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被卡死的咽喉
酒店房間裡,空調還在兢兢業業吹陰風,像個拿死工資的職場怨鬼,除了製造頭疼,別的貢獻不大。
黎初念盯著屏幕中央那行鮮紅提示,半天沒眨眼。
【您的發布權限已被風控中心臨時鎖定。】
她坐在窄桌前,米白襯衫被折騰出一身褶,領口松著,鎖骨繃得分明,黑色高腰西褲裹著一雙細長的腿,右腳踝腫得發亮,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像剛從戰場上撿回來半條命。電腦藍光落在她臉上,把那點本就不多的血色削得更淡。
她盯著那行字,慢慢吸了口氣。
「行,真行。」
她伸手點開提示詳情,頁面又跳出一行灰字。
【涉及重大醫療糾紛輿情,需跨部門聯合法務覆核後發布。】
黎初念差點氣笑。
「重大醫療糾紛。」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連檢測結果都沒出,先給我扣個盆。」
話音落下,她抓起手機,直接撥給小林。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秒接。
「黎總!」小林聲音發緊,背景里全是鍵盤聲和消息提醒音,「我正想給你打,系統是不是卡你了?」
「不是卡。」黎初念盯著屏幕,語氣壓得平,「是掐我脖子。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公司,三十六樓小會議室。」小林那邊像是一路小跑,喘得有點急,「我穿拖鞋來的,保安都看懵了,還以為我深夜加班加到精神出走。法務的人在群里裝死,審批掛了二十分鐘,誰都不點。」
黎初念閉了閉眼。
她幾乎能想像出小林那副樣子。圓臉,細胳膊細腿,平時愛穿淺色裙子,今晚估計隨手套了件奶白針織開衫,頭髮紮成亂糟糟一團,踩著拖鞋在公司樓里狂奔,像只被KPI追殺的倉鼠。
「截屏發我。」黎初念說,「把審批鏈條也發過來,誰經手,誰未讀,誰駁回,全留痕。」
「發了發了,我連對方頭像都截了。」小林壓低聲音,「黎總,我還偷摸問了風控中心那邊一個熟人,她說這條紅線不是今晚臨時加的,是之前就掛著的,條件觸發後自動鎖。」
黎初念指尖一頓。
「之前?」
「對。」小林咽了下口水,「她不敢明說,就給我發了四個字——舊規則,別問。」
舊規則。
三個字像針,順著後背紮下去。
黎初念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胃裡那陣絞痛又翻上來。她沒出聲,只把唇抿得更緊。
王嵐人被停了,手卻沒斷。
這女人像一鍋老鹵,鍋都端走了,味兒還黏在灶台上,怎麼擦都髒手。
「黎總?」小林小心叫她。
「我在。」黎初念睜開眼,「法務誰值班?」
「趙律師和一個女法務,姓陳。趙律師剛還回我消息,說『流程如此,請理解』。」小林氣得聲音都劈叉,「他還讓我理性溝通,我差點把手機理性砸了。」
黎初念扯了下唇。
「先別砸,公司賠不起你的情緒損耗費。」她點開小林發來的截圖,「把趙律師電話給我。」
「發你了。」
電話掛斷後,房間瞬間靜下來,只剩空調聲和電腦輕微的嗡鳴。
黎初念望著審批截圖,一層層往下捋。
專項組發起申請,風控自動攔截,轉聯合法務覆核,趙律師未處理,陳法務已讀不回。最刺眼的是系統備註欄,時間戳停在凌晨零點零七分,後面跟著一行機器生成的說明。
【觸發歷史高風險醫療輿情攔截模型。】
她盯著「歷史」兩個字,冷笑了一下。
「王嵐,你走都走了,還不忘留個捕獸夾。」
手機撥出去,響了五六聲,那邊才接。
「喂,黎總?」趙律師聲音含糊,像剛從被窩裡被人薅出來,「這麼晚了,什麼事?」
黎初念沒跟他客套。
「趙律師,我在OA提的澄清聲明,你為什麼不批?」
那邊靜了兩秒。
「這個……不是我不批。」趙律師清了清嗓子,拖著那種打工人專屬的無奈尾音,「系統風控攔了,涉及醫療類重大糾紛,要聯合法務覆核。流程就是這樣。」
「那你覆核。」
「不是這麼簡單。」趙律師說,「現在網上輿情定性不明,警方結果未出,乾寧又是特殊客戶。萬一措辭有偏差,後續責任誰擔?法務得對公司負責。」
黎初念手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
「我發的是事實說明,不是即興脫口秀。報警、封存、檢測待出,哪一句超事實了?」
趙律師被她堵了一下,又咳了一聲:「黎總,你別急。主要是這條線之前就設了,醫療糾紛上熱搜,必須走跨部門覆核。這個規則不是今晚為難你。」
「誰設的?」
「這……」對方支吾了下,「之前業務口統一做的風控設置,具體誰提的,我不方便講。」
黎初念笑了。
「你這話術,我聽著像『我不是不幫你,我只是恰好長了一張王嵐的嘴』。」
趙律師:「……」
那頭沉默片刻,聲音壓低了些:「黎總,咱們都打工。你也別逼我。王總離崗前確實提過,醫療線一旦觸發事故關鍵詞,集團官號和公司官號都要鎖,防止下面的人亂發。現在這條線還在,沒人敢動。」
「沒人敢動,還是有人不想動?」
趙律師沒答。
這沉默本身就夠了。
黎初念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胃也跟著抽了一下。她彎下腰,按住上腹,額角滲出細汗,聲音卻更冷。
「今晚要是過了黃金澄清期,明天乾寧被釘上熱搜恥辱柱,損失誰算?」
「黎總,這不是我一句話能決定的。」趙律師嘆氣,「再說句難聽的,乾寧再大,也是客戶。公司現在內控風聲緊,誰都不願意冒頭。要不你等等明早聯席會,大家坐下來——」
「等明早?」黎初念打斷他,「等明早,網友連墓志銘都給乾寧寫好了。」
「你別這麼說……」
「趙律師。」她聲音沉下來,「我最後問一遍,你批不批?」
電話那頭只剩呼吸聲。
幾秒後,趙律師艱難開口:「我批不了。」
啪。
黎初念直接掛斷。
她把手機扔回桌上,力道不大,手機在桌面上滑了半圈,撞到筆記本邊緣,發出一聲脆響。
房間裡靜得發悶。
她盯著電腦屏幕,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燥意。
走公司流程,就是等死。
這幫人最擅長的不是救火,是圍著火場拉警戒線,再開會討論滅火器顏色。等他們討論完,樓都燒沒了。
小林的消息又跳出來。
【黎總,法務群里還在踢皮球。陳法務剛回我:建議等醫院出正式函。】
【我真的想把她頭像摳下來掛門口辟邪。】
黎初念看得想笑,又笑不出來。
她低頭打字。
【乾寧官方帳號現在誰能動?】
小林幾乎秒回。
【乾寧品牌部值班號能聯繫上,之前你存過。】
【外圍媒體庫那邊,我們二組自己的人脈還在。就是沒有公司矩陣加持,聲量起不來。】
黎初念看著最後一句,眼神定住了。
她盯著那幾個字,腦子裡那根被卡住的弦忽然一拽,啪地一聲,斷得乾脆。
不能走正門,那就翻牆。
她猛地直起身,動作太快,眼前一陣發黑。她扶住桌沿,等那陣眩暈過去,才重新坐穩。下一秒,她一把扯下掛在脖子上的工牌,啪地拍在桌面上。
藍色掛繩彈了一下,像條終於被丟開的狗鏈。
「愛審不審。」
她抓起手機,再次給小林打過去。
「黎總?」
「聽著。」黎初念語速快了,「繞開盛星官微。公司帳號發不了,就不用它。你現在把我們手裡能上的材料全打包,現場時間線、文字說明、警方介入、物證封存截圖,按我剛發你的模板整理。」
小林愣了愣:「繞開公司?」
「對。」黎初念眼神發沉,「用乾寧官方帳號做首發陣地,先發事實說明。我們自己手上的私人媒體庫開外圍轉發,別等集團矩陣。能打出去一圈是一圈。」
「可公司那邊……」
「公司那邊現在是木乃伊開會,等他們點頭,黃花菜都熬成中藥渣了。」黎初念捏了捏眉心,「你去聯繫乾寧品牌部值班人,告訴他,專項組負責人要求立即發第一版澄清。用詞保守,別帶情緒,只發事實。」
小林呼吸都急了:「好,我這就去!那我們媒體庫怎麼排?」
「先打本地民生、財經、醫療垂類,再打幾個平時跟我們關係穩的社會版主編。別追求滿屏,先搶活人。記住一句話,別跟水軍比髒,先把路人能看懂的東西擺出去。」
「明白。」小林停了下,又小聲問,「黎總,你是不是打算親自打電話?」
黎初念看了眼桌上的工牌,扯出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對。」
「今晚開始,我也學學什麼叫活人辦活事。」
掛斷電話,她打開通訊錄,一頁一頁往下翻。
指尖停在幾個熟悉名字上。
這些主編,有的是她實習時端茶送稿認識的,有的是前幾年通宵救項目救出來的交情,有的是罵她罵得最狠,真有事也會給她留十分鐘窗口的人。
她深吸口氣,撥出第一個電話。
「周哥,打擾了,我是黎初念。」
「……對,乾寧義診那個事,我長話短說。」
「偷拍視頻被剪過,現場已經報警,物證封存,檢測在走。我現在把文字版和截圖發你,你先別站隊,幫我把事實掛出去。」
她說得快,脊背卻繃得緊,像拿自己最後一口氣往外換空間。
第二個。
「劉主編,是我。今晚欠您個人情。」
第三個。
「姐,我知道這會兒給你打電話像半夜索命。你先聽我說完,聽完再罵。」
一個接一個。
她嗓子本就發啞,打到第五個電話時,喉嚨已經像被砂紙磨過。礦泉水喝下去也不頂事,反倒把胃刺得更疼。她握著手機,手背青筋都繃出來,臉色白得厲害,偏偏語氣一直穩,連尾音都沒抖。
像是在跟全世界裝沒事。
打到第七個電話時,對面主編聽完,沉默幾秒,忽然說:「初念,你們盛星官微呢?這時候不該集團先下場?」
黎初念指尖一緊。
她笑了下,笑意薄得像紙。
「官微今晚身體不適,正在ICU會診。」
對面沒忍住,噗地笑出聲,緊接著又嘆了口氣:「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沒辦法。」黎初念靠著椅背,閉了閉眼,「不說點段子,我怕我先猝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語氣軟了些:「材料發我。我先幫你掛個簡訊,能頂多少算多少。」
「謝了,周哥。」
「別謝,回頭請我吃飯。」
「行,等這波活下來,我請你吃藥膳全席。」
她掛斷電話,垂下手,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屏幕上,小林那邊的消息飛快彈出。
【乾寧品牌部值班人已聯繫上,正在上報。】
【我們二組私人媒體庫已發第一波。】
【有兩個本地號肯轉,一個財經小編說先看素材。】
【黎總,盛星官微那邊還在躺屍。】
黎初念盯著最後一條,扯了下唇。
「躺吧,躺出屍斑最好。」
她把整理好的第一版素材壓縮發給小林,又單獨發給幾個主編。做完這些,刷新頁面。
十分鐘後,乾寧官方帳號終於發出第一條情況說明。
沒有華麗措辭,沒有甩鍋情緒,只有時間、現場處置、警方介入、物證封存、等待檢測五條冷冰冰的事實。
像在一片沸油里滴了碗清水。
評論區短暫安靜了幾秒,隨後新的罵聲又撲上來。
【現在知道發了?早幹嘛去了】
【官方闢謠等於實錘】
【避重就輕,誰不會】
【截圖誰信,拿檢測報告啊】
【白大褂裝高冷那段怎麼不解釋】
外圍號也開始跟著轉,民生號、財經號、醫療垂類零零散散發出去,像一把碎石子砸進洪水裡,能濺起水花,卻壓不住浪頭。
小林很快打來電話,聲音里透著急。
「黎總,發出去了,可擴散不夠。我們自己的庫不成矩陣,轉發量起得慢,底下還有人在控評,剛掛上去就被一堆帳號壓沒了。」
黎初念刷新了一下頁面,果然。
說明發出去不到五分鐘,下面已經被水軍淹出一層泥。對方像早守在那兒,專等她露頭。
她盯著那片評論海,眼底的光一點點冷下去。
「這是拿錢堆的。」她低聲說,「我們現在這點散兵游勇,撞上去像拿勺子舀海。」
小林急得團團轉:「那怎麼辦?要不我再去求法務?或者找秦總辦公室值班——」
「不夠快。」黎初念打斷她。
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指尖撐著額頭,半晌沒說話。
現在她缺的不是一條說明,也不是一個審批口子。
她缺的是能在一堆髒水裡,第一眼把路人視線拽住的東西。短,快,清楚,最好一屏看懂,最好讓那些沒耐心看長文的人也能立刻分清來龍去脈。
純文字太重。
長圖說明太正。
網友刷屏的速度,比人讀字快得多。
她腦子裡飛快過人選,胃裡卻突然一陣擰痛,疼得她彎下腰,額角冷汗往外冒。她捂著胃緩了幾秒,手伸去夠桌上的水,指尖發抖,差點把瓶子碰倒。
手機在這時又震了一下。
是小林發來的一張後台截圖。
【熱搜又爬了兩位。】
黎初念盯著截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再這樣下去,真要被活埋。」
她喉嚨發乾,慢慢坐直,點開通訊錄。
名單一頁頁往下滑。
商務、媒體、客戶、舊同事、供應商……
最後,她的指尖停在一個熟悉的備註上。
天才插畫師:喬安安。
黎初念看著那個名字,半天沒動。
屏幕冷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把那雙本就清凌的眼睛照得更亮了些。
下一秒,她直接點開了撥號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