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掃除與舊行李箱
「你這句像病房廣播。」
黎初念坐在床沿,腳上還壓著冰袋,抬手指了指浴室。
「請問靳醫生,洗澡睡覺之前,試運行男朋友有沒有哄睡服務。」
靳宴辭把她換洗的睡衣從衣櫃裡拿出來,擱到她手邊。
「有,服務內容是把你手機沒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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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不是哄睡,你這是戒網癮。」
「療效一樣。」
黎初念瞪了他兩秒,最後還是抱著衣服進了浴室。門關上前,她從門縫裡探出頭。
「靳宴辭。」
「嗯。」
「昨晚那句,不許撤回。」
「哪句?」
「你少裝失憶,錄音和真人版都算。」
靳宴辭靠著床邊,看著她。
「都不撤。」
黎初念這才把門關上,隔著磨砂玻璃還能聽見她小聲嘀咕一句。
「行,先留你轉正觀察。」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沒做亂七八糟的夢,也沒半夜驚醒去摸床頭的手機。早上醒來時,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已經鋪到地板上,空氣里有南瓜和小米熬開的甜香,混著淡淡桂花味,一路從客廳飄進臥室。
黎初念撐著床坐起來,腳踝還有點脹,沒昨晚那麼凶。床邊放著一雙新的軟底拖鞋,旁邊壓著張便簽。
少用力,拖鞋防滑,粥趁熱喝。
字還是靳宴辭那種清清爽爽的筆鋒,末尾沒落款,臭屁得很有個人風格。
她捏著便簽笑了半天,笑完又把紙條塞進手機殼背面,動作麻利得像偷公司機密。
客廳里沒人,餐桌上擺著保溫砂鍋,小米南瓜粥黃澄澄一鍋,旁邊有兩隻白瓷碟,一碟山藥小餅,一碟拌得清爽的黃瓜絲。靳宴辭的杯子已經空了,只剩半杯溫水壓在另一張便簽上。
醫院急診會診,中午不一定回,別點外賣,冰箱裡有午飯,熱三分鐘。
下面還跟了一行。
還有,別單腳蹦。
黎初念把便簽拍在桌上。
「我看起來很像會單腳蹦的智障嗎。」
話罵完,她自己先沒繃住,低頭喝了口粥。
甜香從舌尖往下走,整個人都鬆開了。她昨晚被舊錄音和新舊帳輪番沖刷,腦子轉到後半夜才徹底停機,今早一睜眼先喝到熱粥,連周末的空氣都跟著像開了柔光濾鏡。
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盛星的奪命連環消息,沒有項目群半夜詐屍,只有靳宴辭早上七點發來的一句。
醒了給我拍腳。
黎初念回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想了想,又刪掉,老老實實拍了張腳踝照片過去。
沒兩秒,靳宴辭的消息回來了。
腫消了一點,今天不准下樓。
她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你憑什麼遠程執法。」
發出去以後,她又補一條。
「另外,試運行男朋友,早飯通過驗收。」
靳宴辭那邊過了幾秒才回。
「謝謝甲方給飯吃的機會。」
黎初念抱著手機靠在椅背上,差點把粥嗆進氣管。
這人平時嘴毒得像門診里最難掛的號,談起戀愛來又一副配合審核的乙方姿態,反差大得離譜。她心裡那點小得意冒頭,連帶昨晚沈星河那通電話留下的陰影都被壓下去半截。
靳宴辭不在,家裡安靜得很。陽台上晾著他昨晚換下來的襯衫,袖口整整齊齊夾著夾子。書房門關著,臥室床單昨晚被她攥皺了一塊,今早已經被人拉平,連枕頭都擺回原位。
這套房子以前太規整,規整得像樣板間。現在多了她的發圈、靠枕、護手霜和半盒沒吃完的海鹽蘇打餅,終於長出點人味。
黎初念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目光掃到客廳角落那個大號舊行李箱。
箱子是她搬來那天拖進門的,後來腳不沾地地忙項目、忙住院、忙翻舊帳,一直沒徹底收拾。前幾天她只是從裡面掏了必需品,底層還壓著一堆雜物,亂得像她那陣子的人生切片。
今天天氣好,心情也好,不把這玩意兒拆了,簡直對不起新上任的試運行男朋友和他那鍋南瓜小米粥。
她活動了一下腳踝,給自己定了個規則。
不下樓,不亂跳,不硬扛,收拾到哪算哪。
聽起來很像職場人給自己畫的摸魚KPI,但至少比躺著刷手機健康。
她把客廳地毯清出一塊地方,拖著行李箱過來。拉鏈一卡一頓地拉開,箱蓋掀起來時,一股混著樟腦丸、舊紙和衣物香氛的味往外冒,差點把她送回搬家那天。
最上面是幾件卷得亂七八糟的毛衣,一條皺得不成樣子的圍巾,還有她那隻離家出走過一次又被靳宴辭在玄關鞋櫃後面撿出來的捲髮棒。再往下,壓著化妝包、兩本行業雜誌、充電線、過期優惠券、沒拆封的暖寶寶,甚至還有一隻不知道從哪家酒店順回來的塑料梳子。
黎初念蹲不下去,索性坐在地毯上,一邊哼歌一邊往外掏。
「你看這個世界多荒唐,前天還在哭,今天開始翻垃圾。」
她把一把舊票據扔進垃圾袋裡,又翻出一盒口香糖。
「生產日期兩年前,行,時代眼淚。」
再下面,東西越來越離譜。
兩隻沒配對的襪子,一張盛星培訓時發的胸牌,一個用完半截的滾輪粘毛器,一本封面都磨花的筆記本。筆記本里夾著幾張她隨手記的提案關鍵詞,「客戶要高級感」「預算砍半」「甲方別發瘋」三行字寫得飛起,隔著紙都能聞到她當時的怨氣。
她翻到一張外賣小票,抬頭看了一眼廚房。
「靳宴辭要是看到我把奶茶訂單存了這麼久,能當場給我立個脾胃修復三年計劃。」
手機響了一下。
靳宴辭發來一張照片,醫院辦公室的午間盒飯,三樣素菜一份魚,角落還擺著一杯深褐色藥湯。
他配文。
「你要是敢偷點奶茶,我晚上給你加苦口丸劑。」
黎初念盯著屏幕。
「你在我家裝監控了吧。」
靳宴辭回得很快。
「沒有,靠經驗。」
她把手機扣到一邊,鼻子裡哼了聲。
經驗個鬼,這人八成對她那點壞習慣已經摸出了資料庫。她想偷喝口冰奶茶都沒付諸行動,就先被遠程預判。戀愛第一天就被男朋友摸透作案路徑,體驗感堪比剛考駕照就碰上電子眼。
行李箱底層終於露出來。
壓在最下面的是幾份舊報紙、傳單和亂七八糟的紙袋。她搬家那天被安居中介坑得一頭火,拖著箱子從原出租屋出來,路上手忙腳亂,見紙就塞,見袋就裝,當時滿腦子只想著別把證件和電腦丟了,至於這些邊角料,全當臨時緩衝墊。
她把那沓紙抱出來,放到膝蓋上,一張張往垃圾袋裡塞。
「搬家保命指南第一條,別把自己活成廢品回收站。」
最上面是一張健身房試課單,背面還印著「新店開業,買一年送半年」。她嗤了一聲。
「我這種社畜去健身房,和把簡歷投進黑洞一個下場,充值當天熱血,第二天人間蒸發。」
下一張是樓下便利店促銷海報。
再下一張是某小區業主群列印出來的停水通知。
她手上一刻沒停,廢紙往垃圾袋裡丟得飛快。直到一張發黃的報紙滑到掌心,她視線在版面上掠過,原本哼著的小調斷了半拍。
深城晚報,社會新聞版。
標題印得挺大。
《安居中介疑似資金鍊斷裂,負責人趙大強現身闢謠》
黎初念先是「嘖」了一聲。
「原來你那會兒就要完蛋了,還騙我押一付三,趙總你是真把缺德玩成主業。」
她把報紙往垃圾袋裡一塞,手指剛鬆開,又停住了。
不對。
她把報紙重新抽出來,攤平放到地毯上。
這不是她對安居中介舊仇不散,純粹是職業病犯了。公關人看新聞版面,看標題是一層,看配圖又是另一層。很多時候話都寫在圖裡,文案只是擺設。
這張配圖拍得不算清楚,趙大強站在鏡頭中間,腆著肚子,咧著嘴,對著記者擺出那種「我公司一切正常」的標準笑容。他身邊圍著兩三個人,有拿話筒的,有舉相機的,背景是安居中介門口的玻璃牆,牆上貼著「安心租房,拎包入住」的紅字橫幅。
黎初念本來只想掃一眼,目光卻被右後方一個側身的人釘住了。
那人穿黑色西裝,個子高,站位不靠前,像陪同,又像盯場。他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拿著文件夾,正和趙大強握手。照片抓拍角度偏斜,只露出半張側臉,鼻樑、下頜線和耳邊那顆很小的痣都被壓在有點發灰的報紙油墨里。
黎初念的動作停了。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空調出風和窗外很遠的車聲。她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還攥著張健身房試課單,連垃圾袋口都敞著沒系。
半張側臉而已。
換別人看,頂多會說一句「長得挺像」。
可黎初念昨晚才聽過那道聲音,也見過那個人的備註、辦事風格和回報節奏。她做公關這些年,最怕也最信的一樣東西,就是人身上的細節習慣。鼻樑上的鏡框款式,站人群時偏半步的距離,握手時文件夾夾在哪只手,這些細枝末節比名片還誠實。
她把報紙拿近了些,整個人往茶几那邊挪,夠到眼鏡盒旁邊的小放大鏡。
這玩意兒還是她上周為了看客戶送來的燙金邀請函細節買的,沒想到先用在舊報紙上。
「黎初念,你最好別給自己整成福爾摩斯體驗卡。」
她嘴上吐槽,手卻很穩,把放大鏡壓到照片右下角。
鏡頭裡的男人臉有點糊,邊緣被報紙印刷顆粒磨開了。可金絲眼鏡的線條、耳邊的小痣、握手時略往後收的肩,越看越眼熟。
她把昨晚那通電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助理說話短,報時間點乾脆,提到靳總時會停半拍。那種停頓不是怯,是分寸。他昨晚報銀行、律師、經偵的進度,每個節點都卡得准,像提前練過八百遍。
這種人,怎麼會出現在一年多前安居中介的社會新聞配圖裡,還和趙大強站在一起。
她手心發熱,腦子轉得很快。
巧合?
一個能替靳家項目組跑腿、能接觸資金流和經偵材料的助理,周末去街頭看中介老闆闢謠發布會?
扯。比她說自己準備去健身房打卡還扯。
工作需要?
那就更有意思了。什麼工作,需要靳家的人,或者乾寧項目的人,提前和安居中介攪到一塊。
她把報紙翻到日期欄。
時間是她搬進靳宴辭家前兩周。
也就是她租房中介暴雷、拖著行李箱差點流落街頭之前。
黎初念坐直了。
她腦子裡那幾條看似分開的線,突然往中間擰了一下。
安居中介暴雷,她無家可歸,撞進靳宴辭家。
昨晚沈星河要跑路,靳家助理連夜卡他的錢。
現在一張舊報紙上,助理和安居中介負責人站在同一個畫面里。
如果巧合扎堆出現,那就不是巧合,是有人提前鋪過路。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後背冒了層細汗。不是怕,是那種站在拼圖邊上,忽然摸到一塊邊角吻合的毛躁感。
可她手裡只有一張舊報紙,外加半張側臉。
證據太薄。
貿然問靳宴辭,萬一對方真是單純辦事路過,她就等於拎著一張糊圖跑去質問現任男朋友「你家助理為什麼出現在坑我中介的新聞里」,場面會很像都市版無理取鬧。
不問,心裡又跟塞了根刺一樣。
她把報紙折起來,又攤開,再折起來。
手機正好亮了。
靳宴辭發來消息。
「午飯熱了嗎。」
黎初念盯著屏幕,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她可以現在就拍照問他。簡單,直接,效率高。
但她心裡很快盤了一遍。
第一,昨晚那位助理還在替靳家和乾寧跑腿,說明此人不是外圍雜兵,是能進核心流程的人。
第二,靳宴辭昨晚沒避著她,不代表他對助理的來歷、過往和所有交集全都門兒清。人是堂哥項目組的,不是他門診掛號掛來的。
第三,她若現在把圖甩過去,靳宴辭八成會停下手頭的事先查,甚至可能把這條線直接驚動到靳家那邊。對面若真有問題,風一吹就散了。
她把那股往上頂的衝動壓了壓,回了句。
「剛準備熱,甲方生活自理能力尚存。」
靳宴辭回她。
「拍一張給我看。」
「你查崗呢。」
「查飯。」
「你們醫生控制欲都這麼樸實無華嗎。」
「你們公關嘴硬都這麼穩定嗎。」
黎初念盯著那行字,忽然彎了下唇。
她把冰箱裡的午飯拿出來,照著他的要求拍了一張,再順手把舊報紙悄悄塞進茶几最底層的抽屜里,壓在幾本雜誌下面。
先不問。
先留著。
要是真有鬼,這張報紙就是個活扣。靳宴辭昨晚說過,留一張牌反打。她總不能今天剛轉正試運行,就把牌一把甩光,順手再把桌子掀了。
午飯熱好的間隙,她又把行李箱裡剩下的東西翻了一遍。
底層除了那堆廢紙,還壓著個很舊的牛皮紙袋,袋口皺巴巴的,沒寫名字。她捏了捏,裡面像是幾張硬卡片。打開一看,居然是幾張房屋看房登記表,還是安居中介的。
上面蓋著公章,登記日期和她看房那陣子對得上,聯繫人一欄手寫著「趙經理」,手機號碼後四位被水漬糊開了兩個數字。
黎初念把那幾張表也單獨抽出來。
行,今天這場大掃除,原本是收垃圾,結果挖出半截舊尾巴。
她吃完飯,把茶几擦乾淨,又把看房登記表和那張報紙並排放好,拿手機一張張拍照,傳進自己加密相冊里。拍完以後,她盯著屏幕里那張糊得很有年代感的新聞配圖,拇指在男人側臉上停了兩秒。
客廳窗外陽光正亮,玻璃映出她半邊影子。剛才那點戀愛濾鏡褪了些,腦子重新上線,開始把昨晚到今天的細節往一起捆。
助理,趙大強,安居中介,流落街頭,靳家。
每個詞單拎出來都各有各的路,拼到一塊就有股說不出的彆扭。偏偏彆扭這種東西,在她這兒通常不會白來。很多項目出事之前,也沒人給她發正式通知,都是先從某個不順眼的細節起頭。
她把照片又放大一格。
這回她看清了男人手裡的文件夾,邊角露出半截藍色標籤。
上面印著兩個字母。
HN。
黎初念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昨晚助理提過的那隻牛皮紙袋,監控里同樣有個藍色標籤,字母也是HN。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那張舊報紙,呼吸壓得很輕。
下一秒,她抓起手機,給靳宴辭發去一條消息。
「你昨晚那個助理,全名叫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