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偽造的字跡
信封橫在兩個人之間,燈光壓在發黃的紙面上。
臥室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收納箱攤在地板上,舊車票和同學錄邊角露出來。
靳宴辭接過那封信,指腹剛碰到「黎初念」三個字,呼吸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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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坐在床沿,傷腳搭在拖鞋邊,腳踝那圈繃帶勒得發疼。她盯著他的手,看他有沒有退,看他會不會避。
靳宴辭沒有拆。
他把信封翻到背面,看封口,看摺痕,看紙邊被時間磨出的毛刺。過了幾秒,他才抬頭。
「你當年拆過幾次?」
黎初念聽見這句,胸口那團火又躥上來。
「靳醫生,上來就問使用痕跡,你驗屍呢?」
「這封信現在是證物。」
「證物當年把我釘在禮堂後門,你現在跟我講保存條件?」
靳宴辭捏著信封邊緣,沒讓自己的手碰到字。
「我需要排除你後面翻看造成的摺痕。」
黎初念笑了一聲,嗓子發乾。
「放心,我沒那麼變態,沒事拿出來欣賞你罵我的文學作品。」
她把鐵盒蓋子合上,又打開,動作重複了一遍。鐵皮蓋磕到盒沿,發出短促的響。
「拆過一次。畢業那天被他們念完,我搶回來,塞進書包。暑假搬家時翻出來過一次,大學開學前鎖進盒子。後面沒看。」
靳宴辭看著她。
「沒看?」
「看一次傷一次,我有自虐傾向,也沒打算長期訂閱。」
他這才把信封口撐開。
裡面的信紙抽出來時,紙面擦過封口,響聲薄而脆。黎初念的手不自覺抓住床沿,掌心貼著木頭,汗把那塊地方洇得發潮。
信紙展開。
三頁。
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瘦金體清瘦,鋒利,橫豎有筋骨。熟悉到讓人反胃。
黎初念偏開臉,胃裡那碗乳鴿湯安靜了沒多久,這會兒又開始往上頂。她不想再看那些字,可餘光還是掃到了「窮酸」「攀附」「不配」幾個詞。
真晦氣。
八年前她要是有現在一半戰鬥力,至少能把念信那人的嘴塞進禮堂垃圾桶里,讓他和畢業典禮剩下的彩帶共度餘生。
靳宴辭站在床邊,垂著眼看信。
他看得很慢。
黎初念原本想懟他,可見他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又把話吞了回去。
他沒有先看內容。
他的目光從字的起筆、收筆、轉折處掃過去,紙頁被他平放在床頭柜上。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用斜光照紙面。
黎初念皺眉。
「你這是打算鑒寶?」
「看壓痕。」
「看出什麼?」
「寫信的人用力很重。」
「罵人當然用力,省得缺德缺得不夠飽滿。」
靳宴辭沒接她的吐槽,手電光停在第二行。
「我高中寫瘦金,筆壓不重。」
黎初念怔住。
「你練字不使勁?」
「使勁會僵。老爺子拿戒尺敲過我三年,說我寫字帶火氣,橫畫一重,字就俗。」
黎初念盯著那張信紙。
燈光斜壓過去,每個字背後都有深淺不一的凹痕。她以前從沒留意這些。那時她只顧著難堪,只顧著把信攥回去,哪有餘力研究一橫一豎。
靳宴辭拿起床頭柜上的便簽本,抽出一張紙,問她要筆。
黎初念從鐵盒旁的抽屜里翻出一支中性筆,遞過去。
「現在寫?」
「嗯。」
「你要當場給自己翻案?」
「你要證據,我給你證據。」
黎初念看著他坐到床邊的小凳上,腰背挺得很直,便簽紙墊在同學錄上。他寫下「黎初念」三個字,又寫下那句最刺耳的話。
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個女人,我也不會多看一眼。
中性筆划過紙面,聲響很輕。
黎初念呼吸亂了半拍。那句話從他手裡落到紙上,殺傷力跟八年前不在一個檔。她攥著鐵盒邊緣,盒角硌著手心,疼意把酒勁壓下去幾分。
靳宴辭把兩張紙並在一起。
「看『黎』。」
黎初念湊過去,沒碰他的手。
「看什麼?都挺討人厭。」
「我的『黎』,右邊人字收得短,撇畫不會過豎中線。」
他用筆尖點在新寫的字上,又點舊信封上的名字。
「這個人的撇拉得長,尾巴還往上帶。他在模仿字形,沒改自己的手。」
黎初念眯起眼,看了半天。
兩處差別很小。若不是靳宴辭點出來,她只會覺得都是瘦金體,都能送去古風字帖區騙錢。
「就憑這個?」
「還有『初』。」
靳宴辭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我寫『初』左邊衣字旁,最後一點會壓低。你以前吐槽過,說我寫出來跟掛了根針。」
黎初念喉嚨卡住。
她確實說過。
高二晚自習,靳宴辭給班級黑板報題字,她趴在旁邊抄英語單詞,嫌他寫得太瘦,說那字站在風口都能被吹跑。靳宴辭當場把粉筆塞給她,讓她寫。她寫完「青春不散場」五個大字,被他評價為「拖把蘸墨」。
那晚班裡停過電,走廊外有人用手機打光,粉筆灰落在他的袖口。
黎初念把那點畫面按回去。
現在不是懷舊專場。
懷舊收費也不該收她八年青春當門票。
「這個字怎麼了?」
「這封信上的『初』,衣字旁最後一點抬高,刀字旁鉤得太圓。」
靳宴辭把便簽紙折了個角,壓住舊信紙一端。
「他怕不像我,故意把每個字都拉瘦。可人的習慣藏在小地方,越想裝,越容易露底。」
黎初念伸手把信紙往自己這邊拖了一點。
她盯著那幾個字,後背貼著床頭的木板,冷意從睡衣布料滲進來。屋裡明明開著暖燈,她卻覺得腳踝的冰袋還沒拿開,涼得發麻。
「你繼續。」
靳宴辭看她一眼。
「你撐得住?」
「撐不住也得撐。」
黎初念把鐵盒挪到腿邊,騰出床頭櫃。
「八年前我沒證據,被他們按著念。這次要是還被幾個連筆打發,我盛星這幾年算白卷了。」
靳宴辭把第三頁攤平。
「看『我』。」
「這個字出現很多。」
「所以更好比。」
他圈出三處「我」,又在便簽上連寫五個。
「我的戈鉤收得直,最後一挑短。信上的鉤往外甩,挑筆長,寫快了會變成這種。」
他又寫了一個字。
「星。」
黎初念看著那個字,指尖停在鐵盒鎖扣上。
「你寫星幹什麼?」
「你前男友名字里有。」
房間裡的空氣被這句話切開。
黎初念抬頭,盯住他。
「靳宴辭,你驗字就驗字,別趁機夾帶私人恩怨。」
「我在做排除。」
「你排除到沈星河身上,效率高得離譜。」
「我高中同桌,借過我的字帖。」
黎初念的心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沒說話。
靳宴辭低頭,把「沈星河」三個字寫在便簽紙上。
「他左手按紙,右手寫字時小指會拖紙面。練瘦金時總把戈鉤甩長,我糾過他很多次。」
黎初念看著「星」字。
舊信紙里那句「你以為我幫你解過幾道題」里,也有一個「你以為」。為字的收筆,跟便簽上的「星河」收勢粘在一起。她不是書法老師,可她做方案看過太多字體改稿,甲方一個logo橫畫短一毫米都能返工十版。
此刻那幾個筆畫擺在眼前,荒唐得讓人發笑。
她的前男友。
沈星河。
當年那個總在她最狼狽時出現,遞紙巾,幫她擋流言,陪她填志願,說「靳宴辭那種人天生站在高處,他不會回頭看你」。
她當時把那句話當安慰。
現在再聽,安慰里藏著鉤子。
黎初念心裡算盤撥得飛快。
沈星河有機會。他跟靳宴辭同桌,能拿到字帖,能模仿字。畢業前他常幫老師搬資料,能進辦公室,能聽到學生私事。他後來追她,追得很穩,不急著表白,先陪她把那段難堪熬過去。
利益也通。
斬斷她和靳宴辭,再以救場的人站到她身邊。這局不花錢,不露面,成本低到發指,收益高到離譜。公關部要是有這種髒活KPI,沈星河能拿年度黑蓮花獎,獎盃都該用他的臉開模。
可推測不能當證據。
黎初念按住便簽紙。
「靳宴辭,你別急著定罪。」
「你替他說話?」
「我替證據說話。」
她抬眼,聲音壓得很穩。
「沈星河是我前任,不是我祖宗。我沒興趣給他立忠烈牌。但我也不能因為你討厭他,就把所有鍋塞他頭上。」
靳宴辭抬頭看她,臉色比剛才更沉。
「我討厭他,是有理由的。」
「理由可以進情緒檔,不能進證據鏈。」
「黎初念。」
「別用叫號口吻壓我。」
她把舊信紙拿起來,紙頁在她手裡發出乾澀的響。
「我們現在有三條線。第一,字跡習慣指向一個練過你字的人。第二,這個人要能接觸你的字帖。第三,這個人要能安排禮堂後門那群男生念信,還能讓我看見一個像你的背影。」
靳宴辭站起身,椅腳在地板上拖出一聲悶響。
「沈星河當年有我的校服外套。」
黎初念手指收住。
「什麼?」
「畢業典禮前一天,他說自己外套被飲料潑了,借我的拍照。」
「你借了?」
「借了。」
「靳宴辭,你高中腦子用來裝天麻了嗎?」
「十八歲的我沒現在值錢。」
「你現在也沒漲到哪去,至少在借衣服這項投資上,虧得底褲都沒了。」
她罵完,喉嚨更堵。
校服外套。
禮堂後門,人群後面,高挑背影,白襯衫,校服搭在手臂上。
她當年抓到的「證據」,原來只是別人遞到她眼前的一塊布。
靳宴辭低頭翻第三頁,指尖停在最後署名的位置。
「還有這個。」
黎初念順著看過去。
落款只有三個字。
靳宴辭。
「署名怎麼了?」
「我高中從不這麼簽。」
他拿起便簽,在紙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靳宴辭。
「我簽名會把『辭』的辛旁寫得更窄,右邊橫畫壓住。信上這個『辭』,右邊舌寫開了。」
黎初念盯著那兩個「辭」。
「沈星河寫名字,右邊會寫開?」
「他的『河』字三點水擠,右邊可字寫寬。寫久了,右半邊收不住。」
「你連他寫河都記這麼清?」
「同桌一年,錯字本借我抄過。」
黎初念剛想懟他,突然停下。
「錯字本?」
靳宴辭看向她。
她從鐵盒裡翻出那本封皮卷邊的同學錄,動作快得扯到腳踝,疼意竄上來,她吸了口氣,沒停。
同學錄里夾著幾張畢業留言。
紙張翻動,舊香水味和霉紙味混在一起。她翻到最後幾頁,手停在一張淺藍色信紙上。
沈星河的留言。
字跡工整,沒用瘦金體,是當年男生里少見的乾淨行楷。
黎初念把那張紙抽出來。
上面寫著:黎初念,祝你以後一路順風,別再回頭看讓你難過的人。
落款:沈星河。
靳宴辭接過去,把「星河」兩個字和便簽紙上的「沈星河」併到一處,再把舊信里的「我」「為」「辭」圈出。
燈光下,幾處收筆竟然貼合得嚇人。
黎初念的手搭在膝蓋上,水面般的戰慄從指尖一路爬到小臂。她想端杯水,才想起水杯在餐廳,臥室里只有鐵盒和一堆舊紙。
靳宴辭把紙放下,抬手按住舊信第三頁的邊角。
「現在夠了嗎?」
黎初念沒馬上答。
夠嗎?
字跡習慣,校服外套,同學錄筆畫,追她的時間點。每一條單獨拿出來都能被解釋,擺到一起就成了網。
沈星河沒必要親自站出來。他只需要借一件外套,偽一封信,找幾個愛起鬨的男生,把她推到人群里。等她被羞辱完,他再遞紙巾,再說幾句體面話。
這手法太熟了。
後來在盛星,他分手時也這樣。先把鍋留給別人,再把自己擺成那個「沒辦法」的人。
黎初念突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幹得發疼。
「我真行。」
靳宴辭看她。
「黎初念。」
「八年。」
她抬手捂住眼睛,掌心貼到皮膚,熱得嚇人。
「我把一個偽造件當成原件,存檔八年。盛星公關高級業務總監,職業生涯最大翻車現場。」
靳宴辭蹲到她面前,手停在她膝邊,沒有碰她。
「錯的人不是你。」
「少給我開安慰處方。」
「這不是安慰。」
他把舊信拿起來,紙頁在他手裡被攥出褶皺。那幾個刺人的字被壓進掌心,發出脆響。
「黎初念,你被人做了局。」
她抬頭,眼前被掌心壓出斑駁的光。
「你也被做局。」
「嗯。」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比我還能站住?」
靳宴辭盯著手裡的信,唇線壓得很平。
「因為我現在要算帳。」
黎初念看著他把信紙攥成一團,又強迫自己鬆開。舊紙經不起折騰,邊角裂開一道小口。靳宴辭把它重新攤平,放回床頭櫃。
他沒真毀掉。
黎初念看見這個動作,胸口那根繩子鬆了半寸。
他氣到手背上筋脈都頂起來,還記得給她留證據。
「別捏碎。」
她聲音啞了。
「我要留著。」
「我會給你封存。」
「靳宴辭。」
「嗯。」
「如果真是沈星河......」
她說到這裡停住。
如果真是他,那她後來那幾年算什麼?
她在大學裡接受沈星河的陪伴,接受他的告白,接受他一點點把「靳宴辭」三個字從她生活里替換掉。她以為自己終於從羞辱里爬出來,結果那條梯子可能就是推她下去的人遞的。
這帳太噁心。
噁心得她連罵人的詞都卡住。
靳宴辭把同學錄拿起,翻到沈星河那頁,拍了照片,又拍舊信每一頁、信封正反面、便簽對照。
黎初念看著他一張張拍,突然伸手攔住。
「別發給別人。」
「暫時不發。」
「包括靳家。」
「包括。」
「包括你那個一看就能把人祖宗十八代查到診療卡里的朋友。」
靳宴辭抬頭。
「我在你這兒到底交了什麼朋友?」
「資源型朋友。」
「你對我的社交認知很盛星。」
「謝謝,職業病還沒晚期。」
她撐著床沿坐直,臉上熱意退了些,腦子也重新能轉。
「我需要原件保存,照片備份。明天我找第三方做筆跡諮詢,不能走你的人,也不能走我公司的人。」
「我可以找司法鑑定中心。」
「你找會留下你的痕跡。」
「那你找?」
「我找也會留下盛星痕跡。」
兩個人隔著一堆舊紙對視。
博弈又回到桌面上。
靳宴辭要快,要把沈星河從暗處挖出來。她要穩,不能在沒有完整證據前驚動沈星河。尤其今晚資料庫里剛冒出乾寧舊案,八年前這三個字前後腳砸來,巧得讓人脊背發緊。
黎初念垂眼,看著信封背面一塊很淺的水印。
「先不動鑑定。」
靳宴辭皺眉。
「你要放過他?」
「我看起來像寺廟門口發免費香火的嗎?」
「那你想幹什麼?」
「釣他。」
靳宴辭沒說話。
黎初念拿起沈星河那張同學錄。
「如果這封信是他做的,他不怕我恨你,他怕我查。八年過去,他篤定我不會翻舊帳。現在乾寧項目重啟,舊案出現,他如果還在局裡,肯定會盯著我的動作。」
「你要拿自己當餌?」
「高級業務總監,合理使用個人品牌資產。」
「黎初念。」
「別凶。」
她把信封放回鐵盒,卻沒鎖。
「我不會亂來。明天我只做一件事,在公司資料庫里點開那個舊案壓縮包,留下訪問記錄。沈星河如果還能碰到相關權限,或者有人給他遞消息,他會動。」
靳宴辭的目光落在她腳踝上。
「你腳腫成這樣,還想去公司釣魚。」
「線上訪問。」
「你剛升職,不缺人盯你。」
「所以更適合。所有人都以為我在查乾寧舊案,沒人會想到我在看八年前誰先坐不住。」
靳宴辭把手機放進口袋,沉著臉站起身。
「風險太高。」
「收益也高。」
「你拿感情帳跟職場帳混著算,會虧。」
黎初念抬頭看他,眼底的熱意又往上涌。她把那點熱壓下去,聲音發緊。
「已經虧八年了,不差這一晚的利息。」
這句話落下,臥室里只剩空調風吹過紙頁的響。
靳宴辭站在床邊,肩線硬得厲害。過了很久,他彎腰,把散在床上的舊車票、同學錄、便簽紙一張張收攏。
「原件放我這裡。」
「不行。」
「你今晚喝了酒,鎖盒子都差點插錯鑰匙。」
「你人身攻擊證物保管員。」
「證物保管員剛才準備線上釣魚。」
「那叫策略。」
「那叫把自己掛到魚鉤上,還嫌魚來得不夠快。」
黎初念伸手去搶鐵盒。
靳宴辭按住盒蓋,沒用力,只擋住她的手。
「原件留在你臥室,不安全。」
「這是我家。」
「也是我的房子。」
「房東了不起?」
「房東有保險柜。」
黎初念噎住。
這句還真了不起。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
「保險柜在哪?」
「書房。」
「密碼?」
「你不需要。」
「那證物進去了,我以後看還得預約掛號?」
「你可以找我。」
「靳宴辭,你這是趁火打劫。」
「對。」
他認得太快,黎初念反倒沒詞。
靳宴辭把舊信裝回信封,又把沈星河那張同學錄照片單獨拍了備份。最後,他把便簽上自己寫的對照字撕下來,夾進信封外側。
黎初念看著那張便簽,突然開口。
「寫一句。」
「什麼?」
「寫你真正想寫的。」
靳宴辭手停住。
黎初念垂著頭,聲音低了些。
「八年前你沒寫。現在補一行,方便以後鑑定。證據用途,別自作多情。」
靳宴辭看她半晌,拿起筆。
筆尖落在便簽下方。
這一次,他寫得比剛才慢,每個字都壓住氣。
黎初念,別回頭看髒東西。
黎初念看著那行字,喉嚨里那塊石頭往下沉,砸得胸口生疼。
「你罵誰髒東西?」
「該誰心虛就是誰。」
「靳醫生,你這句話放到法庭上,殺傷範圍有點廣。」
「我沒打算給法庭看。」
他把便簽夾好,合上信封。
黎初念伸手按住信封另一端。
「靳宴辭。」
「說。」
「如果沈星河真是那個人,我不會輕輕放下。」
「我也不會。」
「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會用盛星的辦法。」
「只要不違法。」
「可能不太體面。」
「體面留給病歷封面,算帳用不著。」
黎初念鼻尖發酸,硬是被他這句頂出一點笑。
「你們乾寧醫院都這麼教醫德?」
「只教救人,沒教放過爛人。」
靳宴辭把鐵盒抱起來,連同信封和同學錄一起收好。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黎初念以為他要繼續訓她腳,已經提前把拖鞋勾回來,擺出傷患配合治療的姿態。
靳宴辭卻回頭看她。
「黎初念,你今晚別看資料庫。」
「我答應的是先不打開,不是今晚不打開。」
「我改條件。」
「合同還能單方變更?」
「能。」
「憑什麼?」
「憑你現在臉色很差,腳踝腫,酒沒醒,剛被八年前的爛帳砸了一輪。你再打開乾寧舊案,今晚就別睡了。」
黎初念想反駁,可手背上的燙傷膏已經幹了,腳踝也一跳一跳的疼。身體比嘴誠實,整個人靠在床頭,連吵架都開始費勁。
她閉了閉眼,又睜開。
「那你拿什麼換?」
靳宴辭看著她。
「明早我陪你一起看。」
「以什麼身份?」
「乾寧顧問。」
「還有?」
「被偽造簽名的受害人。」
黎初念點點頭。
「勉強通過。」
靳宴辭抱著鐵盒出了臥室。
黎初念坐在床沿,聽見他的腳步穿過客廳。廚房那邊還留著淡淡的藥湯香,餐桌沒收完,青梅酒壺估計還在那兒裝無辜。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鐵盒邊角壓出一道紅印。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
她拿過來。
小林沒有新消息,資料庫通知還停在最上面。
乾寧舊案_八年前......
黎初念盯了兩秒,把手機扣回去。
不看。
今晚不看。
她得留點力氣,明天把那隻藏了八年的手從背後拽出來。
客廳傳來書房門打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保險柜按鍵聲。
一聲,兩聲,三聲。
黎初念原本靠著床頭,聽見第四聲時,眉頭擰了一下。
密碼六位。
靳宴辭按到第五聲停了。
書房那邊安靜下來,連空調聲都被牆擋住。過了幾秒,抽屜被拉開的聲音響起。
黎初念撐著床沿坐直。
他沒開保險柜。
他在拿別的東西。
腳踝剛落地,疼意就頂上來。她扶著牆,挪到臥室門口。客廳燈被調暗了,書房門半掩著,裡面漏出一條暖光。
靳宴辭站在書桌前,背對著門。
鐵盒放在桌角。
他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硬殼本,封面邊緣磨損,書脊上壓著四個瘦金體小字。
練字舊冊。
黎初念的心跳撞了一下。
靳宴辭沒有回頭。
他翻開那本舊冊,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紙面展開的一刻,黎初念看見上面也寫著三個字。
黎初念。
不是舊信封上的鋒利筆跡。
是靳宴辭自己的字。
他看著那張紙,喉結滾動,終於轉身走向書房深處的柜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