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沫與崩盤的秩序
下午三點,南山社區廣場的太陽正往西斜,熱度卻半點沒退。
藥膳體驗區前排了兩道長隊,銀色保溫桶一字擺開,桶身映著晃眼的光,熱氣頂著蓋沿往上冒,混著當歸、陳皮和淡淡桂圓香,在人群里繞來繞去,硬生生把社區廣場熬出了幾分「免費養生局」的架勢。
黎初念站在體驗區側邊,手裡拿著流程夾,耳邊還掛著對講機。她今天那件霧灰色襯衫後背早被汗浸出一片淺痕,黑色高腰西褲勾得腿長腰細,明明整個人已經被加班和胃痛掏空了七成電量,站姿還維持著「老娘能再卷八百年」的假象。
小林抱著平板從後方擠過來,臉熱得通紅,聲音壓得飛快:「黎總,剛剛社區主任又誇了一輪,說我們這個藥膳體驗區人氣比隔壁廣場舞比賽還高。」
黎初念頭也沒抬:「替我謝謝主任,順便提醒一下控流,別等會兒真把這裡擠成早高峰地鐵安檢口。」
「收到。」小林點頭,眼睛又亮晶晶地補一句,「不過說真的,今天這場面,絕了。咱們這波算不算社區養生界頂流出道?」
黎初念扯了下唇角,剛想回她一句「別奶」,眼角餘光忽然掠過隊伍中段。
一個中年男人端著試飲杯,正從人群里慢慢往外挪。
男人個子不矮,穿件洗得發灰的深藍夾克,肚子微微鼓著,臉黃,頭髮貼著頭皮,腳上是一雙舊運動鞋。乍一看,和社區里隨處可見的大叔沒什麼區別。只是他腳步有點急,眼神還在四下掃,像在等什麼信號。
黎初念眉心輕輕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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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剛才排隊了嗎?」
小林一愣,順著她視線看過去:「好像……有吧?我沒太注意。」
「你這種回答和『我可能活著』差不多有參考價值。」黎初念把流程夾往她懷裡一塞,「盯著點。」
她剛往前走了兩步,男人忽然抬手按住喉嚨,試飲杯「啪」地掉在地上。
下一秒,他整個人像被人猛地抽了骨頭,直挺挺往後栽下去。
「砰——」
人群先靜了一拍,隨即炸開。
男人倒在地上,四肢猛地抽搐,鞋底在地磚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嘴角迅速溢出一團白沫,脖子青筋鼓起,眼睛翻得只剩眼白。
「啊——」
「有人倒了!」
「快讓開快讓開!」
尖叫聲一下掀起來,像熱油里被潑進一瓢冷水。原本還算規整的隊伍瞬間朝四周散,前排幾個端著紙杯的阿姨臉都白了,連退好幾步,差點撞翻後面的宣傳展架。
黎初念腦子「嗡」地一下,胸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不是吧。」
她胃裡那點絞痛還沒來得及發作,職業本能已經先一步衝到最前面。她抬腿就往人群里沖,鞋跟在地上敲得又快又急,右腳踝那股脹痛像一根釘子扎進骨縫裡,她卻顧不上了。
「都別圍!往後退!」
她嗓子一開,聲音直接劈進了混亂里。
男人還在地上抽,白沫越涌越多,旁邊有人已經嚇得開始舉手機拍。更要命的是,兩個穿得像普通居民的人猛地從人群里撲了出來,一個中年女人頭髮蓬亂,穿件褪色碎花上衣,另一個高壯男人穿黑T恤,胳膊粗得像能一拳砸碎飲水機。
碎花上衣女人撲到地上,拍著大腿就嚎起來。
「老劉!老劉你醒醒啊!」
她嚎得又尖又利,嗓門像裝了擴音器,瞬間把全場的注意力都拉了過去。
「殺人啦!乾寧的假藥吃死人啦!」
這句話一出來,空氣都像被扯裂了。
黎初念後背倏地繃緊。
「來了。」
她心裡罵了一句,臉色反而冷了下來。
原本在媒體席待著的幾家本地號和自媒體,像聞見腥味的鯊魚,呼啦一下全圍上來。長槍短炮、手機雲台、領夾麥,鏡頭齊刷刷懟向地上的男人和藥膳台。閃光燈噼里啪啦炸開,刺得人眼前發白。
「請問這是喝了藥膳之後發作的嗎?」
「乾寧今天提供的是什麼藥材?」
「現場有醫生嗎?有沒有人解釋一下!」
「家屬剛才說假藥吃死人,盛星這邊怎麼回應?」
人群徹底亂了套。
幾個社區居民被這陣仗嚇得跟著喊起來:「天啊,不會真有問題吧?」
「我剛才也喝了一口!我會不會有事?」
「別喝了別喝了!」
有人慌張地把手裡的試飲杯往垃圾桶里扔,有人捂著胸口往外擠,還有人拿著手機開始直播,嘴裡念叨:「家人們出大事了,乾寧社區活動現場有人喝藥膳倒地——」
黎初念大腦發麻,手腳卻快得嚇人。
她一把搶過旁邊安保手裡的隔離帶,聲音又急又穩:「安保!切區隔離!不准任何人靠近體驗台!小林,立刻撥打120和110!」
小林臉都白了,抱著平板的手抖得像開了震動模式,還是咬牙應聲:「我打!我馬上打!」
「志願者清場,把圍觀群眾往後導!」黎初念扭頭又吼,「媒體退後,留出空氣!誰再往裡擠,後果自負!」
她邊說邊直接衝到了最前面,張開雙臂,硬生生擋在鏡頭和地上的男人之間。
她本來就瘦,襯衫束進西褲後,腰線細得像一手就能掐住。此刻站在一圈高壯男人和亂晃的鏡頭前,顯得格外單薄。偏偏她半步沒退,肩背繃得筆直,眼神冷得發亮。
「在急救車到來前,請各位媒體退後,不要阻礙空氣流通!」
一個扛著攝像機的男人還想往前沖,嘴裡振振有詞:「我們有採訪權——」
「你現在沒有踩病人手邊拍特寫的權利。」黎初念直接打斷他,「再往前一步,我讓法務先採訪你。」
對方被她噎得一頓,下一秒又不死心地把鏡頭從她肩膀側邊往裡懟。
閃光燈一陣接一陣地亮,黎初念被晃得眼底發疼,胃裡那股熟悉的抽絞也開始往上拱。她手指發涼,掌心全是汗,腦子裡卻只剩一個念頭。
「不能讓他們碰藥膳台,不能讓畫面失控。」
碎花上衣女人還在地上哭嚎,拍著男人的胸口,嗓子快喊劈了。
「大家快看啊!就是喝了他們的藥才倒的!我老公本來好好的,就喝了一小杯,馬上就不行了!你們這些黑心醫院,拿社區老人當試驗品啊!」
周圍頓時有人倒吸冷氣。
「真的假的?」
「這也太嚇人了吧……」
「我媽剛才還排隊想喝呢!」
黎初念盯著地上的男人,腦子飛速轉著。
「發作太快了,不像正常突發。」
「家屬出場太及時,台詞還這麼熟。」
「媒體沖得也太整齊了,跟提前彩排過似的。」
她心口發沉,臉上卻不敢露半分。
「女士,請你冷靜,120已經在路上。」她壓著聲音開口,「現在最重要的是急救,不是喊口號。」
碎花女人猛地抬頭,眼珠子都紅了,撲上來就想抓她。
「你讓我怎麼冷靜!倒下的是我男人!你們是不是想推責任?!」
安保趕緊上前攔。
高壯黑T男人也跟著往前擠,滿臉橫肉都在抖:「人都這樣了,你們還攔媒體?心裡有鬼吧!」
「你別推她!」小林打完電話沖回來,急得臉都皺了,「救護車已經出發了!」
「出發有什麼用!」碎花女人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我老公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誰賠!」
一旁幾個拿手機直播的人,已經開始對著鏡頭瘋狂輸出。
「家人們看到了吧,現場現在不讓拍,越不讓拍越有問題。」
「盛星和乾寧的人現在想控場。」
「這個女的是負責人吧?一直擋鏡頭。」
黎初念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擋你大爺。」她差點脫口而出,硬是忍了回去。
她喉嚨發乾,嗓音卻清清楚楚:「我再說一遍,現場先救人。你們誰想拿熱搜,等醫生和警方到場之後再拿。現在所有人退後!」
風從廣場中央穿過來,卷著藥膳味和汗味,黏得人發悶。她站在最前面,頭髮被吹得有些亂,額角的碎發貼著皮膚,臉白得沒血色,嘴唇卻抿得很緊。
對講機里亂成一片。
「黎總,外圍堵不住了!」
「有居民開始退場,媒體都往這邊沖!」
「安保二組人手不夠!」
小林一邊攔人一邊快哭了:「黎總,警察和120還得幾分鐘!」
黎初念呼吸發沉,指尖都在發麻。
她清楚,這種場面一旦被徹底點燃,後面就不是單純的活動事故,而是輿論雪崩。乾寧、盛星、今天到場的醫生、社區項目,誰都別想乾淨。
她一個人,確實快扛不住了。
那碎花女人哭嚎半天,見鏡頭都對著自己,情緒越發高漲,忽然撲過來推黎初念:「你讓開!讓我拍清楚!讓大家都看看你們害人!」
黎初念被推得往後踉蹌半步,右腳踝當場針扎似的疼,胃也跟著狠狠擰了一把。
她咬緊牙,硬撐著站住,又往前頂回去,雙臂依舊張開。
「不行。」
高壯黑T男人見狀,臉色一沉,抬手就要把她往旁邊掄開。
「滾開!你算個什麼東西——」
那條粗壯手臂帶著風撲到她眼前時,黎初念瞳孔猛地一縮,身體本能繃緊。
下一秒,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旁邊斜插進來,穩穩擒住了對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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