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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冷麵督導與暗中旁觀

  第二天上午九點二十,南山社區廣場已經被盛星的人堆成了一個大型人類早高峰事故現場。

  充氣拱門剛立起來,簽到台的桌布還差最後一角沒抻平,藥膳體驗區的幾隻保溫桶整齊排在長桌後,銀色桶身映著日光,晃得人眼睛發酸。廣場另一側搭了簡易義診區,白色帳篷一字排開,風一吹,布邊輕輕鼓動,像一排還沒睡醒的雲。

  黎初念站在廣場中央,耳邊夾著對講機,手裡捏著簽到表和動線圖,淺灰色襯衫扎進高腰黑色長褲里,腰細腿長,腳上那雙低跟鞋看著幹練,實際上正暗中謀殺她那隻還沒消腫的右腳踝。她昨晚幾乎沒睡,眼下泛著淡青,臉白得像剛從印表機里吐出來,偏偏口紅沒少塗,整個人硬是靠職場妝容吊著最後一口仙氣。

  小林抱著平板一路小跑過來,氣還沒喘勻,先壓低聲音:「黎總,媒體簽到牌重新擺好了,社區志願者名單也核對完了。還有,您要不先坐五分鐘?您這臉色……」

  

  「我這臉色怎麼了?」

  小林瞄了她一眼,求生欲拉滿:「像那種即將大殺四方的女將軍。」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你這彩虹屁吹得挺危險,再吹兩句我就真升天了。」

  她說完,胃裡輕輕抽了一下。

  「穩住。」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今天誰塌都行,我不能塌。項目負責人如果現場倒下,明天公關圈能把我編成年度鬼故事。」

  她低頭翻了翻表,聲音乾淨利落:「A區簽到再往左挪二十公分,別擋住輪椅通道。B區藥膳體驗台記得控溫,別給我演社區版舌尖燙傷案。C區急救通道留空,誰敢往那兒堆物料,我讓誰今晚自己扛回倉庫。」

  小林忙點頭:「收到。」

  「還有,」黎初念抬眼掃向義診區,「專家休息區別混人,今天來的是醫生,不是給社區大爺大媽開放追星見面會。」

  小林差點笑出聲:「明白。」

  對講機里斷斷續續傳來執行組回復,廣場上人來人往,搬桌子的、貼地貼的、調音響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攪在一起,熱鬧得像一個即將開鍋的大雜燴。

  黎初念剛想去看媒體席,一道低低的汽車鳴笛聲從社區門口傳過來。

  她腳步頓了頓,抬頭看去。

  黑色大眾輝騰停在廣場外,車身低調,線條沉穩,停得安靜,存在感卻比旁邊那排配送車都高。副駕駛門沒開,后座門先開了。

  靳宴辭從車裡下來。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襯衫和深灰西褲,肩寬腿長,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結實的腕骨。晨光落在他側臉上,鼻樑高挺,眉眼壓得低,整個人像一把剛出鞘又懶得跟人解釋的刀。那張臉太招搖,偏偏神情淡,走路也不快,氣場卻壓得附近幾個執行小姑娘集體閉嘴,連手裡的透明膠都貼得小心翼翼。


  小林倒吸一口氣,湊近黎初念,小聲得像在播報敵軍來襲。

  「黎總,甲方督導來了。」

  黎初念盯著那道身影,後槽牙輕輕磨了一下。

  「我看見了。」

  「是靳醫生。」

  「我沒瞎。」

  「他今天……有點帥。」

  黎初念面無表情:「你這個月績效是不是不想要了?」

  小林立刻閉麥,抱著平板往後退了半步。

  靳宴辭已經走近。

  他目光先落在場地布置上,掃過媒體席、義診區、藥膳體驗台,最後停在黎初念身上。那一眼不算久,卻像拿探照燈把她從頭到腳照了一遍,照得她昨夜沒睡的疲態、發白的嘴唇、握著對講機微微發緊的手,全都無處遁形。

  黎初念後背莫名繃住。

  「看什麼看。」她在心裡咬牙,「沒見過社畜帶病上崗?」

  靳宴辭走到她面前,聲音不高,冷得跟早晨沒化開的薄霜一樣。

  「現場風控誰在盯?」

  黎初念抬了抬下巴:「我。」

  「B區藥膳體驗台溫度控制不達標。」

  他沒看她表情,抬手指了下不遠處的保溫桶,語氣平平,「外層保溫罩沒完全貼合,熱損耗會加快。等活動正式開始,試飲出杯溫度會飄。你們打算讓社區老人喝溫的當歸湯,還是喝一桶失去靈魂的洗腳水?」

  旁邊幾個執行齊刷刷低頭,努力降低存在感。

  小林眼睛都瞪圓了。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胃裡跟著一緊,臉上卻沒露出來。她拿起對講機,聲音穩得像剛才挨刀的人不是自己。

  「小林,立刻調溫,保溫罩重新固定,十分鐘內給我複測數據。」

  「收到!」

  靳宴辭目光沒收,又落向C區。

  「急救通道被物料擋了三十公分。」

  他語氣更淡了,「盛星就是這麼做風控的?」

  廣場上空氣都像停了一拍。

  黎初念順著他視線看過去,果然有兩箱備用宣傳冊被臨時堆在側邊,壓縮了通道寬度。她心裡罵了句髒話,臉上沒動,拿起對講機繼續下令。

  「安保組,C區障礙物立刻清空,通道恢復原寬。誰放的誰搬,別在那兒玩靜態藝術展。」

  對講機里傳來一陣慌忙應答。

  她放下手,抬眼看向靳宴辭,聲音公事公辦,連尾音都平得發冷。

  「靳總指正得對,還有哪裡不滿意,我們立刻改。」

  這一句像棉花里裹著針,沒戳出血,紮下去卻悶疼。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

  她今天把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露出修長白淨的脖頸,鎖骨在襯衫領口下隱約起伏,明明人瘦得像風一吹就能折,偏偏還站得筆直,擺足了「工作歸工作,私事請滾遠點」的姿態。

  昨夜那封督導行程單發出去時,他原本只是想來盯流程。

  來之前他給自己定的規矩也很像人話:只看現場,不看她;只挑問題,不管死活。

  結果車一停,規矩先廢了一半。

  她那張慘白的臉一入眼,他就想把人拎回去,按在半夏的沙發里灌兩碗熱湯,再把電腦和手機全沒收,順便宣布盛星從今天開始進入強制停工休養期。

  可惜這裡不是半夏,是她的戰場。

  而她正拿那種不近人情的專業態度,把他堵得一句多餘的話都說不出來。

  黎初念見他不出聲,心口那股莫名的火越燒越旺。

  「行,不說話是吧。冷麵督導,在線挑刺。昨晚失眠胃疼快死的時候沒見你,現在倒挺會演甲方爸爸。」

  她面上維持體面,指尖卻把簽到表邊角捏出了印子。

  小林夾在兩人中間,恨不得當場學會隱身,偏偏還得硬著頭皮站崗。她看看左邊的黎初念,再看看右邊的靳宴辭,腦子裡只有一句彈幕瘋狂刷屏:這哪裡是督導現場,這分明是大型情侶冷戰真人秀。

  靳宴辭終於開口:「媒體席誰排的?」

  「我。」

  「與義診區距離太近。」

  「留的是採訪便利。」

  「便利和失控往往只差半步。」

  黎初念盯著他:「現場流程是提前確認過的。」

  靳宴辭也看著她,聲線壓得低:「確認過,不等於沒風險。」

  四目相接。

  周圍人來人往,推車的推車,搬椅子的搬椅子,喧鬧聲從他們身邊流過去,偏偏這片方寸之地像被單獨切了出來,誰都插不進來。

  黎初念先移開視線。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會忍不住把昨晚的怨氣全砸過去。

  「怎麼回事。」她心裡煩得冒火,「明明是他一路冷臉,怎麼我還像那個被家長抓包熬夜的倒霉學生。」


  她垂眸翻了翻流程單:「那就再拉開半米,媒體站位重新壓線,採訪統一導到後側。這樣行了吧,靳總?」

  靳宴辭聽著那聲「靳總」,眉骨輕輕一跳。

  「不夠。」

  黎初念抬頭:「還不夠?」

  「後側加一名引導。」

  「人手已經滿了。」

  「從簽到台調。」

  「簽到台也滿。」

  「那是你們的執行問題。」

  黎初念差點被他這副冷酷甲方嘴臉氣笑。

  「好,好得很。」她磨了磨牙,「靳宴辭,你今天是來督導,還是來給我上刑?」

  她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轉頭對小林道:「你去簽到台調一個人給媒體引導,動作快點。」

  小林立刻應聲,轉頭跑了。

  只剩他們兩個站在原地。

  風從帳篷邊掠過去,捲起一陣淡淡的藥香。藥膳體驗區那邊有人提前開了保溫桶,熱氣裊裊往上浮,混著當歸和陳皮的味道,莫名把人往半夏那個廚房裡拖。

  黎初念鼻尖一酸,立刻又把那點不爭氣的聯想壓回去。

  靳宴辭看了她兩秒,忽然往前邁了半步。

  距離一下近了。

  近到黎初念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清苦藥香,能看清他黑襯衫領口下那截冷白的皮膚,能看見他眼下藏著淡淡的倦色。

  「你昨晚沒睡。」他聲音壓得低,只有她能聽見。

  黎初念條件反射就想頂回去:「關你——」

  話還沒出口,靳宴辭垂眼掃過她握著對講機的手,嗓音更沉了些。

  「手在抖。」

  黎初念猛地把手往身後藏,像被抓包偷吃辣條的小孩,當場惱羞成怒。

  「靳總。」她把稱呼咬得格外清楚,「這裡是活動現場,不是你的七診室。你如果還有別的整改意見,可以走流程提。至於我睡沒睡,手抖不抖,不在你督導範圍內。」

  靳宴辭下頜線繃緊,眼底像壓著火。

  他盯著她,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句:「盛星員工福利挺差,病成這樣還得出來站街。」

  黎初念差點氣歪。

  「站街?」她瞪著他,壓著音量,「靳宴辭,你中文要是退化了我可以給你報個班。」

  「我說錯了?」

  「錯得離譜。」


  「那你現在像什麼?」

  「像你甲方爸爸手下最能打的乙方牛馬。」

  靳宴辭看著她,唇角居然輕輕動了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壓住了。

  這一點細微變化比他繼續冷臉更要命。

  黎初念心口沒出息地跳快了半拍,立刻在心裡罵自己:「醒醒,他剛才還在拿你當現場整改案例公開處刑。」

  靳宴辭沒再靠近,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動作克制,語氣卻還是硬的。

  「活動結束去醫院。」

  「沒空。」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巧了,我也不是在聽你安排。」

  兩人又頂上了。

  小林抱著新調整的站位圖跑回來時,腳步都自動放輕了。她看見這畫面,第一反應是轉身逃跑,第二反應是她要是現在逃跑,明天可能就得去人事部領離職大禮包。

  「黎總,媒體引導已經補位了,站線也重畫了。」

  黎初念接過圖,快速看了一眼:「行,按這個落。」

  靳宴辭目光掠過圖紙,沒再挑刺。

  小林正暗自鬆口氣,下一秒,就見靳宴辭抬眼看向藥膳體驗區,淡聲道:「出杯順序誰定的?」

  小林:「……」

  黎初念:「……」

  她閉了閉眼,在心裡緩緩升起一塊牌子:今日不宜見前任,不宜加班,不宜遇見靳宴辭。

  「我定的。」她抬頭,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靳總,請繼續。」

  靳宴辭看著她那副「你有本事把我氣死」的表情,胸口那股悶氣反而更重了。

  他今天本來打算冷著。

  冷到讓她自己過來服軟,冷到逼她承認身體扛不住,冷到把人乖乖送回去。

  結果從頭到尾,難受的人像只有他。

  她越公事公辦,他越煩。

  她越不肯示弱,他越想把她拽走。

  偏偏這姑娘站在廣場中央,臉白得像紙,腰背卻挺得筆直,拿著對講機發號施令的時候,像把自己釘在了這裡。那股倔勁兒,讓人牙癢,也讓人挪不開眼。

  靳宴辭別開視線,低聲扔下一句:「藥膳區試飲杯改小號,老年人一次入口量別太大。」

  這回不算挑刺,更像提醒。

  黎初念聽出來了,心頭那根繃緊的線莫名鬆了松,又立刻重新拉直。


  「知道了。」她淡淡回了一句。

  靳宴辭沒再說話,轉身去看別的區域。

  高大的身影穿過人群,黑襯衫勾出挺拔利落的背線,步子不快,廣場上的工作人員卻自動給他讓出一條路,像誰都不敢在這位冷麵督導面前出岔子。

  小林偷偷湊過來,壓低聲音:「黎總。」

  「說。」

  「我有個不成熟的小判斷。」

  「憋著。」

  「我覺得靳醫生不是來挑刺的。」

  黎初念翻簽到表的動作頓了頓:「不然呢,來給我唱搖籃曲?」

  小林認真臉:「我覺得他像在借公事看您。」

  黎初念手一抖,差點把紙頁翻裂。

  她立刻瞪過去:「你上班時間八卦上司,膽子挺肥。」

  小林抱著平板,縮了縮脖子:「我閉嘴,我現在就閉成河蚌。」

  黎初念沒再理她,低頭去核對簽到信息。

  可耳邊那句「借公事看您」,像彈幕一樣揮之不去。

  她咬了咬唇,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工作上。

  「別多想。」她在心裡警告自己,「一個冷麵督導而已。再看也是看乙方笑話,不是看你。」

  她剛在名單上勾完最後一行,轉身準備去簽到台確認嘉賓胸牌,餘光卻忽然掃到藥膳體驗區後方。

  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混進了布場人群里,灰色外套拉鏈拉到下巴,身形瘦高,臉被帽檐壓住大半,看著像普通社區居民。他沒有去排隊,也沒看義診區,反而貼著長桌邊緣慢慢挪,目光落在那幾隻保溫桶上。

  下一秒,男人抬起手,悄悄摸向了藥膳體驗台後方的保溫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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