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斷網的千金與絕望的孤島
電話撥出去的時候,凌晨兩點零三分。
快捷酒店的房間像個被社會毒打過的小紙盒,空調還在頭頂嗡嗡吹,吹得人太陽穴發麻。黎初念窩在那把吱呀亂叫的廉價轉椅里,米白襯衫已經皺成了戰損款,領口松著,露出一截發白的鎖骨。黑色高腰西褲包著她筆直的腿,赤著的右腳踩在地毯邊緣,腫起的腳踝泛著紅,像在無聲抗議她這種拿命打工的行為。
她盯著手機屏幕,眼皮發燙,指尖卻涼。
喬安安。
這個備註平時看著像救命符,現在像抽卡現場最後一張SSR。
「祖宗,給我接。」她低聲念了句,「你再不接,我今晚真要原地出殯了。」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還是沒人接。
房間裡安靜得發空,只有電腦頁面刷新時那點輕微的跳動聲。空白文檔還停在桌面上,標題打到一半,下面像被掏空了。她原本想讓喬安安連夜趕個「真假醫鬧科普圖」,那姑娘平時畫梗圖手快得跟開了掛似的,十分鐘能把複雜邏輯拆成網友都能看懂的圖解。
「拜託了,富婆。」黎初念把額頭抵在手機邊,扯著嘴角自嘲,「你平時不是吹自己是網際網路在逃人形外掛嗎,現在上線營業一下也算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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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打出去,終於通了。
黎初念眼睛一亮,腰都坐直了。
「安安——」
下一秒,手機那頭傳來一道陌生的男聲,冷得像別墅大理石地磚。
「黎小姐,深夜擾人清夢,不像你的風格。」
黎初念臉上的那點鬆動瞬間收了回去。
「周正?」
她捏緊手機,聲音壓低了幾分。腦子裡那根弦猛地繃起來。喬家第一特助周正,她見過幾回,三十出頭,瘦高個,永遠一身熨得筆挺的深灰西裝,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樑上,頭髮梳得一根不亂,像那種會把「勢利」兩個字繡在領帶上的職場活標本。
電話那頭果然傳來不咸不淡的一聲輕笑。
「難得黎小姐還記得我。」
「我對看門狗記憶都挺深。」黎初念眼神冷下去,「手機為什麼在你手裡,喬安安呢?」
周正顯然被她這句刺了一下,沉了兩秒,語氣更平。
「喬小姐正在接受家中安排,這段時間不便對外聯絡。她的手機、平板、電腦,包括網絡權限,已經統一收回。以後如果沒有必要,黎小姐不必再打過來了。」
黎初念聽得太陽穴直跳。
「不便對外聯絡?」她都快氣笑了,「你們喬家現在流行把禁足說成家庭WiFi優化計劃?」
周正沒接她的梗,只公事公辦地繼續:「這是喬董的意思。喬小姐年紀不小了,該學會收心。至於你們之間的私交——」
「閉嘴吧。」黎初念聲音發冷,「你一個打工的,替資本朗誦親情宣言,不覺得臉燙?」
電話那頭沉下去,像空氣都凍住了。
片刻後,周正語氣里多了點硬邦邦的警告:「黎小姐,我提醒你一句,喬小姐現在的處境,不適合再卷進你的麻煩里。你若真為她好,就離她遠點。」
這話像把火直接澆進油鍋。
黎初念本來已經累到發木,聽到這句,胸口那股火「噌」地一下就起來了。
「我的麻煩?」她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周正,你要不要先問問你老闆,喬安安活成這樣,到底是誰的麻煩?」
那邊還沒來得及開口,電話里忽然傳來一陣雜音。
像是什麼東西被撞翻了,又像誰在爭搶手機。緊接著,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女聲隔著電流炸了過來。
「周正你有病吧!把手機還我!」
黎初念呼吸一滯,猛地坐正。
「安安?」
「念寶!」喬安安的聲音發抖,尾音都劈了,像是跑得太急,喘得厲害,「我靠我終於搶到了,周正這個狗東西把我網掐了!我房裡連根網線都沒給我留,他們防我跟防越獄犯似的!」
隔著電話,黎初念都能想像出她現在的樣子。
那個平時穿著寬大T恤、光著兩條雪白長腿窩在沙發里畫稿的姑娘,多半正頂著一頭炸毛長發,穿著真絲睡裙或者家居短褲,赤腳踩在喬家半山別墅那種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上,眼圈泛紅,鼻尖也紅,漂亮得像個剛炸毛的富貴波斯貓。她平時沒心沒肺,笑起來像小太陽,這會兒聲音里卻裹著哭腔,聽得人胸口發堵。
「他們把我畫板都收了!」喬安安越說越炸,「我iPad沒了,數位板沒了,電腦密碼給我改了,連路由器都給我搬走了!我現在唯一的聯網設備就是這台座機,不對,連這個都不算,是我從周正手裡搶的!」
遠處傳來周正壓著火氣的聲音:「喬小姐,別鬧。」
「誰鬧了!」喬安安立刻罵回去,「你們這叫非法囚禁!我明天就去告你們!哦不對,我連網都沒有,我拿頭告!」
黎初念鼻尖有點酸,嘴上卻差點被她這句氣笑。
這姑娘,崩潰得都還挺有綜藝感。
「安安,慢點說。」黎初念把聲音放輕,「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就是氣死了。」喬安安吸了吸鼻子,語速又快又亂,「念寶,我不是不幫你,我是真被鎖死了。我本來還想偷偷用舊手機連熱點,結果周正那個老狐狸把我抽屜都翻了。我現在房裡除了床和枕頭,連根像樣的筆都快沒了。他們怕我畫畫,比怕我談戀愛還誇張。」
黎初念看著桌上那份還沒成型的文檔,喉嚨像被堵住。
她打這通電話前,心裡其實還吊著一點僥倖。喬安安腦洞大,手也快,總能在爛局裡撬出個活路來。可現在這點僥倖也被人硬生生掐滅了。
喬家是真下狠手。
不是禁足,是斷網,是切斷她和外界所有連接,把一個整天泡在網際網路里靠創作呼吸的人,硬塞進一間沒信號的金絲籠。
「念寶,你那邊是不是出大事了?」喬安安聲音壓下去,帶著急,「你半夜連著打我三遍,肯定不是找我聊八卦。你說,我怎麼都得想辦法——」
「不用。」黎初念打斷她。
她語氣穩得過分,連她自己都想給自己發一張「年度最會裝沒事獎」獎狀。
「不用你想辦法了。」
「怎麼不用啊!」喬安安急了,「你找我肯定是有事。是不是想讓我畫那個科普圖?我可以的,我現在手繪!我拿口紅畫都行!你給我二十分鐘,不,四十分鐘,我撕本雜誌墊著都能給你整出來!」
黎初念聽著她鼻音發重的逞強,胸口悶得厲害。
她太清楚喬安安了。這姑娘嬌氣,怕累,怕被凶,平時摔一下都能嚎半天。可真輪到朋友出事,她又能不管不顧往前沖,像只看著毛絨絨、其實會呲牙的小獸。
也正因為這樣,黎初念更不能把這姑娘往火坑裡拖。
「安安。」她靠在椅背上,眼神落到酒店那面印著粉花的牆紙上,聲音慢下來,「你保護好自己,別跟周正硬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喬安安呼吸停了下,像是聽出了什麼,聲音一下軟了:「念寶……」
「我這邊還能應付。」黎初念扯起唇角,笑得有點虛,「等我打完這場仗,去半山別墅搶人。到時候你穿著睡衣從陽台跳下來,我在底下接著你,夠不夠偶像劇?」
喬安安鼻音更重了,像是要哭,又被她這句逗得卡在中間。
「你少給我立這種危險Flag。」她啞著嗓子罵,「你那小身板,接個快遞都費勁,還接我?你別到時候我沒跳,你先胃出血訛我。」
「別咒我。」黎初念低低笑了一聲,「我現在脆得跟公司年會抽獎券似的,經不起你開光。」
喬安安沒笑出來,反倒更急了:「黎初念,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又沒吃飯,又喝咖啡,又熬夜了?」
「沒有。」黎初念面不改色,「我還喝了水。」
「你放屁,你這句一聽就像臨終關懷式坦白。」
黎初念閉了閉眼,沒接這句。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周正壓低的聲音:「喬小姐,時間到了。」
「滾!」
「把電話給我。」
「不給!你有本事把我嘴也沒收!」
喬安安那邊一陣兵荒馬亂,像是在搶電話。黎初念握著手機,手心全是冷汗,心裡那點撐著的勁一點點往下墜。
她不怕被罵,不怕熬夜,不怕一個人盯熱搜到天亮。
她怕的是,所有門都在她眼前一扇一扇關上。
公司官微鎖死了,法務裝死了,外圍媒體聲量不夠,現在連喬安安這條線也斷了。她像站在海中央的浮木上,四周全是黑水,想伸手抓點什麼,撈到的全是空。
「念寶!」喬安安像是拼了命衝著電話喊,「你等我,我肯定——」
下一秒,聲音戛然而止。
電話被人接了回去。
周正的聲線恢復成那種令人煩躁的平穩:「黎小姐,喬小姐情緒不穩,不便繼續通話。以後也請你不要再試圖聯繫她。」
「周正。」黎初念冷冷開口,「你最好保證她在裡面平安無事。」
那頭輕飄飄回了一句:「這是喬家的家事。」
「行。」黎初念笑了,眼底半點笑意都沒有,「那你也替我帶句話給喬叔叔。關得住網,關不住人腦子。喬安安要是真被你們逼瘋了,最先瘋給誰看,還不一定。」
說完,她沒等周正回話,直接掛了電話。
嘟的一聲,房間徹底靜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被她點亮。冷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張本就沒血色的臉照得更白。她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細瘦的肩背繃著,鎖骨像兩道淺淺的刀痕。長發有些散了,垂在頸側,襯得人像被抽走了最後那點熱氣。
空蕩蕩的文檔還開著。
光標一閃一閃,像在嘲笑她。
黎初念盯著屏幕,耳邊還殘留著喬安安那句「我拿口紅畫都行」。她忽然想罵人,想摔東西,想衝去喬家半山別墅把門踹了,想把今晚所有裝死的人都拖出來排隊背誦「公關危機黃金四小時」。
可她動不了。
不是不想,是累得像被人把骨頭一根根抽了。腦子還在轉,身體已經開始罷工。
「黎初念。」她盯著自己的倒影,輕聲開口,「恭喜你,成功把人生玩成了孤島求生。」
沒人回她。
只有空調繼續吹,吹得她後頸發涼。
她抬手想去夠桌上的礦泉水,指尖剛碰到瓶身,胃裡忽然猛地一抽。
不是之前那種鈍痛,也不是隱隱作亂的絞勁。
像有一把生鏽的絞肉機,冷不丁塞進她胃裡,擰著往死里轉。那股痛來得狠,來得急,幾乎一瞬間就把她整個人劈成兩半。黎初念眼前發黑,腰一下彎了下去,左手死死按住上腹,喉嚨里泛起一股腥甜的酸氣。
「操……」
她連罵人的力氣都快沒了,扶著桌沿想站起來去倒杯熱水,腿剛一使勁,胃裡那陣翻江倒海就直接頂了上來。
她踉蹌著撲向腳邊的垃圾桶,頭髮散下來,蒼白的臉幾乎埋進去。
下一秒,一口酸水混著血絲,猛地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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