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隨身聽里的秘密

  書房櫃門被靳宴辭拉開,木板撞到牆,發出悶響。

  黎初念扶著門框站在外面,傷腳不敢落實,腳踝一跳一跳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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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宴辭把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紙塞進舊冊,轉身去翻最下層的抽屜。

  「靳宴辭。」

  她喊他。

  他沒回頭,手已經探進抽屜深處,藥方、舊病案夾、幾本線裝書被他撥到一邊。書房裡有股舊紙受潮後的味道,混著他常用的沉香,壓得人喉嚨發緊。

  「你在找什麼?」

  「東西。」

  「廢話文學評審委員會給你打零分。」

  靳宴辭把一個深棕色木盒拖出來,放到書桌上。盒蓋打開,裡面全是高中舊物,校牌、黑色水筆、褪色的運動會號碼布,還有一枚斷了針的校徽。

  黎初念掃了一眼,胸口那團棉花更堵。

  「你們靳家收藏癖這麼嚴重?高中校徽都能進書房內閣,下一步是不是給粉筆頭做個無酸紙封存?」

  靳宴辭把木盒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沒搭她的茬。

  他平時收東西分門別類,藥材罐子貼標籤,廚房刀具按用途擺,連陳皮年份都要單獨歸檔。可現在他的手很急,舊紙被翻得嘩啦響,幾張便簽掉到地上,他也沒彎腰撿。

  黎初念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把帳盤了一遍。

  靳宴辭突然翻舊冊,說明那張紙不是臨時拿出來賣慘的道具。他現在急著找第二樣東西,八成能跟畢業那天接上。可他不說,等於把她晾在門外,看著他一個人翻箱倒櫃。

  信息不對等最煩人。

  更煩的是,傷腳不爭氣,她連上前搶盒子都得計算路線,活像職場女戰士被迫切換成殘血小怪。

  「靳宴辭,三秒內說用途。」

  他拉開書桌旁的矮櫃,裡面有個黑色保險箱。

  「一會兒。」

  「一會兒是多久?醫生口徑的一會兒,可能從門診排到下周三。」

  「黎初念,站回去。」

  「你現在沒有處方權。」

  「你腳踝有腫脹權。」

  「少拿我的腳當擋箭牌。」

  她扶著牆往裡挪了一步,腳底剛碰地,疼意從骨頭縫裡鑽上來,逼得她把重心壓回門框。她低頭看了眼拖鞋,心裡把靳宴辭家的裝修罵了一遍。

  地板太乾淨,連個能扶的雜物都沒有。


  這房子跟主人一個德行,乾淨得不近人情。

  靳宴辭按了保險箱密碼。

  這一次,六聲按鍵音完整落下。

  黎初念盯著他的手。

  「剛才你沒開保險柜。」

  「嗯。」

  「你剛才在拿練字舊冊。」

  「嗯。」

  「現在才開,說明你要找的東西比舊信更要命。」

  靳宴辭停了半拍,把保險箱門拉開。

  「少用盛星那套審訊我。」

  「盛星付我工資,我當然得讓它的培訓費物有所值。」

  保險箱裡面分了三層。最上層是證件和房產材料,中層放著幾隻封好的牛皮紙袋,最下層有個灰色防潮盒。

  靳宴辭取出防潮盒,放到桌上。

  盒蓋扣得很緊,他試了兩次才打開。裡面鋪著乾燥劑和防塵布,最上面壓著一條舊耳機線,海綿耳套已經塌了邊。

  黎初念原本還想懟他,目光落到那截銀色邊角時,話卡在喉嚨口。

  靳宴辭把東西拿出來。

  銀色老款索尼隨身聽,邊角掉了漆,透明窗上有一道斜斜的劃痕,電池蓋貼著一塊發黃的膠帶。

  黎初念扶著門框的手滑了一下。

  「這東西......」

  靳宴辭看向她,喉結動了動。

  她沒等他說完,拖著傷腳往前走。第一步就踩偏,疼得額角冒汗。靳宴辭伸手要扶,她抬手擋住。

  「別碰。」

  她走到書桌前,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隨身聽躺在靳宴辭掌心,舊塑料殼被燈照出細小劃痕。右下角貼紙缺了一塊,剩下半顆草莓。那是她高三時從校門口文具店買的,五塊錢一版,跟鐵盒上的櫻桃貼紙同一家,老闆每次找零都少給一毛,摳門得很有風骨。

  她把隨身聽接過去。

  冷的。

  比她記憶里重。

  「這是我的。」

  靳宴辭看著她的手。

  「嗯。」

  「畢業典禮那天丟的。」

  「嗯。」

  「你撿到了?」

  「不是撿。」

  黎初念抬頭。

  「那你怎麼拿到的?」

  靳宴辭從防潮盒裡取出一節沒拆封的老式電池,又拿起一把小螺絲刀,拆開隨身聽電池倉。膠帶被掀開時,幹掉的膠粘在他指腹上,他卻沒管。

  「我本來要把它還給你。」

  「本來?」

  「後來沒還成。」

  「這話聽著很有項目延期的味道,延期八年,甲方可以把乙方掛在會議室牆上風乾。」

  靳宴辭把電池裝進去,沒按播放鍵。他把隨身聽轉到背面,給她看電池蓋內側。

  那裡貼著一張窄窄的白紙條。

  紙條被裁得整齊,已經發黃,膠面邊緣捲起。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畢業快樂,黎初念。

  黎初念盯著那六個字,胸口被什麼東西頂住,呼吸一下變得很淺。

  字是靳宴辭的。

  瘦,乾淨,尾端收得利。

  跟那封罵她的偽造信不同,這行字沒有用力壓紙,橫畫輕,落筆穩,帶著少年人藏不住的彆扭。

  她手指碰上那張紙條,指腹在膠邊停住。

  「你寫的?」

  「嗯。」

  「什麼時候貼的?」

  「畢業典禮前一晚。」

  黎初念抬眼看他。

  「前一晚?」

  靳宴辭把螺絲刀放下。

  「我拿它去修了。」

  「你修我的隨身聽?」

  「你高三下學期說它卡帶,英文聽力放到一半總吞音。」

  黎初念喉嚨動了動。

  這事她提過。

  高考前兩個月,晚自習結束,她在操場邊背英語作文,隨身聽卡得要命,磁帶里女聲一會兒倫敦口音,一會兒拖成老牛拉車。她氣得把耳機摘下來,說這破機器再卡,就拿它去給英語老師當板磚。

  當時靳宴辭坐在旁邊的台階上刷題,抬頭回她一句。

  「板磚都比你聽力有用。」

  她差點把磁帶盒砸他腿上。

  那天之後,她的隨身聽確實好過幾天。她以為它自己迴光返照,沒想到背後還有維修工靳師傅的售後服務。

  黎初念把隨身聽翻回正面。

  「所以你偷我東西?」

  「你放在教室抽屜,我拿去修。」


  「未經本人授權,屬於擅自動用私人財產。」

  「你當時說,誰能修好你叫誰爹。」

  「我說過這種喪權辱國的話?」

  「說過。」

  「證據呢?」

  靳宴辭垂眼看著她手裡的隨身聽。

  「證據在裡面。」

  黎初念的手停住。

  書房窗外車流聲很遠,空調風吹過桌角的紙,邊緣掀起又落下。她低頭看隨身聽透明窗,裡面有一盤磁帶,標籤紙上沒寫歌名,只貼著一塊淺藍色便簽,邊緣剪得歪歪扭扭。

  她認得那盤磁帶。

  高考後班裡聚餐,她用來錄歌和留言的。那時手機還沒現在這麼萬能,班裡流行互相錄祝福。她錄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有同桌唱跑調的《後來》,有體育委員對著麥克風喊「黎初念苟富貴勿相忘」,還有小林......不對,那會兒小林還不認識她。

  青春期的社交方式很原始,幼稚得能讓現在的黎總監當場註銷校友群。

  「這磁帶怎麼還在?」

  「隨身聽里原本就有。」

  「你聽過?」

  靳宴辭沒答。

  黎初念盯著他。

  「靳宴辭,回答。」

  「聽過一段。」

  「哪段?」

  「你罵英語老師那段。」

  黎初念閉了閉眼。

  「我完了。我這輩子最大黑料居然在你手裡完成了長期託管。」

  「不是最大。」

  「還有更大的?」

  靳宴辭的視線落到播放鍵上,又移開。

  黎初念捕到這個動作,胸口那根弦又繃起來。

  她忽然不敢按。

  如果裡面真有她的黑料,最多社死。可靳宴辭今晚的反應不像為了拿一段黑歷史跟她談判。他從舊冊里抽出寫著她名字的紙,又從保險柜里取出這台隨身聽,防潮盒、乾燥劑、備用電池,全套裝備齊得離譜。

  這不是收藏。

  這是把一件沒送出去的東西,存成了證物。

  「你剛才說,本來要還給我。」

  她把隨身聽放在掌心,沒按鍵。

  「畢業典禮那天?」

  「嗯。」


  「地點?」

  「禮堂後門外的香樟樹下。」

  黎初念呼吸停了一拍。

  禮堂後門。

  她被堵著念信的地方,就在那條走廊外。再往外走十幾米,有一棵老香樟,夏天樹蔭很厚,畢業典禮那天很多人在那裡拍照。

  「你去過禮堂後門?」

  「去過。」

  「你剛才說你不在現場。」

  「我沒在走廊。」

  黎初念心裡那張圖重新鋪開。

  走廊里有人念信,人群後面有人穿著靳宴辭的校服外套。走廊外香樟樹下,真正的靳宴辭拿著她的隨身聽。兩處只隔一道門,一段台階,和那年夏天吵得要命的蟬聲。

  她當年只要多走十幾米,就能看見他。

  可她沒有。

  她搶回信,跑出校門,連畢業照都沒拿。

  「你等了多久?」

  靳宴辭拿起桌邊那張舊紙,指腹壓在「黎初念」三個字旁邊。

  「從典禮結束,到保安清場。」

  「你沒來找我?」

  「有人說你先走了。」

  「誰?」

  靳宴辭抬頭看她。

  「沈星河。」

  黎初念的手一下收緊,隨身聽邊角硌進掌心。

  這個名字像一根卡在齒輪里的細鐵絲,機器每轉一下,它就刮一下。

  她不急著罵。

  罵人能爽十秒,證據能讓人賠八年。

  「他說什麼?」

  「他說你被家裡人接走了,情緒不好,讓我別再刺激你。」

  「他還挺會做人,建議他去開心理諮詢,主打一個先放火再遞滅火器。」

  靳宴辭把舊紙折好,重新夾進舊冊。

  「我信了半句。」

  「哪半句?」

  「你情緒不好。」

  「所以你沒追?」

  「我去你家樓下等過。」

  黎初念抬頭。

  「我沒回去。」

  「嗯。」

  「我那天去了火車站。」

  「我後來才打聽到。」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安靜得只剩電池蓋扣回去的聲音。

  黎初念靠著書桌邊緣,傷腳踩在地毯上,痛感被另一件事壓住。

  她那天確實去了火車站。

  不是離家出走,也不是青春疼痛文學發作。她只是沒地方去。畢業那天被人念那封信,她腦子裡亂成一團,家裡又因為債務吵得天翻地覆,她坐了兩小時公交,跑到火車站候車廳,買了最便宜的一瓶礦泉水,在角落坐到夜裡。

  後來沈星河找到她,給她帶了麵包,說靳宴辭已經和同學去聚餐了。

  她當時把那句話記了八年。

  現在翻出來,每個字都透著精心算過的距離。

  黎初念抬手按住額角。

  「我現在很想給十八歲的自己報個反詐班。」

  靳宴辭看著她。

  「別把錯往自己身上攬。」

  「我不攬,我收費。」

  她放下手,聲音啞得厲害。

  「靳宴辭,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要還我隨身聽,為什麼還貼畢業快樂?」

  靳宴辭沒答。

  黎初念把隨身聽推到他面前。

  「你別裝沉默是金。今晚你書房舊物展都開展了,門票我用腳踝付過了。」

  靳宴辭看著那台掉漆的機器,過了幾秒,抬手把它推回她掌心。

  「我當年給你的,不是什麼絕交信。是這個。」

  黎初念握住隨身聽,掌心熱起來。

  「這個裡面有什麼?」

  「我錄了一段話。」

  「什麼話?」

  「你自己聽。」

  「現在開始講隱私保護了?靳醫生,你剛才驗偽造信的時候可沒有這麼含蓄。」

  「這段話我只能交給你。」

  黎初念盯著他。

  他把隨身聽交出來,等於把八年前沒來得及送出的東西攤在她手裡。可他仍舊不說內容。不是端著,也不是賣關子。他把決定權遞給她,連同打開舊傷口的鑰匙一起交過來。

  她心裡那根算盤撥到最後一格。

  按下播放,可能聽到靳宴辭十八歲的真話。也可能聽到別的東西。磁帶保存八年,卡帶、消磁、串音,哪一樣都能把真相攪碎。

  不按,她今晚睡不了。

  黎初念把耳機線拿起來。


  海綿耳套塌得厲害,靳宴辭從盒子底部翻出一副新的海綿套,拆開包裝,套到耳機上。他動作很穩,撕包裝時卻撕偏了,塑料邊緣拉出一道毛邊。

  黎初念看了他一眼。

  「你緊張?」

  「我怕機器壞。」

  「哦,靳氏嘴硬,入選非遺。」

  靳宴辭把耳機遞給她。

  「只戴一邊。」

  「為什麼?」

  「舊機器音量不好控。」

  「你連八年前的售後說明書都保留?」

  「少貧。」

  黎初念把左耳耳機塞進去,右耳留著聽書房裡的動靜。她把隨身聽拿到眼前,拇指按在播放鍵上。

  那一小塊鍵帽被磨得發亮,邊緣有淺淺凹陷。

  她按不下去。

  靳宴辭站在桌邊,垂著手,沒有催。

  黎初念突然抬頭。

  「你聽過你錄的那段嗎?」

  「錄完聽過一遍。」

  「後面沒聽?」

  「沒有。」

  「為什麼?」

  「怕後悔。」

  黎初念喉嚨一堵。

  這話不像靳宴辭。

  太直,直得沒有毒舌緩衝,也沒有醫學名詞外殼。她一時找不到可以懟的角度,只能低頭看那台舊機器。

  「你那段話多長?」

  「三分鐘左右。」

  「三分鐘能講完什麼?」

  「夠了。」

  「十八歲的你這麼惜字如金?怪不得告白失敗,甲方需求都沒講清。」

  靳宴辭看她,嗓子沉得發啞。

  「黎初念,按。」

  她閉了閉眼,拇指壓下去。

  咔噠。

  磁帶輪轉起來,透明窗後兩隻小圓盤一左一右咬合。耳機里先是一段電流沙沙聲,斷斷續續,夾著很遠的雜音。黎初念把音量撥小一點,耳邊傳來磁帶老化後的拖聲。

  她沒說話。

  靳宴辭也沒動。

  幾秒後,耳機里響起一陣雜亂的桌椅聲,有人拍了拍麥克風,發出砰的一下。

  黎初念皺起眉。


  這不是靳宴辭的聲音。

  下一秒,一個女聲含含糊糊鑽進耳朵,拖著酒氣,語速亂得離譜。

  「我跟你們講......靳宴辭這個人,真的很煩。」

  黎初念整個人定在原地。

  耳機里的女聲還在繼續,帶著高中聚餐後那種沒見過世面的微醺勁兒,字句飄得東倒西歪。

  「他每天說我笨,說我英語作文像小學生春遊日記......但是他給我畫的重點,全押中了。」

  書房裡,隨身聽的齒輪輕輕轉著。

  黎初念手裡的機器差點滑下去,被靳宴辭伸手托住。

  她抬頭看他,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耳機里,十八歲的黎初念打了個很小的酒嗝,聲音壓低,神秘兮兮。

  「你們別告訴他啊......我覺得靳宴辭......長得還挺好看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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