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拼湊的騙局

  「你昨晚那個助理,全名叫什麼。」

  消息發出去後,客廳一下安靜了。

  茶几上攤著舊報紙、看房登記表、兩隻空碗,南瓜粥的甜味還沒散,抽屜里那張照片卻先把這點甜壓了下去。黎初念盯著手機,屏幕黑下去,又亮起來,還是沒有回覆。

  她把那張舊報紙重新拎出來,放到陽光底下。

  

  照片印得糙,趙大強那張油光水滑的臉依舊很欠,旁邊那個男人半側著身,金絲眼鏡,耳邊那顆小痣,手裡夾著文件夾,藍色標籤露出半截,HN兩個字母擠在邊角。

  昨晚助理報過這個。

  牛皮紙袋,藍色標籤,HN。

  今天舊報紙上又冒出來一個。

  一次能叫巧,兩次還撞到同一對字母上,就該有人出來交物業費了。

  手機終于震了一下。

  靳宴辭回得很短。

  「何聞南,怎麼了。」

  黎初念盯著那三個字,手心一下熱起來。

  何聞南。

  名字一落地,很多原本散著的碎片開始往一處滑。

  安居中介暴雷前兩周,何聞南站在趙大強旁邊。

  昨晚,何聞南替靳家項目組卡沈星河的錢,手裡也接觸HN標籤。

  更要命的是,她搬進這套房子前後,那些過於順滑的細節,這會兒全跟活了一樣,從角落裡一件件爬出來。

  兩千塊的招租貼。

  密碼鎖沒電。

  玄關那雙合腳的女士拖鞋。

  她半夜痛經時,那碗連藥材配比都像提前背過答案的當歸生薑羊肉湯。

  還有靳宴辭那副「湊合住吧,別死我這兒」的死樣子。

  當時她只顧著罵人,罵完又老老實實住下,還在心裡給這段孽緣封了個「命運安排」的濾鏡。現在濾鏡碎了,她再回頭看,只想給那時的自己發個年度最佳傻白甜獎盃。

  她給靳宴辭回了一句。

  「沒事,隨口問問。」

  消息發完,她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現在問,等於提前打草。

  何聞南若真有問題,靳宴辭八成會替她查。可這條線一旦經了他的手,她就分不清,查出來的到底是真相,還是篩過一輪後遞到她面前的版本。

  她得先看一眼,自己到底站在什麼坑邊上。


  黎初念拖著腳走到書房門口。

  門沒鎖。

  昨晚靳宴辭把書房門關上時,只說過一句,今晚不許再查資料庫。語氣很像主治醫生給不聽話病號下禁令。她當時還嫌他管得寬,現在站到門口,腦子裡倒蹦出另一個念頭。

  如果他真防著她,這門該鎖。

  可這人做事一向講究留口子。門不鎖,抽屜未必不藏刀。

  她推門進去。

  書房還是昨晚那樣,桌面收得利索,隨身聽被放回防潮盒旁邊,保險箱門已經關上,舊紙頁整整齊齊壓在鎮紙下。檯燈沒開,窗簾拉了半邊,書柜上那排醫書站得很規矩,看得人心裡發堵。

  黎初念站在原地沒急著動。

  先找什麼,找多久,找到哪一步停手,她心裡得有數。

  她現在掌握的只有兩個點。

  第一,何聞南在中介暴雷前接觸過趙大強。

  第二,HN這個標籤重複出現。

  換句話說,她要找的東西,不能是「靳宴辭喜歡我」的證據,這玩意兒昨晚剛聽完,已經能論斤賣了。她要找的,是房子,是產權,是跟安居中介、乾寧府、這套公寓能咬上的線。

  她走到書桌邊,先拉最外側抽屜。

  文具,便簽,處方箋,醫院公章借用登記複印件,井井有條,整齊得讓人想罵街。

  第二個抽屜,藥膏、退熱貼、充電線、備用鑰匙。

  備用鑰匙旁邊壓著一小疊門禁卡套,空的。黎初念拿起來翻了翻,指尖停了半秒。

  乾寧府一期,業主專用。

  她把卡套放回去,呼吸壓低了些。

  第三個抽屜有鎖,沒鎖嚴,輕輕一拉就開。裡面放著幾個文件夾,藍色、灰色、牛皮紙色,各自貼著標籤。標籤寫得很簡潔,醫療項目,基金往來,物業合同,房產資料。

  黎初念手指停在「房產資料」上。

  她心口跳得快,連腳踝那點脹痛都被蓋過去了。手伸出去時,她還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黎初念你現在這架勢,跟拆前男友手機沒什麼兩樣,體面全靠書房門關得好。

  文件夾拿出來,有點沉。

  她放到桌上打開,第一頁就是產權證明複印件。

  紙張很新,印章很清。

  產權人欄寫著,深城乾寧置業有限公司。

  黎初念眼皮跳了一下,往後翻。

  第二頁,股東結構說明。


  乾寧置業第一大自然人股東,靳宴辭,持股二十七點四。

  第三頁,一期項目開發權益分配表。

  乾寧府一期,三十六號樓整棟權益,靳宴辭名下控股平台持有。

  再往後,還有樓層明細。

  三十六樓,整層。

  她站在書桌前,半天沒動。

  窗外車聲隔著玻璃遠遠壓過來,檯燈下那隻鋼筆筆帽沒扣好,桌上還有昨晚她哭濕的那包紙巾,皺著躺在角落。整個書房還保留著一點昨晚的溫度,紙上的字卻先把這點溫度抽乾了。

  整棟三十六號樓,整層三十六樓。

  不是普通業主,不是運氣好買了一套大平層。

  這地方,從電梯門開到她腳踩進玄關,壓根就是他的地盤。

  黎初念把明細往後翻,後面夾著幾張物業交接單。業主簽字欄里是靳宴辭的字。交付日期,恰好在她原租房出事前一個月。

  再下面,是租賃渠道備忘。

  「安居中介,短期測試投放。」

  她的手停住了。

  紙頁邊角硌著指腹,粗粗的,有毛邊。她把那張備忘單抽出來,貼近看。

  測試投放四個字寫得很輕,後面跟著兩行小字。

  「36F-2,低價引流,不對外長期出租。」

  「聯繫人,HN。」

  黎初念站得太久,傷腳往地上一壓,疼得她吸了口氣,扶住桌沿坐到椅子上。

  她沒再罵。

  罵不出來了。

  低價引流。

  不對外長期出租。

  聯繫人,HN。

  她當初拖著行李箱,站在小區公告欄前,看見那張寫著「單間招租,月租兩千」的紙時,差點感動得給老天磕一個。深城這地方,兩千塊租乾寧府,離譜得比甲方臨時加需求還張狂。她當時心裡不是沒犯嘀咕,只是人到了沒地方落腳的時候,能抓住根繩就往上爬,哪還顧得上先驗繩子是不是別人遞來的套。

  她把文件夾一頁頁往後翻。

  還有維修單。

  密碼鎖斷電更換申請。

  申請時間,正是她搬來那天上午。

  簽字人,何聞南。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喉嚨發乾,胸口堵得發麻。

  密碼鎖沒電,不是天意,是流程。


  拖鞋合腳,不是湊巧,是準備。

  兩千塊招租貼,不是福利,是誘餌。

  她昨晚才答應試運行的男朋友,今天就在書房裡,把「合租奇遇」拆成了一份份蓋章文件。

  她把維修單摔回桌上,紙張拍出一聲脆響。

  屋裡太安靜,這點聲音都顯得扎耳朵。

  她腦子裡飛快過了一遍。

  如果只是靳宴辭喜歡她,托人照看一下房源,碰上她落難時順手接住,勉強還能算暗戀多年終於上桌。可這些紙不止是「接住」。

  低價引流。

  不對外長期出租。

  提前斷電的密碼鎖。

  何聞南和趙大強的接觸。

  這不是接人,這是布場。

  她在這套房子裡經歷的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把磚擺好了,等她自己踩進去。

  黎初念靠著椅背,指尖按著太陽穴,心裡那本帳越翻越快。

  她第一次進門,玄關就擺著女士拖鞋,尺碼剛好。

  她還笑靳宴辭「家裡藏女人」。

  靳宴辭冷著臉說,那是物業送錯的。

  送錯個鬼。

  物業要真有這水平,深城單身女性都得給他們送錦旗。

  她搬進來第一晚痛經,他端來當歸生薑羊肉湯。

  她當時還被這碗湯燙出點感動,後來越想越覺得他毒舌裡帶溫柔,屬於嘴硬心軟型典型代表。現在回頭看,這碗湯都帶上了預謀味。

  一個人若提前等著你住進來,他當然能提前備藥材,提前算經期,提前擺出一副「正好順手救你一命」的從容架勢。

  她越想,手越涼。

  連帶昨晚那盤磁帶都開始硌人。

  八年暗戀是真的,錄音是真的,眼淚也是真的。可真心和布局擺在一塊時,最要命的地方就在這兒。假的那個太真,真的那個又太像圈套。

  她抬頭看向書櫃,眼睛落到那隻防潮盒上。

  昨天她還覺得,靳宴辭把隨身聽和舊紙條存得這麼仔細,簡直深情得讓人牙根發酸。今天再看,那隻盒子跟證物櫃沒差別。

  她像被人裝進一個巨大的玻璃罩里,過去幾個月的煙火氣都擺在裡面,熱湯、拖鞋、加班夜裡的安神湯、他站在廚房門口罵她胃不想要可以捐醫院......每一幕都還在,可每一幕背後都伸出另一隻手,把「偶然」兩個字一點點撕開。

  關鍵台詞突然從她心裡冒出來,涼得厲害。


  原來我住進來的那天,不是走投無路,是你收網了。

  她低頭又去翻文件夾。

  最底下還壓著一張內部通訊錄,何聞南名字後面掛著兩串身份,乾寧項目組特別助理,乾寧置業執行協調人。

  執行協調人。

  四個字印得工工整整。

  黎初念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到舊報紙旁邊。報紙上的半張側臉,文件上的名字,維修單上的簽字,產權表上的持股數字,全都擺到一條線上,像有人拿著針,把她這幾個月的日子一針一針縫起來,縫得嚴絲合縫。

  她坐在書房裡,腳踝脹著,手心出汗,腦子倒清醒得嚇人。

  沈星河那邊昨晚還在威脅她睡不安穩。

  她以為最大的問題是前任和舊帳。

  結果家裡這位更狠,直接把她生活場景給包圓了。

  她不信事情會全由靳宴辭親手設計。以他的性子,很多事未必會攤開說,也未必真拿「圈養」兩個字往自己身上貼。可事情走到這份上,主謀、默許、知情不報,區別已經沒那麼大了。

  你可以說他是愛。

  也可以說他是算。

  可被擺上桌的人是她。

  黎初念撐著桌沿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毯上拖出一截悶響。她轉身拉開書櫃下層的小櫃門,裡面塞著一沓物業宣傳冊,一份戶型圖,還有一期項目沙盤手冊。

  封面上寫著,乾寧府一期,城市高端康養住區。

  她翻開戶型圖,三十六樓整層,三套大平層,公共電梯廳私享。

  她住的那間次臥,格局、朝向、門口鞋櫃尺寸,畫得清清楚楚。

  鞋櫃尺寸。

  她視線停在那一行標註上,心裡突然竄出另一個細節。

  搬進來那天,她的行李箱卡在門口,靳宴辭站在裡頭,說了句,「鞋先脫外面,裡面剛做過清潔。」然後順手把那雙女士拖鞋踢到她腳邊。

  當時她氣得想罵人,低頭一踩,正好。

  太正好了。

  她二十六碼半,商場裡買鞋都常常卡在六碼和七碼中間,偏偏那雙拖鞋鬆緊剛剛好,連腳背都不卡。

  這哪是物業送錯。

  這是有人拿著尺子等她上門。

  她扶著書桌邊緣,指腹壓得發疼。腦子裡那根繃了一上午的弦拉到頭,連呼吸都變得發澀。

  患難與共,雙向奔赴,遲到的表白。


  昨晚這些詞還甜得發燙,今天全變了味。

  她像個傻子一樣,一邊掉眼淚,一邊簽收別人提前備好的情緒套餐。對方把燈光、藥膳、舊磁帶、出租房、門鎖、拖鞋全擺上桌,她還以為自己終於撞上了命運給的補償。

  補償個屁。

  這是定製服務。

  書房外忽然傳來很輕的一聲電流響。

  黎初念站在原地,耳朵豎起來。

  下一秒,玄關門鎖傳來「滴」的一聲。

  門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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