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百萬水軍與暗箭難防
凌晨的快捷酒店,空調吹得像在替資本家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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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刷開房門時,走廊感應燈剛滅了一半,慘白的光從她頭頂斜斜壓下來,把她的影子拖得細長。她還穿著白天那套職場戰袍,米白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鬆開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黑色高腰西褲裹著一雙筆直長腿,腳上的高跟鞋早被她拎在手裡,右腳踝腫得發熱,踩在地毯上都帶著針扎似的疼。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窄桌,一把廉價轉椅,牆紙上還貼著朵莫名喜慶的粉色小花,像極了某種低配版安慰。
黎初念反手鎖門,把高跟鞋往角落裡一踢,連外套都沒脫,直接把電腦包甩上桌。
「睡二十分鐘。」
腦子裡忽然冒出靳宴辭那句命令式發言。
她手一頓,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鎖屏上還停著半小時前的時間。
「二十分鐘個鬼。」她咬著牙,「我現在閉眼,明早醒來公司可能已經給我上電子靈堂了。」
電腦開機的藍光亮起來,映在她蒼白的臉上。她坐進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裡,胃裡那股絞著的疼剛被壓下去一點,這會兒又捲土重來,像有隻無形的手擰著她的胃袋反覆試力道。
黎初念把酒店送的礦泉水擰開,灌了兩口,指尖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先登監測後台,再登平台熱榜,再開公司內部輿情庫。
下一秒,頁面刷新。
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熱榜第三十二位。
【乾寧義診吃死人?白大褂現場冷血下定論】
下面掛著一段四十七秒視頻,封面卡得極准,正好停在靳宴辭垂眼看地上那個男人的瞬間。白大褂、冷臉、圍觀尖叫、患者抽搐、家屬哭喊,氛圍拉滿,剪得像醫療版驚悚短劇。
黎初念點開。
視頻里,前半段全是男人倒地抽搐、女人哭嚎「我老公喝了你們的東西就不行了」,後半段則截了靳宴辭一句:「誰敢走,誰就是共犯。」
至於他前面那段專業判斷,那些關於催吐劑、神經刺激藥物、牙縫藥粉的診斷,一刀沒留。
剪刀手下手利索,簡直把「斷章取義」四個字焊在了視頻中心思想上。
評論區已經成了大型發瘋現場。
【中醫又來騙老頭老太太了?】
【什麼年代了還搞藥膳義診,出了事就報警,資本真牛】
【這個醫生好拽,看病還是演霸總?】
【黎初念不是那個靠黑料翻盤的公關嗎,這次怎麼不行了】
【盛星公關不是挺會洗地?來,展示】
【乾寧股票明天開盤不跳水我跟你姓】
黎初念盯著最後一條,太陽穴狠狠跳了一下。
她往下拉。
再下拉。
滿屏都是差不多的句式,差不多的頭像,差不多的憤怒。有人拿著「中醫騙人」當統一口號,有人高舉「資本傲慢草菅人命」的橫幅,還有人直接把她名字拎出來鞭,說她這一路不是踩前任就是爆黑料,遇到真盤子立刻露餡,除了會炒作什麼都不會。
「會得還挺多。」黎初念冷笑了聲,「連我的職業總結都幫我寫了。」
她把幾個評論窗口並排拉開,看了不到三分鐘,後背就開始發涼。
不是自然發酵。
是水軍。
發布時間集中,帳號註冊時間新,文案結構高度重複,連罵人的節奏都像流水線複製。更絕的是,不同評論里埋了同一組關鍵詞——中醫、資本、死人、黑公關、乾寧股票。
擺明了有人在推話題。
而且捨得砸錢。
手機叮叮咚咚震個不停,全是平台推送和陌生消息。黎初念沒理,手上飛快截圖、錄屏、存連結,順手建了一個本地文件夾,命名只有兩個字——發瘋。
她剛保存完第十七條,頁面又彈出一條新微博。
發布人:林知夏。
配圖是一張她自己對鏡自拍。女人妝容精緻,栗色捲髮垂在肩頭,穿著一條香檳色吊帶裙,胸口飽滿,細腰收得漂亮,坐在酒店落地窗邊,紅酒杯在指尖輕輕晃著。要不是配文太陰間,這張圖都能直接去接輕奢GG。
文案只有短短一行——
【真正的專業,不該讓患者拿命買單。】
下面附了剛才那段視頻。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唇角一點點壓平。
「好茶。」
茶得明明白白,偏偏最適合帶節奏。
林知夏這種人,干正事像被人奪舍,搞陰陽怪氣倒是天賦異稟。她平時在盛星裝名媛,靠著手裡攢的營銷號和圈內塑料姐妹團活得風生水起,現在王嵐出事,她表面夾著尾巴做人,背地裡還能摸出這麼一把舊資源狠狠干票大的。
評論區果然炸了。
【知夏姐姐終於說人話了】
【盛星還是得看你,某些靠運氣上位的真不行】
【我就說那個黎初念壓不住醫療線】
【你是不是知道內幕?快說!】
【乾寧和盛星聯手捂蓋子唄,還能是什麼】
黎初念看得胃裡一抽,差點把滑鼠捏碎。
她閉了閉眼,硬把那股想直接衝去撕人的火壓回去,手指落回鍵盤,先開文檔,再拉出空白表格,開始做第一波應對物料。
標題她打得很冷。
【乾寧義診現場事件情況說明——醫學判斷文字版】
第一行,事件時間。
第二行,現場症狀。
第三行,靳宴辭當場口述的關鍵診斷,她幾乎一字不差地復原出來——瞳孔無散大,脈象弦滑有力,舌苔厚膩,牙縫殘留未化藥粉,疑似人為誘發反應,飲品已封存,警方已介入。
打到這裡,她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腦子裡不受控地閃回出白天那個畫面。
人群亂成鍋粥,鏡頭懟臉,哭喊刺耳,靳宴辭穿著那件乾淨到過分的白大褂站在她前面,肩背平直,手一伸就把她拽到身後。
「站穩。」
就兩個字。
現在想起來,像個見鬼的鎮痛貼,貼哪兒哪兒發熱。
黎初念抿了抿唇,把那點不合時宜的心跳強行趕出去。
「別發春,發聲明。」她在心裡罵自己,「你是公關,不是戀愛腦預備役。」
她繼續往下敲。
除了醫學判斷文字版,她又補了「現場已報警」「物證封存」「等待檢測結果」「呼籲理性傳播」四個模塊。她做慣了危機公關,節奏拿得准,下筆也快,邊寫邊把適合平台首發的長圖排版框架一併列出來。
酒店的檯燈有點舊,光線發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瘦而長。黎初念弓著背坐在桌前,後頸線條繃得緊,黑髮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從耳邊掉下來,襯得那張臉更小。她臉色仍舊沒緩過來,嘴唇泛白,偏偏那雙眼睛越來越亮,像被逼到懸崖邊後反倒起了瘋勁。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一點點往後跳。
詞條熱度也跟著瘋漲。
第三十二位,二十七位,十九位,十三位。
同時衝上來的還有兩個新標籤。
【中醫騙人】
【乾寧資本傲慢草菅人命】
黎初念盯著那幾個字,氣得想笑。
「這標題起得,像九流野號批量生產。」
她順手點開傳播鏈,往上扒源頭。
果不其然,先是幾個看似路人的本地生活號「偶然」搬運,再是情緒號下場渲染,隨後幾十個營銷號統一文案發酵,最後大批量新號湧入評論區刷屏控場。
「百萬水軍。」她低低吐出這四個字,後槽牙都咬緊了,「行,真捨得花錢。」
胃裡又是一陣抽疼,她彎了下腰,手按在小腹上緩了兩秒,額頭很快浮起一層冷汗。酒店紙巾被她扯出來一張,胡亂按了按,紙團很快在掌心皺成一小坨。
可她沒停。
她把那份說明文檔導出,又開始整理平台首發版本、媒體群版本、公司OA審批版本。每個版本語氣不同,重點不同,發布時間節點也不同,像在給一場大火鋪消防通道。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林知夏新發的朋友圈截圖,被人搬運到了小紅書。
【有些人搶位置搶得快,擦屁股可未必跟得上。】
下面配了個無辜攤手的表情。
黎初念盯著屏幕,眼底那點冷意越壓越深。
她和林知夏鬥了這麼久,太清楚這女人的脾氣了。林知夏最怕被證明自己是草包,所以每次只要黎初念站高一步,她就一定要踩回來,哪怕踩的是泥坑,也得把高跟鞋先扎進別人的骨頭裡。
「想踩著我的屍體證明你是對的?」黎初念扯了下唇,「做夢。」
她直接新建了緊急應對清單。
第一,固定水軍證據。
第二,準備醫學判斷文字版。
第三,申請首發澄清權限。
第四,監控股票輿情和媒體提問方向。
第五,準備第二波反擊物料。
她盯著最後一行,指尖停了一瞬,然後重重敲下去。
「準備反擊物料。」
這六個字落在空白文檔里,像把刀插進桌面。
酒店外頭傳來電梯開合聲,走廊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輪子軋過地毯的動靜悶悶的。房間裡只剩電腦風扇輕響和她急促的呼吸聲。
黎初念把靳宴辭的現場醫學判斷拆成適合傳播的長圖文案,又把那幾句最容易被斷章取義的話單獨拎出來,前後補足語境。她做得極細,甚至連標點都改了兩遍,生怕哪處語氣不對,又被人拿去做新的刀。
做到後半段,她眼前忽然花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像浮起來,邊緣泛虛。
「行,安眠藥配黑咖啡的報應到帳了。」她扶著桌沿吸了口氣,「黎初念,你這身體簡直像個破系統,一到關鍵時刻就提示內存不足。」
她擰開礦泉水,又灌了一口,涼意滑進胃裡,疼得她眉心發皺。她剛想放下瓶子,頁面最上方忽然蹦出一條財經快訊。
【乾寧醫療集團盤前相關討論量異常上升。】
她的手僵在半空。
熱搜能罵,評論能刷,偷拍視頻能帶節奏,這些都在公關應對範圍內。可一旦火燒到股票基本面,性質就變了。那不再只是「有人黑你」,而是「有人想借輿情撬市場預期」。
她盯著那行字,背脊慢慢繃緊。
這不是林知夏一個人的手筆。
林知夏頂多算在前面搖鈴,後頭有人在推車。
「靳禹州……」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胃裡那股冷意比疼還難受,「你們這是要把鍋燒穿啊。」
她把財經快訊截圖存檔,順手把所有材料壓縮成一個文件包。做完這一切,她深吸一口氣,點開公司OA系統,上傳說明文檔、截圖證據、長圖初稿,申請緊急發布。
流程選擇:乾寧專項項目組負責人。
發布渠道:集團官微、項目組對外窗口、輿情應急群同步。
備註:事件處於高速發酵期,需立即澄清。
她滑鼠懸在「提交審批」上方,停了兩秒。
心裡忽然掠過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太順了。
從她回房到現在,除了滿網罵聲,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像是有人故意放她把材料都準備完,放她看著自己離反擊只差最後一步。
黎初念盯著屏幕,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清醒一點。
「別疑神疑鬼。」她把手放上滑鼠,「再拖下去,連鍋底都沒了。」
點擊。
提交。
頁面轉圈。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屏幕正中央猛地彈出一個鮮紅提示框。
【您的發布權限已被風控中心臨時鎖定。】
房間裡安靜得嚇人。
黎初念看著那行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行。」
她慢慢把後槽牙咬緊,手指懸在鍵盤上,指節都泛了白。
「真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