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繁榮開局與潛伏的毒牙
「那位灰外套,手別碰桶。」
黎初念聲音一落,整個人已經踩著低跟鞋沖了過去。
她今天穿了件霧灰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黑色高腰西褲把腰線收得利落,細腰長腿,站著像一把繃緊的弓。偏偏臉色還是白,眼下壓著淡青,連口紅都遮不住那股熬了一夜的虛。她跑起來時,右腳踝隱隱發脹,胃裡也跟著抽,可她腳步沒停。
灰外套男人的手才摸到保溫桶邊緣,就被她一句話釘在半空。
安保反應也快,兩個人立刻圍上去。
「先生,這裡是體驗區,暫時不能進入後台。」安保抬手攔住,語氣客氣,動作卻沒松。
男人壓了壓鴨舌帽,乾笑兩聲:「我就看看,這桶是不是能再加點糖,我老伴血糖低。」
黎初念站在他面前,氣還沒喘勻,眼睛已經冷下來。
「藥膳體驗有醫生和營養提示,不是奶茶店,不能隨手改甜度。」她伸手指了指前面的排隊線,「想問問題,去諮詢台。再往裡走一步,我讓你今天體驗一下什麼叫社區安保的人體導流系統。」
男人臉上掛不住,嘟囔一句「現在小姑娘說話真沖」,轉身混進了人群。
黎初念盯著那道背影,眉心沒松。
靳宴辭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側。他黑襯衫熨得平整,肩寬腰窄,袖口卷到手肘下方,露出線條清瘦的小臂。日光落在他冷白的側臉上,壓出利落的輪廓,眼神卻沒離開那隻保溫桶。
「桶蓋剛才被碰過。」
黎初念轉頭看他:「我看見了。」
「換一桶。」
「這桶剛複測完溫度。」
「那也換。」
他語氣平直,聽著像在下醫囑。
黎初念本來就疼得煩,被他這一句堵得想翻白眼。可她也清楚,活動剛開場,半點風險都不能留。
她抄起對講機:「藥膳台A桶撤下,備用桶頂上,舊桶封存。流程備註加一句,所有試飲區每十五分鐘巡檢一次,發現無關人員靠近,直接叫安保。」
小林的聲音從對講機里炸出來:「收到!黎總,您這個反應速度,堪比社區版人形監控。」
黎初念扯了下唇角:「少拍馬屁,多跑兩步。」
靳宴辭看了她一眼,淡聲道:「腦子還算清醒。」
「謝謝誇獎。」黎初念皮笑肉不笑,「靳總今天誇人方式挺別致,跟針灸一樣,先扎再通。」
靳宴辭嘴角輕輕一壓,沒接她的話,只把手裡一瓶溫水遞了過去。
「喝了。」
黎初念盯著那瓶水,像盯著一份帶毒協議。
「你現在連水都想管?」
「你的嘴唇起皮了。」
「我那是勞動人民的光榮勳章。」
「是脫水。」
「……」
她最煩他這樣,拿最冷的臉說最沒法反駁的話,活像上天派來專治她嘴硬的。
黎初念接過水,擰開抿了一口,溫度剛好。她心裡罵了句「這人是不是連礦泉水都要提前預謀」,面上卻裝得風輕雲淡。
「滿意了?」
靳宴辭看著她喉嚨輕輕滾動,嗯了一聲:「暫時沒死。」
黎初念差點把瓶蓋捏碎。
「靳宴辭,你是不是從小靠嘴活到今天的?」
「不是。」他垂眸掃過她發白的臉,「靠醫術。嘴只是順帶。」
旁邊兩個執行小姑娘背對著他們整理折頁,肩膀抖得像在集體憋笑。
黎初念磨了磨後槽牙,轉身就走:「我忙,沒空陪你打嘴仗。」
「你走慢點。」
「關你——」
她話沒說完,胃裡驟然擰了一下,腳步微微一頓。那股疼像有人拿手在裡面生生掐住,逼得她呼吸都滯了半秒。
靳宴辭眼神沉下去,手已經伸過去扶了她一下。
他的手掌隔著襯衫布料扣住她手肘,力道穩,掌心溫熱。
黎初念背脊陡然繃住,立刻想抽開。
「放手,這麼多人看著。」
「你要是現在摔了,人會看得更多。」靳宴辭低聲道,「選一個。」
「……」
這狗男人,連威脅都威脅得像臨床判斷。
黎初念被他扶穩,勉強站直,抬頭時正撞上他垂下來的目光。距離近得離譜,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藥香,清苦裡混著淡淡的木香,像半夏廚房裡冒著熱氣的砂鍋,沒出息地勾得她鼻尖發酸。
她趕緊別開臉,壓著聲音:「我沒事。」
靳宴辭沒拆穿,只鬆開手,替她理了理對講機耳機線,動作自然得像已經做過無數次。
「你最好真的沒事。」
黎初念耳根莫名發熱,抬手拍開他的手:「別動手動腳,甲方和乙方要有邊界感。」
靳宴辭看她兩秒,低低笑了聲,聲音極輕。
「你現在知道講邊界感了?」
這句帶著點舊帳味道,黎初念心口一堵,正想懟回去,前方入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黎總!入口排隊炸了!」
小林舉著平板,從人群里擠出來,頭髮都跑亂了,「社區居民來得比預估多兩倍,簽到區堵住了,女性調理區那邊也開始排長隊,還有幾個阿姨說她們先來的,誰也不肯讓誰。」
黎初念頭皮一緊,條件反射把私人情緒全收了回去。
「先別慌。」她抬頭掃了眼廣場。
中午後的太陽掛得有點偏,整個社區廣場亮堂堂的,充氣拱門、白色帳篷、藥膳台、義診席,原本規整的動線這會兒已經被源源不斷湧進來的居民沖得有點發散。拄拐的老人、推嬰兒車的年輕媽媽、舉著扇子的阿姨、拿著小板凳的大爺,一層層往裡壓,熱鬧得像超市周年慶。
「好傢夥。」她在心裡吸了口氣,「這哪是名醫進社區,這分明是全社區組團來薅健康羊毛。」
小林額頭全是汗:「黎總,怎麼辦?」
「先拆隊列。」黎初念語速快了起來,「簽到台拆成兩列,紙質登記和掃碼登記分開。女性調理區單獨立牌,五十歲以上優先引導去左側通道。藥膳體驗排隊線往外擴半米,別跟問診區打架。」
她一邊說,一邊往入口跑。
對講機里頓時響成一片。
「安保一組收到。」
「志願者組收到。」
「媒體席收到,是否先控拍攝範圍?」
「控。」黎初念拿起大喇叭,聲音清脆,穿透力極強,「媒體暫時不要擠前排,先拍全景。各位叔叔阿姨別著急,今天專家都在,一個也跑不了,大家排好隊,身體是自己的,隊形也是自己的,別拿看病現場打出搶雞蛋的氣勢。」
話音一落,人群里居然笑開了。
一個穿花襯衫的阿姨扇著扇子喊:「小姑娘,你這嘴比廣播還利索!」
黎初念回頭沖她笑:「阿姨,我這是工傷練出來的,您往左邊站,等會兒我給您搶個黃金號位。」
阿姨樂了,真就乖乖往左挪。
小林看得一愣一愣:「黎總,您這控場能力,直接能去春運現場兼職。」
「別貧,去幹活。」黎初念把她推走,「三分鐘內,我要看到入口順下來。」
她拎著大喇叭穿過人流,肩膀不時被擦到,腳踝一陣陣發脹,胃裡也悶得發狠。可這種時候,她反而整個人都清了。像某種天生適合打仗的體質,一旦進現場,腦子比誰都快。
問診區和女性調理區的隊伍果然纏在一起了。
一邊是來問失眠、胃痛、三高的大爺大媽,一邊是捂著小腹來諮詢痛經和氣血問題的年輕女生,中間還混著舉手機直播的居民,現場像一鍋快煮溢的粥。
「前排的先別停!」黎初念踩上臨時指引台,揚起喇叭,「女性調理區在右邊白色立牌後面,問睡眠、胃口和慢病調理的走左邊!拿了登記表的把筆準備好,別輪到自己了再滿世界找簽字筆,今天不是來玩密室逃脫的!」
幾個年輕志願者笑著應聲:「收到!」
人群開始被重新切開。
一個扎丸子頭的小姑娘抱著包站在原地發懵:「姐姐,我姨媽痛和失眠都占了,我算哪邊?」
黎初念看她年紀不大,臉也白,隨口回了一句:「你算加班受害者,先去女性調理區,等會兒再轉綜合問診。」
小姑娘撲哧笑了:「姐姐你懂我!」
「我不是懂你。」黎初念拿喇叭點了點她,「我是懂這個城市的打工人都快把自己熬成藥引子了。」
周圍又是一陣笑。
笑聲一開,現場那股躁氣反倒往下掉了點。
不遠處,靳宴辭站在義診帳篷外,目光一直追著她走。
她今天把長發高高束起,脖頸白淨修長,襯衫後背已被汗洇出一層薄薄的濕意,貼著肩胛,勾出單薄卻利落的線條。臉色依舊差,偏眼神亮得驚人,拿著大喇叭穿梭在人群里,像把散亂的線一根根拽回正軌。
剛才還像一鍋亂燉的場面,被她幾句話一撥,竟真的順了。
靳宴辭垂下眼,唇角壓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小林湊到他旁邊,小聲感嘆:「靳醫生,我們黎總平時在公司就猛,沒想到到了社區還能這麼猛。您看她,是不是有種社畜版女戰神的味兒?」
靳宴辭看著前方,嗓音淡淡的:「嗯。」
小林眼睛發亮,八卦雷達又起了:「那您——」
「你很閒?」靳宴辭側眸看她。
小林立刻閉嘴,抱著平板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冷麵神醫這眼神,哪是閒不閒的問題,分明寫著「我家這位今天表現不錯」。
黎初念那邊剛把女性調理區理順,入口又傳來一陣驚呼。
「哎喲!」
一個拄著木拐杖的老大爺被後面的人擠得趔趄,身體往前猛地一栽。黎初念餘光掃到,腦子還沒下指令,人已經沖了過去。
「爺爺,小心!」
她一個箭步托住老人的胳膊,自己腳下卻被人踩了一記,右腳踝瞬間竄出一股刺痛。她臉色白了白,手卻穩穩扶住人。
老大爺驚魂未定,嘴裡還念叨:「人太多了,人太多了……」
「沒事,您站穩。」黎初念把人護到自己身後,猛地舉起喇叭,聲音陡然拔高,「安保三組,拉開硬隔離帶!志願者,把老年組引導到綠色通道,動作快!後排不要推,誰再往前擠,今天就不是看中醫,是現場體驗跌打損傷套餐了!」
她這幾句落得又快又准。
安保立刻把可移動隔離帶橫向拉開,志願者們分成兩列,一列專門扶老人,一列引年輕居民繞行。擁堵最嚴重的中間段硬生生被切出一條通道,像堵死的河道被人當場挖開。
「來,老年人走這邊!」
「年輕人先右轉,別擠!」
「阿姨您慢點,號不會跑!」
現場很快穩住。
被扶住的老大爺喘勻氣,抬頭看著黎初念,滿臉褶子都笑開了:「小姑娘,你行啊,比我家那不爭氣的物業強多了。」
旁邊一個穿碎花裙的阿姨也跟著夸:「這姑娘厲害,嘴快手快,人也漂亮,哪個單位的?」
小林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像打GG一樣驕傲:「盛星公關!」
阿姨一愣:「公關還能幹這個?」
黎初念把老大爺交給志願者,順嘴接了一句:「阿姨,公關本質上就是大型縫縫補補,今天補秩序,明天補人心,後天補甲方情緒,主打一個哪裡漏風補哪裡。」
一群人被她說笑了。
連排隊的居民都安靜不少,隊伍慢慢往前挪,幾塊區域總算重新通暢起來。
黎初念站在陽光底下,額頭全是汗,幾縷碎發黏在鬢邊,襯得那張臉更白。她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握著喇叭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緊,可眼神還是亮,像是被現場的熱浪逼出了最鋒利的狀態。
不遠處,靳宴辭看著她,冷硬的下頜線緩了幾分。
他沒走過去,只抬手示意身邊的醫助把一把摺疊椅放到樹蔭下,又讓人把備用溫水放在那兒。動作不大,像順手安排。可視線還是落在她身上,沒挪開。
黎初念回頭時,正好撞見他那道目光。
隔著攢動的人流和白色帳篷,男人站得筆直,黑襯衫襯得肩背愈發挺括,眉眼依舊淡,眼底卻壓著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挑刺,也不是責備,更像某種克制過頭的驕傲。
她心口忽然輕輕撞了一下。
「看什麼看。」她在心裡嘀咕,「我今天表現好,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嗎。」
下一秒,她又自己打自己臉。
「……好吧,可能有一點。要不是這位爹系神醫天天逼我吃飯,我今天八成已經躺平任人踩了。」
她還沒來得及多想,手機就在褲袋裡震了一下。
是專項組工作群。
小林發了張現場全景圖,配字格外誇張:首場活動爆了!黎總,咱們這開局是繁榮富強級別!
群里立刻跟上一串表情包。
「黎總牛。」
「現場穩住了!」
「藥膳區排隊比奶茶店還長。」
「社區主任剛才誇我們流程專業。」
黎初念低頭看著,唇角終於真切地揚了一下。
「行,都給我撐住。」她在群里回,「今天開門紅,誰要是掉鏈子,慶功奶茶取消,全部改喝陳皮山藥糊。」
群里瞬間哀嚎。
「黎總,您別跟靳醫生學壞!」
「太狠了!」
「為了奶茶,我們誓死捍衛流程!」
她看得想笑,胃卻在這時候又不合時宜地絞了一下。
這回疼得深,像有人把鈍刀捅進去慢慢擰。黎初念臉色一變,下意識按住胃,呼吸沉了沉。
「不是吧。」她咬牙,「活動才剛熱起來,你現在跟我鬧罷工?」
她把手機塞回去,剛想去樹蔭下緩半分鐘,餘光忽然掃到社區廣場外停著的一輛深色商務車。
車窗貼膜深,看不清裡頭的人。
車裡,靳禹州靠在座椅里,手裡轉著對講機,眼睛盯著平板上的現場監控畫面。
畫面里,黎初念正站在人群中央,喇叭還握在手裡,四周隊伍已經被她捋得順順噹噹。義診區、女性調理區、藥膳台,各自成線,熱鬧又體面,像一場被精心托住的樣板活動。
他冷笑了一聲。
「還真有兩下子。」
旁邊屏幕切到靳宴辭,男人站在帳篷邊,目光幾乎沒離開過黎初念。
靳禹州看了眼時間,手指輕輕點著椅背,嘴角慢慢勾起。
「人越多,砸起來才越響。」
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陰冷。
「動手吧,讓我們的靳主任好好露個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