉散了,整個人顯得軟,偏那雙眼還清亮,盯著人的時候總帶著股不肯服輸的勁。
她在茶几邊站定,垂眼看著屏幕。
「你別告訴我,你半夜不睡,就是為了當兼職網警。」
靳宴辭摘下一邊耳機,語氣淡淡:「網警管不了你們公關圈這鍋髒湯,我只能先撈撈渣。」
黎初念唇角動了動,沒壓住,輕輕彎了一下。
她蹲不下去,索性扶著沙發邊沿,慢慢坐到地毯另一側。地毯柔軟,帶著屋裡乾淨的洗滌香和他身上的藥香,莫名讓人放鬆。
靳宴辭看她動作,伸手把旁邊的拖鞋勾過來,丟到她腳邊。
「穿上。」
「你這人真會破壞氣氛。」
「你這人真會糟蹋身體。」
黎初念低頭把拖鞋套上,心裡卻沒再像白天那樣炸毛。她望著電腦上那幾列整理得清清楚楚的表格,鼻尖忽然有點發酸。
「這些都是你弄的?」
「廢話。」靳宴辭推了推眼鏡,「難不成是山藥茯苓糕自己學會上網了?」
她被這句逗得想笑,笑意剛冒頭,又被另一股情緒壓了回去。
客廳太安靜了。
只有電腦風扇低低運轉,和廚房那邊恆溫燉鍋偶爾發出的輕響。
她抿了抿唇,目光還落在屏幕上:「你不是醫生嗎,怎麼連這個都會。」
「不會。」靳宴辭說,「現學的。」
黎初念怔了下,轉頭看他。
靳宴辭摘了眼鏡,隨手放在茶几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眼底壓著明顯的倦色,黑髮微亂,側臉在燈下顯得清瘦又利落。那種高嶺之花似的冷淡,被凌晨一點多的疲憊磨開了一層,露出點真實的人味。
「白天把你手機里那堆截圖看了一遍,再順著幾個大號往下扒。」他說得輕描淡寫,「不難,就是煩。」
黎初念喉嚨有點堵。
她見慣了職場裡那套嘴上關心、背後甩鍋的流程,也見慣了危機一來,所有人先忙著切割、算帳、找替罪羊。她早就默認,任何麻煩最後都得自己扛。
靳宴辭卻沒跟她談「你得堅強」,也沒擺出那副甲方顧問的架勢對她指點江山。
他只是熬了大半夜,把這堆髒東西,一條一條替她理順了。
黎初念盯著他,忽然問:「你到底是怕項目出事,還是怕我出事?」
話一出口,客廳靜了。
靳宴辭手指停在鍵盤上,最後敲下一個回車鍵,屏幕上新跳出一頁整理好的分析表。
他沒立刻答。
黎初念看著他抬起頭,看著他摘下眼鏡,看著他揉了揉眉心,再把目光落到她臉上。
那幾秒安靜得過分,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心跳往上撞的聲音。
然後,她聽見他開口。
「兩樣都不准。」
聲音不高,沉沉落下來,像有人伸手把她胸口那團亂線一把攥住了。
黎初念呼吸滯住。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也沒繞彎。
比起什麼「你別多想」「只是順手」,這五個字簡直像直球砸臉,砸得她腦子空白了片刻。
她忽然有點不敢看他,目光下意識躲開,落到茶几那盤山藥茯苓糕上。
糕點蒸了第二輪,邊緣比白天那份更潤,切成整齊的小方塊,散著淡淡的米香和山藥甜氣。像靳宴辭這個人,表面還端著那張冰山臉,骨子裡卻執拗得要命。
「你別這樣。」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靳宴辭看著她:「哪樣?」
「容易讓人誤會。」
「誤會什麼?」
黎初念噎住。
「誤會你——」她本來想說「誤會你是個正常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誤會你沒那麼討厭。」
靳宴辭眼底掠過點淺淺的笑意,很淡,轉瞬就沒了。
「你這誤會來得有點晚。」
黎初念耳根開始發熱,索性抓起一塊山藥茯苓糕塞進嘴裡,試圖拿吃東西堵住自己越來越失控的情緒。
軟糯,微甜,帶著茯苓淡淡的清香,溫溫熱熱落進胃裡。
她嚼了兩口,抬眼看向屏幕,努力把話題扯回正經事:「所以,你整理出來什麼了?」
靳宴辭側過身,把電腦往她那邊轉了點。
「你看這裡。」他修長的手指落在屏幕上,指節冷白,骨感分明,「第一波偷拍視頻擴散是在你從乾寧出來後四十分鐘,發源帳號只有三個。正常爆料不是這個節奏,太齊了,像提前排過班。」
黎初念順著他的指尖看下去,眉頭慢慢蹙起。
「後面跟著轉發的這批號,歸屬地看著散,其實發布時間咬得死。」靳宴辭繼續說,「十一點零七、十一點十一、十一點十六,每次都卡著五分鐘左右的擴散點,把詞條一點點往上拱。」
「像在餵熱度。」黎初念輕聲接上。
「對。」靳宴辭看了她一眼,「你腦子還沒病壞。」
「謝謝,誇得真感人。」
她盯著屏幕,職業本能迅速運轉起來。剛醒時那點睡意早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清明。
她往前湊了些,頭髮垂下來,掃過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誰也沒先動。
黎初念假裝沒發現,繼續往下看:「這幾個號我有印象,之前幫藍橋做過醫美負面回踩。還有這個本地號,發得像路人,實則用詞都一個模板。」
她說著說著,忽然停住:「不對。」
「嗯?」
「這不是單純沖我來的。」黎初念抬頭,眼神一點點沉下來,「他們是想把我和乾寧綁死,往『內定』上帶。只要我慌了,急著自證,反而會把項目一起拖下水。」
靳宴辭看著她,沒說話。
那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等她自己把後半句也想明白。
黎初念腦子轉得飛快,片刻後低低罵了句:「這幫狗東西,想逼我先亂陣腳。」
「你要是白天就看到這份時間軸,今晚大概率又得胃疼。」靳宴辭淡聲說。
「我現在也想疼。」她咬牙,「想把沈星河和那幫水軍一起疼死。」
靳宴辭被她這句氣笑了,抬手把水杯遞給她:「先喝口水,別詛咒到一半把自己渴昏。」
黎初念接過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比杯壁還燙。
她愣了愣,抬眼看他:「你發燒了?」
「沒有。」
「那你手怎麼這麼熱?」
靳宴辭把手收回去,語氣輕飄飄的:「熬夜,外加重點看護對象太難帶,氣的。」
「你少來。」
黎初念放下杯子,目光卻停在他右手上。
他今晚敲鍵盤一直用得慢,偶爾會停一下,像是在緩手腕那陣不舒服。她之前見過他施針時右手發顫,那道橫貫腕骨的舊疤也還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
那傷像根刺,扎在她心口,不碰還好,一碰就莫名發麻。
「你手又疼了?」她問。
靳宴辭眼神頓了半拍,隨即合上電腦一頁窗口,像是嫌她問題多:「沒廢,還能用。」
「我沒問你廢不廢。」
「那你問什麼。」
黎初念看著他,忽然有點來氣:「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我關心你一下能掉塊肉?」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炸毛,唇角微微扯了下:「掉不了。」
「那你裝什麼銅牆鐵壁。」
「因為有人一被關心就想逃。」
這句太准,准得黎初念一下啞火。
她捧著杯子,半晌才小聲頂回去:「那也得分人。」
「哦。」靳宴辭語調懶懶的,「我不在可分範圍內?」
黎初念被他問得耳根發燙,索性把臉偏向另一邊,裝作研究那盤糕。
「你少給自己加戲。」
靳宴辭也沒逼她,只是把電腦重新轉回去,打開最後一頁匯總。
「行,不聊這個,聊正事。」他指著屏幕上一行標黃的結論,「這堆東西能證明有人有組織地帶節奏,也能幫你做反擊方案。」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夠了。」她輕聲說,「至少夠我先把輿論口子堵上,再把盛星內部那幫想看熱鬧的嘴一起封住。」
「還不夠。」靳宴辭說。
黎初念一頓,轉頭看他。
靳宴辭靠著沙發邊,長腿微屈,燈影落在他側臉上,把他下頜線壓得乾淨利落。他沒有再戴眼鏡,那雙眼便顯得更深,像夜色里壓著潮聲的海。
「光闢謠沒用。」他抬手點了點屏幕最下方那份分析報告,「你得找個能壓住這幫魑魅魍魎的真佛出山。」
黎初念呼吸輕輕收緊。
她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單靠她和盛星的公關動作,只能算自證。自證在輿論場裡往往最吃虧,越解釋越像心虛。想一錘定音,得有個分量夠重、立場夠穩的人站出來,把整個局面往更高一層拉。
她腦子裡迅速閃過幾個人名,又一個個排除。
能壓住醫療圈、又不輕易站台的人,太少了。
半晌,她低聲開口:「你說的,是陳老?」
靳宴辭看著她,沒點頭,也沒否認,只淡淡道:「你還沒笨到家。」
黎初念往後靠進沙發,手指無意識捏著杯壁,心思已經轉起來了。
陳老隱退多年,出了名的難請。真要請動,光靠一份方案和幾句漂亮話,根本不夠。
「難怪你說還缺關鍵人物。」她嘆了口氣,「你這是直接給我上困難模式。」
「怕了?」
「怕個鬼。」她下意識回嘴,隨即又小聲補了一句,「就是頭大。」
靳宴辭看著她那副明明頭大還要嘴硬的樣子,眼底壓著的冷意終於散開些。
他伸手,從盤裡拿了一塊山藥茯苓糕遞過去。
「先吃,明天再想。」
黎初念沒接,只抬眸看他:「你餵小朋友呢?」
「重點看護對象比小朋友還難哄。」
「誰要你哄。」
話是這麼說,她還是張口咬住了那塊糕。
靳宴辭指尖停在她唇邊半秒,才慢慢收回。那點不經意的觸碰像火星掉在皮膚上,燙得兩個人都靜了靜。
黎初念咽下糕,心跳忽然有點不受控。
她趕緊低頭,裝作看電腦,結果映入眼帘的還是那條被他熬夜整理出來的時間軸。密密麻麻的字,像把這幾天所有混亂都捋直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了。
這種感覺陌生得要命,也危險得要命。
可她竟沒想躲。
「靳宴辭。」她盯著屏幕,聲音低低的,「謝謝。」
他側頭看她,像是沒料到她會忽然來這一句。
黎初念沒抬頭,繼續說:「今天的作息表也好,門禁卡也好,你半夜扒這些爛帳也好……我都知道,你是在幫我。」
她頓了頓,唇角輕輕抿起。
「就是方式狗了點。」
靳宴辭低低笑了聲。
那笑意很淺,卻把客廳里最後那點僵硬也衝散了。
「黎初念。」
「嗯?」
「你誇人能不能完整點。」
「不能。」她終於抬眼看他,眼底映著燈光,亮得發軟,「夸太滿,怕你飄。」
靳宴辭望著她,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片刻後,他伸手,把她耳邊滑下來的那縷發別到耳後,動作慢,指腹擦過她發燙的耳垂。
「行。」他說,「那我少飄點,繼續給你當苦力。」
黎初念被他碰得呼吸一亂,整個人都有點僵,卻沒躲。
她只是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靳醫生。」
「說。」
「你這人吧,挺適合轉行做我危機公關顧問的。」
靳宴辭眉梢輕抬:「顧問費怎麼算?」
黎初念一本正經:「按山藥茯苓糕結算。」
「你這資本家嘴臉出來了。」
「彼此彼此,你白天還非法沒收我門禁卡。」
靳宴辭淡聲道:「那不叫非法,那叫防止患者夜奔。」
「夜奔你個頭。」
她嘴上還在懟,肩膀卻不自覺鬆了下來,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邊。客廳還是那盞燈,地毯還是那個地毯,連茶几上那盤糕都沒變。
變的是兩個人之間那根一直繃著的弦。
好像終於鬆了一點。
不至於徹底放下戒備,卻也不再是你防我、我攔你的僵持。
更像是,邊吵,邊站到了一邊。
黎初念看著電腦上的時間軸,輕輕吐出一口氣。
明天開始,該抬高反擊維度了。
而今晚,至少這一刻,她終於不用一個人熬。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