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劣質床單與失控的胃
黎初念盯著亮起的手機,半天沒動。
那團白光在昏黃床頭燈下閃了幾次,像催命符,也像社畜的電子招魂幡。她披散著頭髮,淺色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領口鬆開兩顆扣子,露出細白的鎖骨,臉色卻白得跟快捷酒店的牆皮一個色號,還是掉灰版。她側蜷在床中央,纖細的腰身幾乎折成一道弧,右手死死按著胃,指節壓得發白。
「再亮,再亮我就把你供起來。」
她嗓子發啞,自己都聽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味。
手機自然不會理她,繼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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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咬了咬牙,伸長手臂把手機摸過來。屏幕上跳著幾條工作消息,專項組群里一串艾特,小林問她媒體確認函要不要再補一版,設計發來終版背板,執行在群里哭天搶地,說供應商凌晨裝車要她審批備註。
她掃完,眼前發黑,差點把手機又扔出去。
「你們是想讓我功成名就,還是想讓我直接立碑。」
她打字都嫌費命,索性按住語音,聲音低得像漏氣。
「終版過,確認函補,裝車備註照舊。別再艾特我,再艾特我我就現場屍變。」
語音發出去,群里安靜兩秒。
小林回了個瑟瑟發抖的表情包。
設計姑娘發來一句:「收到黎總,你早點休息。」
休息。
這兩個字看得黎初念想笑。
她要是能休息,今天就不至於縮在這張一躺上去就能聞見消毒水混潮氣味的床上,活像被生活摁進了廉價求生綜藝。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眼,打算硬睡。
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哐當亂響,像什麼東西撞上了牆,緊接著就是男人含糊不清的罵聲。
「我跟你說……老子沒醉……」
「房卡呢?你房卡呢!」
「你別拽我……」
黎初念眼皮猛地一跳,太陽穴跟著抽。
「好,好得很。」她面無表情地睜開眼,「半夏公寓是靜音模式,這裡直接給我切成環繞立體聲。」
她翻了個身,床墊塌出一個坑,濕冷的潮氣順著後背往裡鑽。空調出風口也不甘寂寞,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咔噠聲,像裡面住了個快散架的機器人,隨時準備給她表演原地自爆。
黎初念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忽然覺得自己挺有出息。
前陣子還被人按時投餵藥膳,床墊軟硬適中,室溫恆定,睡前還有人端著酸棗仁安神湯站在門口擺臉色,語氣毒得像醫院收費窗口。
「喝了。」
「苦。」
「你的人生都這麼苦了,還怕這一口?」
當時她還能翻白眼,還能頂一句「靳醫生,您這是治病還是陰陽怪氣療法」。
現在好了。
她成功從VIP病號待遇,一夜掉級成了快捷酒店體驗官。
而且是那種零分差評、附贈胃絞痛豪華套餐的體驗官。
胃裡忽然又是一抽。
那痛不是一下子砸下來的,是先擰,再卷,再往裡生拉硬扯,像有隻手攥著她胃壁一點點翻。黎初念「嘶」了一聲,整個人弓得更低,額頭抵住枕頭,冷汗沿著鬢角往下淌。
「有本事你疼死我。」她喘了口氣,咬著牙小聲罵,「沒本事就閉嘴。」
胃自然也不聽。
她忍了十來秒,實在扛不住,撐著床坐起來。雙腿剛沾地,腳下那塊地板涼得她一激靈,右腳踝的腫脹感立刻往上竄,像有人拿鈍棍在骨頭縫裡輕輕敲。
她扶著床沿,頭髮垂下來擋住半張臉,緩了好一會兒才彎腰去翻包。
包里東西亂成一團,充電線、口紅、U盤、皺巴巴的會議便簽、兩支快空了的黑咖啡液,還有半板止痛藥。她盯著那半板藥,眼神複雜得像看一個渣男。
「你最好有用。」
她摳出一粒布洛芬,擰開礦泉水瓶,水已經不涼了,帶著股塑料味。她仰頭吞下去,藥片卡過喉嚨,苦味一下子漫開。
半夏那邊的藥都被靳宴辭分得清清楚楚,什麼時候吃,吃多少,飯前飯後,配溫水還是熱水,他能說得像宣讀病區制度。她那時還嫌他煩,嫌他管得寬,嫌他看她一眼都帶著「你最好別作死」的審判感。
如今想想,人啊,真是吃慣了好的,就容易忘本。
她靠著床沿慢慢滑坐到地上,屈起腿,雙臂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黎初念,你完了。」她在心裡罵自己,「你居然開始懷念一個天天逼你喝苦湯子的偏執狂。」
懷念歸懷念,氣也是真的氣。
氣他把照顧人這件事做得像天經地義,氣自己在他的規矩里待久了,身體都長出了記性。到點想吃熱的,困了想聞藥香,胃一疼就條件反射去找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這算什麼。
斯德哥爾摩式養胃文學?
她越想越窩火,抬頭瞪了眼床頭燈。
「靳宴辭,你最好別讓我看見你。」
嘴上說得狠,腦子裡浮出來的卻是那人冷白修長的手,捲起袖口時露出的腕骨,還有垂眼熬湯時沒什麼表情的側臉。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樑上,眼睫壓出淡淡的影,開口卻永遠欠揍。
「黎初念,拿命卷KPI之前,先問問你的胃同不同意。」
「黎初念,咖啡不是飯。」
「黎初念,再吃外賣我就把你那一抽屜辣條全扔了。」
她那會兒還回嘴:「你是房東還是生活教導主任?」
他把藥碗往她手裡一塞,眼皮都不抬。
「你可以理解為,負責給某些缺乏自理能力的成年人續命。」
想到這裡,黎初念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疼得皺起臉。
「有病。」她罵的也不知道是他還是自己。
藥效沒那麼快上來,夜卻越熬越長。走廊里的醉漢終於消停了,空調卻開始發出更規律的異響,一聲接一聲,咔,咔,咔,像有人拿小錘子敲她神經。
她重新爬回床上,裹著那條薄得像裝飾品的被子,閉眼數羊。
數到五十,腦子裡是明天活動的動線。
數到一百,腦子裡是媒體席和義診區交叉的那塊風險點。
數到一百五,腦子裡突然變成靳宴辭站在活動現場,冷著一張臉看她。
「睡不著就閉眼養神,腦子不是讓你拿來二十四小時內卷的。」
她猛地睜開眼。
「瘋了吧。」
她抹了把臉,徹底認清一個現實。
今晚這覺,多半是睡不成了。
黎初念撐著床坐起來,去把電腦拽到膝上。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照在她臉上,顯得她眼下那片青越發明顯。淺色襯衫袖口被她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細得伶仃,手背上還殘著前幾天扎針留下的淡青痕。
她把安保名冊重新點開,一行行核對。
社區入口一組,側門兩組,媒體簽到區一組,急救通道必須留空,專家休息區不能混進無關人員。她看得眼睛發澀,胃還時不時抽一下,像抗議她這種喪心病狂的用法。
「明天要是翻車,我先把自己埋了,再去找王嵐索命。」
她一邊看一邊小聲念,靠這種社畜自我咒罵提神。
時間一點點挪。
止痛藥起了一半作用,胃沒剛才那麼瘋,改成悶悶地疼,像在提醒她:別高興太早,我只是中場休息。
黎初念盯著名單,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忽然有點恍神。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扛。八年前能扛,剛進盛星時能扛,被刪方案、被截胡、被逼著喝冰美式續命,她都能扛。扛久了,連她自己都默認了一件事——人不能指望誰,倒下了也得自己爬起來。
可這幾個月靳宴辭偏偏不講武德。
她胃疼,他遞湯。
她失眠,他熬藥。
她嘴硬,他比她更硬,硬到連她想裝沒事都裝不下去。
他把照顧她這件事做得太順手,順手到她一離開那個屋子,連這張破床單都在嘲笑她原來被養嬌了。
黎初念盯著電腦屏幕,喉嚨忽然有點發堵。
「你可真沒出息。」她低聲說。
說的是自己。
包廂燈光,會議白板,半夏公寓島台上冒著熱氣的砂鍋,還有那本夾滿照片的《內經知要》,全在她腦子裡繞成一團。越想甩開,越纏得緊。
她抬手按了按眼睛,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名單上。
「黎初念,你八年都熬過來了,現在離了他靳宴辭,難道連個覺都不會睡了嗎?給我撐住!」
這句話說出口,像給自己打雞血,也像給自己一個台階。
她直起背,繼續核對。
一頁。
兩頁。
三頁。
直到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凌晨四點十七,她才把安保名冊和動線表全部過完。肩頸已經僵得發木,胃裡那股疼被藥壓住一半,剩下的一半藏在深處,像隨時會撲出來咬她一口。
她保存文件,發給小林,附上一句:「按這個版本執行,現場再有變動直接電話。」
消息剛發完,電腦屏幕合上,房間裡重歸安靜。
不,不是安靜。
空調還在咔咔響,床墊還是一股潮味,窗簾縫外的天色已經從黑透了,隱約泛起灰白。她整個人像被掏空,只剩一層殼,輕輕一碰都能散架。
黎初念把電腦推到一邊,仰頭靠住床頭,長長吐了口氣。
「活下來了。」
這話說得跟打完一場仗似的。
她正準備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強行閉目養神二十分鐘,屏幕忽然「叮」地亮起一封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是乾寧官方郵箱。
主題欄寫著:名醫進社區首場活動現場督導行程單。
黎初念眼皮一跳,指尖頓了頓,點開郵件。
附件加載出來的那一瞬,她的視線順著名單往下滑,最後停在「帶隊人」三個字後面。
靳宴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