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遲到的表白
耳機里的女聲還沒停。
三十六樓的書房亮著一盞檯燈,舊隨身聽在黎初念掌心裡轉著磁帶輪,沙沙的底噪刮著耳朵。靳宴辭站在書桌邊,手還托在機器下方,沒讓它摔下去。
「......我跟你們說,靳宴辭這個人吧,嘴真的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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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歲的黎初念在磁帶里含糊開口,尾音飄得發虛。
「他要是去賣保險,第一天就能把客戶氣到買壽險,受益人寫他仇家。」
黎初念一把去按停止鍵。
靳宴辭的手比她快,掌心壓住隨身聽邊緣,沒碰她手背,只擋住了那個鍵。
黎初念抬頭,臉從耳根一路燙到脖子。
「靳宴辭,鬆手。」
「不松。」
「你現在涉嫌偷聽未成年醉酒女同學私人錄音,罪加一等。」
「你現在涉嫌銷毀關鍵證據。」
「這算哪門子證據?證明我高三畢業聚餐後語言系統離家出走?」
靳宴辭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後面有我的錄音。」
黎初念的手停在半空。
隨身聽的底噪還在,磁帶里傳來一陣桌椅挪動聲,有人遠遠喊了一句「誰把麥拿走了」,十八歲的黎初念立刻壓低嗓子,像在搞什麼地下接頭。
「別搶,輪到我了。」
黎初念閉了閉眼。
她現在很想穿回十八歲,把那個喝了兩口果酒就開始自毀前程的自己塞進畢業紀念冊里壓平。青春可以熱烈,不能這麼會精準打擊八年後的當事人。
「你錄音在後面,你可以快進。」
「這機器快進會卡帶。」
「靳醫生,索尼聽了都想起訴你碰瓷。」
「我修過。」
「修過也不能播放事故現場。」
靳宴辭低頭看了一眼磁帶窗,兩個小輪咬著帶子往前走。
「黎初念,你剛才要真相。」
「我要的是八年前誰害我,不是八年前我怎麼社死。」
「這也是八年前。」
黎初念盯著他。
他這句說得太穩,穩到她沒法立刻反駁。
她心裡迅速把帳拆開。
隨身聽是她的,磁帶是她的,靳宴辭的錄音在裡面,沈星河又在畢業當天截斷了交付。這裡面至少藏著一條完整時間線。現在關掉,保住臉面,代價是錯過一段未剪輯的原始材料。繼續聽,代價是本人公開處刑,收益未知。
虧嗎?
很虧。
能不聽嗎?
不能。
盛星高級業務總監黎初念,可以為了項目在甲方會議室里忍受三小時「我老婆說這個紅不夠高級」的審美審判,沒道理敗給十八歲的自己。
她把手從停止鍵上撤開,皮笑肉不笑地擠出一句。
「行,聽。今天就讓大家看看,什麼叫職場女性的抗壓能力從青春期開始預製。」
靳宴辭鬆開隨身聽,手卻沒完全收走,仍在旁邊托著。
耳機里,十八歲的黎初念打了個小小的嗝。
「靳宴辭長得還挺好看的......就是人臭屁。」
書房裡的空氣卡了一下。
黎初念立刻伸手去拔耳機。
靳宴辭又按住了她的手腕。
這次碰上了。
他的掌心熱,壓在她手腕內側,指腹避開燙傷膏擦過的地方,力道收著,卻足夠讓她沒法把耳機扯下來。
「繼續。」
「你繼續個頭。」
黎初念耳朵燙得發麻,整個人被腳踝痛和社死雙重夾擊,戰鬥力直線下降。
「靳宴辭,你是不是醫生當久了,連別人尷尬到想掛號急救都看不出來?」
「看出來了。」
「那你還按著我?」
「因為我也在裡面。」
「你在裡面就更該迴避。你這是當事人旁聽自己的彩虹屁,職業道德呢?」
「我沒有職業道德,我現在休假。」
黎初念被噎得差點把耳機線拽斷。
磁帶里傳來幾下拍麥聲。
十八歲的她像是趴在桌上,說話含含糊糊,卻每個字都不肯放過八年後的自己。
「他修好了我的隨身聽......我說過誰修好誰就是我爹。」
黎初念兩眼一黑。
靳宴辭偏過臉,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黎初念抓到這個動作,當場炸毛。
「你笑了。」
「沒有。」
「你肩膀在造反。」
「空調吹的。」
「空調背鍋背到三十六樓,建議給它發加班費。」
靳宴辭抬手關小了空調風口。
「現在不背了。」
黎初念氣得想踹他,傷腳剛動一下,腳踝那片腫脹立刻報復,疼意沿著小腿往上鑽。她倒抽一口氣,手扶住書桌邊緣。
靳宴辭伸手扶她的腰,又在半寸外停住。
「坐下。」
「我不。」
「你腳不想要了?」
「你先把磁帶停了,我腳可以考慮繼續做個人。」
「聽完。」
「靳宴辭,你這是趁我病要我命。」
「這叫補全病史。」
「你們乾寧醫院遲早因為濫用術語被投訴。」
她嘴上不饒人,身體卻撐不住了。靳宴辭把旁邊的椅子拖過來,椅腳壓著地毯滑出一段短聲。他扶住她的小臂,讓她坐下,又把腳凳勾過來,給她傷腳墊好。
整個過程里,隨身聽一直在響。
十八歲的黎初念像不嫌事大,還在繼續。
「靳宴辭你個臭屁精......」
黎初念剛坐穩,耳朵里那句話就撞了進來。
「但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她的呼吸停住。
書房裡的檯燈把桌面照出一圈暖色,舊冊、螺絲刀、拆開的海綿耳套全攤在旁邊。隨身聽里的磁帶輪還在轉,可黎初念的手指停在機器側邊,連按鍵都忘了摸。
這一次,她沒鬧。
也沒罵。
那句醉醺醺的喜歡,從八年前的塑料磁帶里爬出來,帶著底噪,帶著跑調的笑,帶著她曾經不敢承認的那點小心思,直直落進現在的書房。
她以為自己八年前只剩恨。
原來在恨之前,還藏過喜歡。
藏得這麼狼狽,這麼不值錢,又這麼認真。
靳宴辭也沒出聲。
他站在她面前,燈影落在他的襯衫袖口,袖扣沒扣好,布料折出一道皺痕。剛才還會懟人的男人,此刻垂著手,指腹上還粘著電池蓋舊膠帶留下的黃印。
磁帶空了幾秒。
沙沙聲變大,像有人把整間書房裡的聲音抽走,只留下老機器吃力轉動的動靜。
黎初念突然伸手。
她想關掉。
再往後聽,就不是社死,是把當年那點沒來得及發生的東西親手刨出來。她不怕談判桌上對方翻舊帳,不怕甲方甩鍋,也不怕沈星河這種隔了八年才露出線頭的局。
她怕這段錄音里沒有回應。
怕十八歲的自己一廂情願,怕靳宴辭當年只是修了台機器,貼了句畢業快樂,順手留下幾句高高在上的祝福。
她更怕有回應。
那樣她就沒法再把八年的疼,全都歸檔到「他不值得」這個文件夾里。
人最省事的活法,是給過去貼標籤。壞人,誤會,青春期腦殘,前任垃圾。標籤一貼,心就能假裝沒動過。
可這盤磁帶把標籤撕開了一個角。
靳宴辭按住她的手。
「黎初念。」
她抬頭。
「你現在關掉,以後會後悔。」
「你怎麼就這麼篤定?」
「因為我後悔過。」
她手上的力氣慢慢卸了。
「後悔什麼?」
靳宴辭看著她,聲音壓得低。
「後悔那天沒有衝進走廊。」
黎初念喉嚨被堵住。
他沒說後悔沒追上她,沒說後悔借校服,沒說後悔被紙條騙。他說的是衝進走廊。
那裡是她被念信的地方。
是她八年裡反覆回想,卻一次次把他也放進人群的地方。
磁帶里的底噪斷了一下。
下一秒,少年靳宴辭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清,帶著十八歲男生沒完全褪去的銳氣。背景里還有風聲,應該是空教室的窗沒關嚴,遠處有人跑過走廊,鞋底踩在地上,響得短促。
「黎初念。」
這三個字鑽進耳機,黎初念手裡的隨身聽往下墜了半寸。
靳宴辭托住機器,也托住她的手。
少年靳宴辭在磁帶里停了停,像對著麥克風做了很久心理建設,開口時仍舊硬得要命。
「你要是聽到這段,說明我把隨身聽修好了。」
黎初念眼淚突然砸下來。
毫無預兆,落在手背上,熱得她自己都嚇了一下。
磁帶里的少年繼續說。
「所以,按你上次在操場邊說的,叫爹可以免了。你英語聽力再考九十分以下,我會親自把你拎去圖書館。」
黎初念想笑,喉嚨卻疼得發不出聲。
靳宴辭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抽了張紙,遞到她面前。
她沒接。
眼淚又掉了一顆,砸在隨身聽透明窗上,沿著那道斜劃痕滑到邊緣。
少年靳宴辭的聲音忽然輕了些。
「還有,畢業快樂。」
「你總說我這個人臭屁,行,我認半句。剩下半句不認。」
磁帶轉動聲里,十八歲的少年把每個字說得彆扭又鄭重。
「黎初念,我也喜歡你。」
書房裡只剩這一句。
三十六樓的窗外,車流在高架上流過去,隔著玻璃,聲音被壓得很遠。檯燈下的舊紙頁輕輕掀了一下,防潮盒裡的乾燥劑滾到桌邊,停住。
黎初念沒有眨眼。
眼淚沿著下巴落到睡衣領口,布料洇出一塊深色。她的手還被靳宴辭托著,隨身聽夾在兩個人之間,老舊的塑料殼溫度一點點升起來。
磁帶里的少年靳宴辭還沒說完。
「考同一所大學吧,我罩你。」
「你別怕。」
四個字落下,黎初念終於撐不住,手背抵住額頭,整個人彎下去。
她沒有哭出聲。
只有呼吸斷斷續續,壓得很低,像怕驚動那段遲到八年的錄音。肩膀往下塌,睡衣領口被她抓出皺褶,傷腳懸在腳凳邊,繃帶一圈一圈勒著腫起的位置。
靳宴辭蹲下來。
「黎初念。」
她抬手擋住臉。
「別看。」
「好。」
他真的沒抬頭看她,只把紙巾塞進她掌心,又伸手關小隨身聽音量。磁帶還在轉,後面只剩空白底噪,少年人的告白被吞進一段漫長的沙沙聲里。
黎初念攥著紙巾,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當年......錄這個幹什麼?」
「怕當面說不出來。」
「你也有說不出來的時候?」
「有。」
「你不是挺能懟嗎?」
「懟你容易。」
「表白難?」
「嗯。」
黎初念用紙巾按住眼角,聲音悶在掌心裡。
「那你為什麼不把它給我?」
靳宴辭的喉結壓了一下。
「我去了。」
「你沒找到我。」
「沒找到。」
「沈星河說我走了。」
「嗯。」
「你就信了?」
「信了半句,找了一晚上。」
黎初念把紙巾攥成一團。
「靳宴辭,你找不到人不會打電話嗎?」
「你那時沒手機。」
「座機呢?」
「你家座機停機。」
她的話斷在喉嚨里。
這倒是真的。
那年家裡欠債,電話費也拖過一陣。她媽為了省錢,說反正快上大學了,少接幾個催債電話還能清淨。
每個小細節單獨看都不起眼,拼起來卻能把兩個十八歲的人隔得嚴嚴實實。一個在香樟樹下等到保安清場,一個在火車站候車廳啃冷麵包,中間夾著一封偽造的信,一件借出去的校服外套,還有一句「別再刺激她」。
沈星河這局,太會借風。
黎初念心裡那本帳又翻了一頁。
她不能只查筆跡。還要查畢業當天誰組織了走廊那群男生,誰能碰到她的隨身聽,誰拿到了磁帶里的內容。沈星河若真碰過這盤磁帶,他八年前就聽過她的醉話,也聽過靳宴辭的回應。那他後來的每一步靠近,都不是巧合。
想到這裡,她手背上的熱意褪下去幾分。
不能急著哭完就戀愛腦。
戀愛腦在職場裡屬於自費買坑,還得給坑方寫感謝信。
靳宴辭看她把紙巾放下,開口問。
「在算什麼?」
黎初念抬頭,鼻尖紅著,眼睛還濕,語氣卻已經往工作狀態里收。
「算這盤磁帶有沒有被別人聽過。」
靳宴辭看著她。
「你剛聽完表白,就算這個?」
「你剛表白完,還不允許甲方做風險評估?」
「我是甲方?」
「你是遲到八年的乙方,逾期交付,違約金另算。」
靳宴辭看了她幾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很啞,落在燈下。
黎初念耳朵又開始發燙,立刻豎起防線。
「笑什麼?」
「你還會算帳,就沒事。」
「我哭不代表我CPU燒了。」
「嗯。」
「別嗯得這麼乖,顯得我很像欺負醫生。」
「你本來就在欺負。」
「你有意見?」
「沒有。」
黎初念被他這個順從勁兒打得措手不及。
以前靳宴辭嘴毒,她還能抄起語言武器跟他對線。現在他蹲在她面前,眼底壓著八年的舊帳,偏偏一句都不頂。她像一拳打到熱湯里,燙得自己先縮手。
她低頭看隨身聽。
磁帶走到尾端,咔的一聲停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靳宴辭伸手,按下停止鍵,把耳機從她耳邊取下來。海綿耳套蹭過耳廓,帶起一點癢。黎初念下意識偏頭,他的指尖停在半空,沒有追上去。
這個分寸讓她心口又酸了一下。
他今晚按過她的手,也擋過她關磁帶,可真到了她退縮的地方,他每次都停住。
「靳宴辭。」
「嗯。」
「你剛才說,你也喜歡我。」
「磁帶里說的。」
「現在呢?」
他抬頭。
黎初念坐在椅子上,眼淚還沒幹,唇色被酒意和哭意燙得更紅。她把隨身聽放到書桌上,指腹壓著那半顆草莓貼紙,話說得很慢。
「別拿十八歲的錄音糊弄二十六歲的我。」
靳宴辭站起身。
他沒有立刻回答,先把隨身聽扣好電池蓋,把耳機線繞成一圈,放回防潮盒旁邊。動作太規整,規整得黎初念心裡開始敲警鐘。
他在拖時間。
靳宴辭這人越在乎,越會把東西收拾整齊,仿佛桌面有序,話就不會失控。高中時他被老師點名上台講題,粉筆會先按長短排一排。現在面對表白,他又開始整理耳機線。
行。
靳醫生拖延症發作,黎總監現場會診。
她撐著扶手站起來。
腳踝疼得她眉心抽了一下,她沒坐回去,只把重心壓到沒受傷的那條腿上。
「你不答,我就當錄音作廢。」
靳宴辭手上的耳機線停住。
「作廢?」
「過訴訟時效了。」
「感情沒有訴訟時效。」
「你說沒有就沒有?你是民法典成精?」
「黎初念。」
「在。」
「你非要現在聽?」
「對。」
「你喝了酒。」
「我喝的是青梅酒,不是孟婆湯。」
「你腳傷。」
「腳踝不影響耳朵接收信息。」
「你剛哭過。」
「哭過更要聽,不然我這眼淚成本沒法入帳。」
靳宴辭看著她,忽然伸手扶住椅背,把椅子往她身後推了一點。
「坐。」
「你先說。」
「坐下說。」
「你又想用患者管理壓我。」
「我怕你聽完站不穩。」
黎初念本來已經準備好繼續懟他,聽到這句,心口被人輕輕撞了一下。
她盯著他,幾秒後坐回椅子。
「行,你最好有點水平。低於剛才磁帶那句,我會退貨。」
靳宴辭半蹲在她面前,視線和她平齊。
檯燈把他的影子壓在書柜上,舊冊夾著那張寫著她名字的紙,露出一個發黃的角。保險箱門還開著,裡面的牛皮紙袋安安分分疊在一起,像旁聽一場遲到八年的庭審。
他開口時,沒有毒舌,也沒有繞。
「黎初念,我喜歡你。」
她的手指扣住椅子扶手。
「從十八歲到現在?」
「從高二冬天。」
黎初念一下抬頭。
「高二?」
「你在醫務室幫我擋過一次家長。」
「我擋過?」
「我媽來學校找我,跟老爺子吵架,醫務室門口很多人看。你拿著班費報銷單衝進去,說班主任找我核帳。」
黎初念盯著他,腦子裡翻出一張很舊的畫面。
高二冬天,走廊窗戶漏風。靳宴辭坐在醫務室里,臉色臭得要命,旁邊站著一個衣著精緻的女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句句帶刺。門口擠了一圈看熱鬧的人。她當時確實衝進去,把一張空白報銷單拍在桌上,胡扯班費少了二十三塊五,班主任讓靳宴辭去對帳。
她那時只是不想看熱鬧的人再多。
二十三塊五還是她隨口編的,貧窮少女對錢的敏感度,連虛構都精確到五毛。
「你因為這個喜歡我?」
「嗯。」
「靳宴辭,你喜歡人的門檻是不是有點偏?別人英雄救美,你這是班費救少爺。」
「那天你把我從裡面帶出來。」
「我以為你會嫌我多管閒事。」
「嫌過。」
「......」
「嫌你膽子大,也嫌你跑得快。」
「我跑什麼?」
「你把我帶到樓梯口,說『靳宴辭,你家事我不問,你欠我二十三塊五人情費』,說完就跑。」
黎初念捂住臉。
「別說了,我高中怎麼這麼要錢。」
「挺好。」
「好在哪?」
「我能還。」
黎初念從指縫裡看他。
靳宴辭仍舊蹲在那兒,襯衫袖口卷著,腕骨露出一截。他說這話時很平,像在講一張早該結清的處方,卻把她心裡那塊最硬的地方按得發酸。
「黎初念,我喜歡你,不是因為那盤磁帶,也不是因為誤會解開。」
他頓了頓。
「八年前沒能交到你手裡的話,我現在當面補。」
黎初念的鼻尖又開始發熱。
「補表白也要講質量。」
「我會做飯,會看病,房子三十六樓,通勤到盛星不算遠。脾氣差,嘴不好,遇到你的事容易不冷靜。八年前我被人騙過一次,害你疼了那麼久,這筆帳我會算。」
黎初念聽著聽著,眼淚掛在眼睫上,又想笑。
「你這是表白,還是相親市場自我介紹?」
「都行。」
「靳醫生,誰表白把房子樓層報出來?」
「怕你嫌我只會口頭畫餅。」
「你倒是挺有乙方精神。」
「所以,甲方要不要驗收?」
黎初念看著他。
這次輪到她說不出話。
她以前以為安全感是靠自己一點點攢出來的,工資卡餘額,項目獎金,職位抬升,租房合同,門鎖密碼。每一樣都要握在自己手裡,別人給的都不穩。
可靳宴辭把八年前那台舊隨身聽存進防潮盒,把沒有送出的畢業快樂貼在電池蓋里,把她的委屈一頁頁驗成證據,又蹲在她面前,把自己所有籌碼攤開。
他沒有讓她別怕。
他把能讓她不怕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到桌上。
黎初念抬手,擦掉臉上的淚。
「我這個甲方很難伺候。」
「看出來了。」
「失眠,胃病,腳踝還廢。」
「能治。」
「工作忙,脾氣不好,擅長把關心誤解成管控。」
「我會改表達。」
「我還會翻舊帳。」
「我陪你翻。」
「沈星河那筆也要翻。」
「翻到底。」
黎初念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點啞。
「我可能不會很快變成特別會談戀愛的人。」
「我也不會。」
「那你還敢驗收?」
靳宴辭伸手,掌心攤在她面前。
「先試運行。」
黎初念盯著那隻手。
他掌心有一點舊膠帶留下的黏痕,指腹被螺絲刀壓出淺印,手腕上還沾著拆電池蓋時的灰。乾寧醫院最年輕的中醫內科副主任,此刻蹲在她面前,像等一張延遲八年的簽收單。
她把手放上去。
「試運行可以。」
靳宴辭收攏手指,把她的手包住。
「試運行多久?」
「看乙方表現。」
「有轉正標準嗎?」
「早飯不許太苦,安神湯不許放得跟中藥鋪團建一樣,晚上十點半以後不准拿死亡凝視催我睡覺。」
「前兩個可以談。」
「第三個呢?」
「沒得談。」
黎初念抽手。
「乙方態度惡劣。」
靳宴辭沒讓她抽走,反而借著這個力道,把她從椅子上輕輕帶起來。
她傷腳不敢用力,身體前傾,撞進他懷裡。
沉香和藥草味貼近,帶著書房檯燈烘出來的暖。靳宴辭一手扶著她的背,一手避開她的傷腳,把她穩穩圈住。
黎初念的額頭抵在他肩上。
她沒有推開。
遲到八年的表白還在耳邊迴響,十八歲的少年和二十七歲的男人隔著一盤磁帶,把同一句喜歡交到她手裡。她曾經以為自己被丟在禮堂後門,原來有人拿著修好的隨身聽,在香樟樹下等到天黑。
她抬手,抓住他背後的襯衫。
布料被她攥出皺痕。
「靳宴辭。」
「嗯。」
「我也喜歡你。」
他抱著她的手收緊了一點,又很快放鬆,怕碰到她的腳。
「這句是給十八歲的我,還是現在的我?」
黎初念靠在他肩上,眼淚蹭到他襯衫,嘴上仍舊不肯輸。
「你們父子倆共享額度。」
靳宴辭胸腔里震出一聲低笑。
「誰父子倆?」
「隨身聽修好了那位,和現在這個催睡覺的爹系醫生。」
「黎初念。」
「在。」
「那句爹,磁帶里有證據。」
「你敢拿這個威脅甲方?」
「不敢。」
「算你識相。」
她說完,手卻沒松。
書房窗外,遠處高架的車燈一排排滑過去。舊隨身聽躺在桌上,磁帶停在尾端,透明窗里那截磁帶卷得滿滿當當,像八年的空白終於被重新收回盒裡。
靳宴辭低頭,聲音貼著她耳側。
「今晚不查資料庫了。」
「你怎麼還記著這個?」
「戀愛歸戀愛,病人管理歸病人管理。」
「靳醫生,你這人真的很破壞氛圍。」
「你明早還要釣魚。」
「那你陪我?」
「陪。」
「以什麼身份?」
靳宴辭停了半秒。
「試運行男朋友。」
黎初念耳根剛退下去的熱又燒回來。
她把臉埋在他肩上,悶悶開口。
「臨時工別太囂張。」
「好。」
「明天早飯我要吃甜的。」
「胃不好,少糖。」
「你看,試運行第一條就不合格。」
「可以做南瓜小米粥,放一點桂花。」
黎初念想了想。
「勉強算你會談判。」
靳宴辭扶著她往外走。
「回臥室,腳要重新冰敷。」
「我能不能申請五分鐘不當病號?」
「駁回。」
「你這樣很難轉正。」
「我有耐心。」
黎初念被他扶到書房門口,腳踝一碰地又疼得皺眉。靳宴辭乾脆彎腰,把她打橫抱起來。
她嚇得抓住他肩膀。
「靳宴辭!」
「省點腳。」
「你抱之前能不能走個審批流程?」
「緊急處置,先執行後補單。」
「你們醫院流程這麼野?」
「只對你。」
黎初念貼著他的肩,嘴上還想懟,心口卻被這三個字燙得發軟。
客廳燈還暗著,餐桌上的青梅酒壺歪在原處,湯碗沒收,廚房裡殘著一點當歸和姜的暖味。今晚從一封偽造信開始,翻出隨身聽,翻出遲到的喜歡,折騰到現在,屋裡亂得像被高中畢業季和現代職場聯合掃蕩過。
靳宴辭把她放到臥室床沿,轉身去拿冰袋。
黎初念看著他走出去,目光落到床頭柜上的手機。
屏幕還黑著。
她伸手把手機扣遠一點,沒再點開資料庫。
今晚先不看。
她得給十八歲的黎初念留一口氣,也給現在的自己留一點甜。
靳宴辭拿著冰袋回來,毛巾重新裹好,蹲下給她敷腳踝。冷意隔著布貼上來,黎初念縮了一下,被他按住小腿。
「別動。」
「你剛上任就這麼凶?」
「試運行男朋友兼主治醫生,權限疊加。」
「我遲早投訴你權責不清。」
「投訴渠道在廚房,明早開放。」
黎初念低頭看他。
他蹲在床邊,動作熟練,眉間那點一直壓著的沉重終於散開些。她看著看著,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靳宴辭抬頭。
兩個人對上視線,臥室燈光軟下來,床頭那隻小燈把影子拉到牆上,挨得很近。
黎初念的手停在他發頂,尷尬地想收回。
「我就是......檢查一下乙方頭頂有沒有隱藏攝像頭。」
靳宴辭握住她的手腕,沒讓她逃。
「檢查完了嗎?」
「還沒。」
「繼續。」
他的聲音低下來。
黎初念喉嚨一干。
空氣里的藥湯味、青梅酒味、舊磁帶的塑料味全混到一起,熱得她耳朵發麻。靳宴辭的手還握著她,指腹貼在腕側脈搏的位置,那裡跳得不像話。
她張了張口,想拿一句吐槽把這點曖昧打散。
可靳宴辭起身,靠近了半寸。
床頭燈在他身後暈開,黎初念下意識往後撐,掌心壓到軟被,整個人被困在他和床沿之間。
「黎初念。」
「幹嗎?」
「我能不能......」
他的話沒說完。
放在書房裡的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穿過半掩的門,刺進臥室,把剛壓到唇邊的呼吸生生打斷。
靳宴辭停住。
黎初念也停住。
鈴聲響了第二遍,第三遍,固執得像催命的門鈴。
靳宴辭直起身,臉色沉下去。他轉身走向書房,黎初念坐在床沿,聽見他拿起手機後的短暫沉默。
下一秒,他回到臥室門口,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掌心裡。
黎初念看著他的手。
「誰?」
靳宴辭沒有立刻答。
鈴聲還在震,震得他掌心那塊皮膚都跟著輕動。
黎初念撐著床沿坐直。
「靳宴辭,給我看。」
他把手機翻過來。
屏幕上跳著三個字。
沈星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