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毒蛇與瘋狗的結盟
下午三點,深城老城區一處私密茶室把臨街的喧囂隔得乾乾淨淨。
雕花木門一合,外頭車流聲像被摁進了水裡,只剩茶爐輕響,白煙慢慢往上爬。包廂里舖著暗青色地毯,臨窗擺著一張低矮茶台,檯面上兩隻骨瓷茶杯,杯口浮著淺金色茶湯。
王嵐坐在窗邊,米白色真絲襯衫熨得平整,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外頭罩著件剪裁利落的菸灰色西裝裙,腰線收得漂亮,整個人像一把包著絲絨的刀。她指尖壓著杯沿,指甲修得圓潤,唇色卻偏冷,和她臉上的笑一樣,乍一看溫和,細瞧全是算計。
她今天沒帶助理,也沒開公司車,連手機都換成了備用那台。
公司里的路走不通,就得去外面找路。
黎初念那邊現在掛著高級業務總監的頭銜,背後還有秦鶴年的紅頭文件和乾寧項目專項授權。王嵐昨晚那封郵件只探出一個結果——卡流程能噁心人,整不死人。黎初念那個丫頭平時看著像根易折的鋼筆,真往掌心一攥,筆尖能先扎你一手血。
硬壓不行,就得換玩法。
門外傳來兩下不輕不重的叩門聲。
王嵐抬眼。
門被推開,男人邁步進來。
靳禹州穿著一身深色西裝,布料挺括,領帶打得板正,腕錶藏在袖口裡,鏡片後的一雙眼細長,鼻樑高,唇線壓得薄。他個子高,身形偏瘦,站著時脊背筆直,氣質卻不似靳宴辭那種冷,倒更像會議室里那種專門挑別人錯處的審計刀,刻薄,陰沉,話沒出口先硌人。
他視線在包廂里掃了一圈,落到王嵐臉上,沒坐。
「王總監這地方挑得巧,連監控都少。」
王嵐笑了笑,伸手示意。
「靳總多慮了,喝茶而已,又不是分贓。」
靳禹州這才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不快,西裝褲線繃得直。他看了眼茶杯,沒碰。
「那得看你今天帶來的,是茶葉,還是火藥。」
王嵐沒繞圈子,直接把手邊文件夾推過去。
牛皮紙封面薄,裡頭卻塞得滿。
「首場社區活動的安保漏洞,媒體站位圖,專家動線,社區入口和急救通道預案,都在這兒。」
靳禹州垂眼翻了兩頁,手停在一張平面圖上。
「你膽子不小。」
「膽子小的人,坐不到這個位置。」
「盛星內部斗得這麼難看,秦鶴年還真會挑人。」
王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滑進喉嚨,壓住嘴裡的冷意。
「難看不難看,靳總心裡有數。你們乾寧要的是結果,我要的也是結果。黎初念要是把首場活動做漂亮了,盛星醫療線以後是誰說了算,我就真得靠看人臉色吃飯了。」
靳禹州翻文件的手停住,抬眸看她。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砸她的場。」
「互相成全而已。」
王嵐把另一份薄一點的文件夾推過去。
「這是媒體席分布和幾個重點鏡頭位。哪些地方最容易被拍,哪些角度最適合出事後放大,你比我更懂。」
包廂里靜了兩秒。
茶煙順著壺嘴往上飄,模糊了靳禹州半張臉。他指腹在紙頁邊緣輕輕一搓,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淺得像刀尖反光。
「王總監,你是公關出身,說話還真講究。把人往坑裡推,嘴上還得寫四個字,傳播策略。」
王嵐沒否認。
「坑本來就在那兒,我只是把蓋子掀開。」
靳禹州終於端起茶杯,聞了聞,仍舊沒喝。
他這段時間窩著一口火。
乾寧集團內部,靳宴辭靠醫術和口碑一路往上,董事會裡那些老傢伙嘴上不說,心裡都偏他。尤其那套什麼「中醫普惠」「社區慢病管理」的方案,像給他鋪台階,一旦首場活動做成,醫院口碑、集團聲量、董事會支持,全會往他那邊倒。
這事靳禹州想想就煩。
一個靠門診、醫案和患者吃飯的人,憑什麼把手伸到集團項目鏈上來。再讓靳宴辭這麼走下去,乾寧以後誰說了算,就不好講了。
王嵐今天遞來的,不是文件,是刀把。
他合上文件夾,語調慢下來。
「安保漏洞我看到了,社區入口窄,媒體席靠近義診區,專家動線和患者排隊線有一段交叉。只要現場一亂,鏡頭全能吃進去。」
王嵐放下茶杯。
「我只負責把圖給你,後面怎麼用,是靳總的事。」
「把自己摘得真乾淨。」
「公關人的職業病,靳總體諒一下。」
靳禹州靠進椅背,鏡片後那雙眼沉了沉。
「你想看黎初念翻車,我想看靳宴辭栽跟頭,目的倒挺統一。」
「那就別浪費彼此時間。」
王嵐指尖敲了下桌面。
「我需要一個足夠大的事故。不是遲到,不是冷場,不是社區大媽現場罵兩句辦事不利。我要的是活動當天直接失控,讓她這位新負責人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靳禹州看著她,忽然問:「你恨她什麼?」
王嵐唇角一勾,眼裡卻沒笑。
「恨她?」
她像是聽見一句笑話,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恨她。我只是討厭一個剛爬上來的人,用那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提醒我,公司里原來也有人可以不按規矩低頭。」
她說到這兒,嗓音壓低了些。
「更討厭她拿走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包廂里又安靜下去。
靳禹州把文件夾往身前一攏,手指搭在封面上,骨節凸得分明。
「行,那我也說清楚。」
「請。」
「我不會親自下場,我只安排幾個特殊患者過去。」
王嵐眸光一頓。
「特殊到什麼程度?」
「特殊到足夠讓現場醫生措手不及,特殊到媒體鏡頭拍下來的每一秒,都能拿去給董事會做反面教材。」
他說得平平,像在討論一場普通會議的簽到名單。
王嵐聽懂了,後背卻微微發涼。
她在公司斗久了,見慣了甩鍋、截胡、陰人、埋釘子,也不是沒想過把事情鬧大。可醫療安全這條線,一旦踩穿,連血都帶著麻煩。她手裡握著茶杯,指尖不自覺收緊。
靳禹州看見了,唇角淡淡一扯。
「怎麼,王總監怕了?」
王嵐把杯子放回去,動作很穩。
「怕什麼。」
「人命關天。」
這四個字落下來,像一粒石子砸進茶湯里。
王嵐眼皮跳了下,心口那點遲疑只冒頭片刻,就被她按了回去。
怕?
她如今最怕的,不是出事,是自己手裡這點權力被人一點點剝空。黎初念再往上走,盛星醫療線遲早要從她手裡滑出去。到那時,她這些年熬出來的位置、客戶、資源、人情,都得打折扣。職場這地方,從來不是你退一步大家握手言和,而是你一鬆手,別人連你的椅子都要搬走。
王嵐抬起眼,臉上又恢復那種溫溫的笑。
「靳總,大家都是成年人。茶都喝到這一步了,再裝菩薩就沒勁了。」
靳禹州聽完,終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不算燙,入口卻苦。
他把杯子擱下,身體往前傾了幾分,聲音壓得更低。
「只要社區活動出了人命關天的醫療事故,黎初念的執行力就是個笑話,而靳宴辭推行的中醫普惠體系,也會被董事會徹底否決。一石二鳥,王總監,合作愉快。」
這句話落地,包廂里的空氣都沉了一層。
王嵐盯著他,沒立刻接話。
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比她想的還要狠。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削一削靳宴辭的風頭,而是要借一次事故,狠狠幹掉對方在乾寧集團里的公信力。項目翻車只是附贈,真正要命的是那套「中醫普惠體系」一旦沾上事故標籤,往後再想翻身,難。
她慢慢伸手,把自己的文件夾又往前推了一寸。
「那就看靳總的安排了。」
靳禹州也把手裡的那份推過去。
兩份寫滿算計的文件,在茶煙里碰到一處。
像兩條蛇在陰影里纏上了身。
王嵐壓著嗓子問:「時間呢?」
「首場活動當天。」
「你的人會從哪一段切進去?」
「你不用問這麼細。」
「我得保證媒體席拍得到。」
靳禹州抬眼,眸底透出幾分譏誚。
「放心,你給的站位圖,我不會浪費。義診區、急救通道、專家席前排,哪個位置最容易出畫面,公關人不是最擅長算這個麼。」
王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靳總說得對。做傳播的,最怕沒鏡頭。」
「那我們就送她一個忘不了的鏡頭。」
茶室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又很快遠了。
王嵐拎起包起身,高跟鞋輕輕落在地毯上,幾乎沒聲。她個子高,身段瘦,側腰線條利落,背影看上去依舊優雅,從容得像剛談成一單普通合作。
可她手心裡全是汗。
走到門口時,靳禹州忽然開口。
「王總監。」
王嵐回頭。
「你最好祈禱,這場戲別提前漏風。」他扶了扶鏡框,語氣淡得像閒聊,「不然黎初念死不死我不清楚,你先得被秦鶴年剝層皮。」
王嵐勾了下唇。
「靳總還是多擔心擔心你自己。真要出了岔子,靳宴辭第一個咬的人,不會是我。」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一關,包廂里只剩靳禹州一個人。
他垂眼看向桌上的平面圖,指尖點在義診區和媒體席交叉的位置,慢慢敲了兩下。
靳宴辭這些年活得太順了。
患者捧著,院裡護著,連董事會都願意給他面子。偏偏這種人最討厭,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清白樣子,仿佛別人爭的搶的算計的,到了他那兒都不值一提。
那就把他拽下來。
看他怎麼在鏡頭前、在董事會面前、在那套自以為是的醫者仁心面前收場。
靳禹州拿起手機,發出去一條消息。
「按原計劃準備,活動當天入場。」
消息發完,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望著窗外發灰的天色,眼神沉得發烏。
茶涼了半盞。
他終於端起來,一口喝盡。
與此同時,快捷酒店六樓,空調外機還在窗外嗡嗡作響。
廉價床單蹭在皮膚上發澀,黎初念蜷在床中央,額發被冷汗打濕,貼在蒼白的臉頰邊。她身上還穿著早上出門那件淺色襯衫,扣子解開了兩顆,鎖骨下方起伏急促,薄毯被她擰成一團壓在胃上,像恨不得把那陣絞痛生生按回去。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亮著床頭一盞昏黃小燈。
她下午回酒店時還想著眯二十分鐘,結果人剛沾床,胃裡就像有人拿著鈍刀翻攪,先是一陣空燒,緊接著連著抽疼。右腳踝也跟著湊熱鬧,腫脹感一陣陣往上頂,連腳背都繃得發麻。
黎初念咬著牙翻了個身,呼吸打在枕頭上,燙得厲害。
「真行。」她閉著眼,在心裡罵自己,「白天硬撐總監,晚上酒店躺屍,職場勵志片拍到一半直接變病號紀錄片。」
她伸手去摸床頭柜上的礦泉水,手指卻有點發抖,剛碰到瓶身,胃裡那陣痛又卷上來,疼得她指尖一松,水瓶骨碌碌滾到地毯邊。
她沒力氣去撿,只能重新縮回去,膝蓋抵著小腹,後背繃得發僵。
手機就擱在枕頭邊,屏幕黑著。
她上午開會時把聲音調成了靜音,這會兒連去看一眼的力氣都懶得擠。腦子裡卻不受控地晃過一個人。
靳宴辭站在廚房島台前熬湯的樣子,袖口卷到手肘,冷著臉把藥包拆開。靳宴辭皺著眉按住她手腕,語氣刻薄得要命,「胃不是垃圾桶,別什麼都往裡塞。」靳宴辭站在玄關,手還搭在門邊,問她,「藥帶了嗎。」
黎初念把臉埋進枕頭裡,氣得想笑,又疼得笑不出來。
「煩死了。」
她都搬出來了,腦子裡居然還自動循環播放那位靳姓家屬式監管專家。
真沒出息。
可身體比嘴誠實得多。疼到最難熬的時候,人會本能去想那個能讓自己好過一點的東西。對黎初念來說,那東西過去幾個月里從來不是止痛藥,是半夜端到她手邊的那碗熱湯,是一隻帶著藥香的手,是有人冷著臉說出來的那句「張嘴」。
她咬住下唇,想把這點念頭壓下去。
壓不住。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酒店隔音差,走廊里偶爾傳來行李輪滾過地面的聲音,像有人拿砂紙在她神經上來回磨。她額角全是汗,胃裡一抽一抽,連指尖都發涼。
這會兒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今天中午那口冷咖啡,真是喝得又勇又蠢。
「黎初念,你活該。」
她小聲罵完自己,睫毛顫了兩下,呼吸越發亂。
床單被冷汗浸出一片濕痕,廉價布料貼在腿側,冰得她打了個寒戰。她下意識把自己蜷得更緊,像只被雨淋透後縮進紙箱裡的貓,驕傲還掛在臉上,狼狽卻早就從指縫裡漏光了。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沒去看。
下一秒,屏幕又亮。
再亮。
靜音狀態下,那點白光在昏黃燈下格外晃眼。
黎初念睜開眼,盯著那團光,喉嚨發緊,半晌才慢慢把手伸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