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廢紙簍里的刀刃

  「砰」的一聲悶響。

  厚重的胡桃木房門在黎初念身後嚴絲合縫地扣上,徹底隔絕了書房裡那股壓抑到極點的冷杉氣息。

  黎初念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大口喘了兩下。

  睡衣右側的口袋裡,那兩張邊緣鋒利的碎紙片隔著一層薄薄的純棉布料,正硌著她的大腿皮膚。紙片上殘留的黑色列印墨跡,像是一把帶著倒刺的鉤子,死死扯著她緊繃的神經。

  走廊盡頭的廚房裡傳來一陣玻璃碰撞的清脆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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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深吸氣,強壓下胸口翻湧的火氣,拖著扭傷的右腳,一瘸一拐地朝客廳走去。

  靳宴辭正站在廚房的大理石島台前。

  他背對著客廳,純黑色的真絲睡衣領口依然敞開著,後背的布料被汗水浸透了一小塊,緊緊貼在肩胛骨上。

  水流從淨水器龍頭裡衝出來,砸進透明的玻璃杯里。

  黎初念停在距離吧檯兩米遠的地方,視線落在他的手上。

  靳宴辭是用左手拿的杯子。

  那隻剛才在書房裡粗暴地把照片和古籍攏進懷裡的左手,此刻正僵硬地握著玻璃杯。而那隻受過重創的右手,被他死死地插在睡衣的口袋裡,連一點邊角都沒露出來。

  水漫過杯口,溢了出來,順著他的手腕流到流理台上。

  他根本沒在看水杯。

  「靳主任這房子太大,打掃起來真要命。」

  黎初念率先打破了死寂。她隨手挽起掉落在耳邊的一縷碎發,語氣裡帶著盛星公關高級經理特有的那種公式化假笑。

  「客廳弄完了。走廊那個廢紙簍我順手倒了,省得弄髒您這幾萬塊一平的柚木地板。」

  淨水器的水流聲戛然而止。

  靳宴辭關掉龍頭。他沒有轉身,只是抬起左手,抽了兩張廚房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杯壁上的水漬。

  「黎初念。」

  他嗓音啞得厲害,帶著還沒完全褪去的暴戾。

  「收起你那套公關部的話術。我說了,明天上午十點覆審會,遠盛的雷炸下來,你現在還有心思在這裡干保潔的活。你那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不勞您費心。」

  黎初念冷笑一聲,轉身走向玄關處的雜物櫃,扯出一個黑色的加厚垃圾袋。

  「盛星二組就算明天全員下崗,我今天也得把欠你的人情還乾淨。免得以後靳主任拿著帳單去天橋底下找我討債。」


  她拿著垃圾袋,重新走回書房門外的走廊。

  角落裡那個胡桃木材質的廢紙簍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

  黎初念蹲下身。右腳腳踝的扭傷因為這個動作牽扯出一陣鑽心的酸痛。她咬著牙沒出聲,伸手把黑色垃圾袋套在廢紙簍的邊緣。

  雙手握住廢紙簍的兩側,用力往下一扣。

  就在這時,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突然加大了風量。

  一股冷風卷著走廊里的穿堂風,蠻橫地撞了過來。

  廢紙簍里那些被碎紙機切成細長條的紙屑,原本就輕飄飄的,被風一卷,直接從垃圾袋的縫隙里逃竄出來。

  白色的紙條像雪片一樣,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洋洋灑灑地落了滿地。

  黎初念低罵了一句。

  她認命地跪坐在地板上,伸出手去撿那些散落的碎紙片。

  手指剛捏起一團揉皺的紙屑,她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視線死死咬住壓在最下面的一張長條碎紙。

  那是一張彩印文件的邊角。上面印著半個深藍色的Logo,以及一行殘缺不全的加粗黑體字。

  「......思公關......度調研報告」

  銳思公關。

  黎初念的呼吸停滯了一秒。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砸了一下。

  盛星公關一部總監王嵐手裡的那張王牌,同時也是這次乾寧醫院公關覆審會上,盛星二組最大的競爭對手——銳思公關!

  它怎麼會出現在靳宴辭的廢紙簍里?

  黎初念快速轉動脖子,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靳宴辭還在那邊,沒有任何要過來的跡象。

  她立刻低下頭,雙手像是在搶奪什麼稀世珍寶一樣,瘋狂地在地板上劃拉。

  那些原本準備倒進垃圾袋的碎紙片,被她一把一把地全部撈出來,直接塞進自己寬鬆的家居服口袋裡。

  口袋塞滿了,她就撩起衣服下擺,把剩下的紙片全部兜在布料里。

  動作快得近乎粗魯,連帶著腳踝的痛感都被強行屏蔽了。

  確認地板上連一片紙屑都沒留下後,黎初念站起身,拎著那個空蕩蕩的黑色垃圾袋,一瘸一拐卻又走得極快地沖向次臥。

  「砰!」

  次臥的門被她反鎖。

  她快步走到那張灰色絲絨大床前,將兜在衣服里的碎紙片全部倒在白色的床單上。

  幾百張細長的紙條,像是一堆毫無頭緒的亂碼,堆積成一座小山。


  黎初念拉過床頭柜上的檯燈,將亮度調到最高。

  她盤腿坐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了一場耗費腦力的拼圖遊戲。

  盛星公關的職業病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她先將帶有藍色Logo碎片的紙條挑出來,接著是帶有紅色印章的,最後是那些密密麻麻帶有數據表格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手背上,她連擦都顧不上擦。

  半個小時後。

  床單中央,幾份被勉強拼湊出大概輪廓的文件,赫然呈現在冷白色的燈光下。

  黎初念盯著那些用透明膠帶勉強固定住的紙片,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

  第一份文件,是銳思公關上個月在海城醫療器械展上的核心數據造假鐵證。裡面清清楚楚地列明了他們是如何通過購買虛假流量,將一個即將面臨退市的醫療品牌強行刷上熱搜的。

  第二份文件,是三張銀行流水的複印件。打款方是銳思公關的財務帳戶,收款方則是幾家在深城極具影響力的主流媒體主編的私人帳戶。備註一欄,明晃晃地寫著「乾寧負面引導費」。

  這就是銳思公關準備在明天覆審會上用來搞死乾寧醫院、順便踩死盛星二組的底牌!

  他們收了遠盛醫療的黑錢,準備在覆審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直接引爆乾寧醫院「採用違規藥材」的假新聞。

  而秦老的那份假病歷,就是這顆炸彈的引信。

  只要黎初念明天在會上拿出假病歷,銳思公關就會立刻跟進,指控盛星二組偽造證據,同時聯合那些被買通的媒體,把乾寧醫院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

  到那個時候,盛星高層為了保全公司名譽,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執行那份「切割二組」的機密文件。

  把黎初念和她的團隊推出去當替罪羊。

  遠盛醫療拿下南山的盤子。銳思公關踩著盛星二組上位。王嵐藉機拔掉黎初念這根眼中釘。

  一個完美的、環環相扣的殺局。

  「真狠啊。」

  黎初念喃喃自語,喉嚨里像吞了一把沙子一樣乾澀。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緊閉的次臥房門。視線仿佛穿透了木板,落在了走廊盡頭那個男人的身上。

  邏輯鏈在這一刻徹底閉環。

  靳宴辭早就查清了這一切。

  他手裡握著銳思公關的致命黑料,握著那些足以讓對家公司直接被吊銷營業執照的實錘證據。


  可他偏偏不直接交給她。

  他把這些核彈級的資料扔進了碎紙機,卻又「不小心」讓碎紙機卡了殼,留下了幾個關鍵的字眼。然後,他把這些碎紙扔在了走廊那個最顯眼的廢紙簍里。

  扔在她今天大掃除絕對會碰到的地方。

  他甚至在書房裡用最惡劣的態度激怒她,把她趕出書房,逼著她帶著滿腔的怒火和委屈去倒那個垃圾。

  「靳宴辭,你這把借刀殺人的刀,我借了。」

  黎初念咬著後槽牙,扯出一個極度危險的冷笑。

  她明白靳宴辭為什麼這麼幹了。

  他是乾寧醫院的主任醫師,是百年中醫世家的傳人。如果由他或者乾寧醫院出面去舉報銳思公關,對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是乾寧醫院為了掩蓋醫療事故而在惡意抹黑。

  這不僅打不死銳思,還會把乾寧拖入無休止的口水戰。

  但黎初念不一樣。

  她是盛星公關的人,是銳思公關的死對頭。同行之間的傾軋,拿出黑料互爆,這在公關圈裡再正常不過。

  靳宴辭需要一個局外人,一個被逼到絕境、手裡握著炸藥包、敢跟所有人同歸於盡的瘋狗。

  而她黎初念,就是最完美的人選。

  他表面上對她冷嘲熱諷,把她貶得一文不值。背地裡,卻把足以翻盤的核武器拆成了零件,散落在她必經的路上,等著她自己去撿起來、拼好、然後開火。

  「想讓我當你的清道夫,行。」

  黎初念從床上爬起來,動作利落地將那些拼好的碎紙片小心翼翼地夾進一本雜誌里。

  她走到次臥的書桌前,掀開自己那台因為摔在地上而邊緣有些磕碰的筆記本電腦。

  插上電源,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起的微光打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眼底那股壓抑不住的亢奮。

  昨天晚上在沙發上差點死掉的恐懼,被靳宴辭強行灌藥的狼狽,還有今天早上在書房裡受到的屈辱。

  所有這些情緒,在這一刻全部轉化成了最純粹的戰鬥欲。

  王嵐想切割她?遠盛想拿她當炮灰?銳思想踩著她的屍體上位?

  那就看看,明天上午十點的覆審會,到底是誰給誰送終。

  黎初念熟練地連上一個國外的代理伺服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她登入了一個隱藏在暗網深處的匿名郵箱。這個郵箱是她剛入行時,跟著師傅跑社會新聞時留下的後手。三年了,一次都沒用過。


  光標在收件人那一欄閃爍。

  黎初念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輸入了深城幾家最大的財經媒體和醫療監管部門的公開舉報郵箱。

  接著,她點開附件,將剛才用手機拍下來的、經過高清處理的銳思公關造假證據和銀行流水,逐一上傳。

  進度條在屏幕上緩慢爬行。

  黎初念盯著那條藍色的進度條,雙手離開鍵盤,十指交叉墊在下巴下面。

  「靳主任。」

  她對著空氣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狠勁。

  「你既然敢把刀遞給我,就別怪我把這天捅個窟窿。」

  進度條終於走到百分之百。

  黎初念握住滑鼠,光標移動到「發送」按鈕上。

  就在她準備按下的那一秒。

  「篤篤篤。」

  次臥的門被敲響了。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卻顯得極其突兀。

  黎初念的後背猛地拔直了。她一把扣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誰?」

  她明知故問,聲音緊繃。

  門外安靜了兩秒。

  「開門。」

  靳宴辭那冷硬、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聲音穿透門板傳了進來。

  「協議第五條,合租期間,除睡覺外,次臥門不得反鎖。黎初念,你躲在裡面孵蛋嗎?」

  黎初念深吸一口氣,把那本夾著碎紙片的雜誌塞進枕頭底下。

  她站起身,拖著腳走到門邊,一把擰開門鎖。

  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中藥味撲面而來。

  靳宴辭站在門口。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將那股暴戾和狼狽掩蓋得嚴嚴實實。

  他的左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碗顏色詭異的褐色藥汁,旁邊還擺著一小碟切好的山楂糕。

  「喝了。」

  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將托盤往前一遞。

  「化瘀理氣的。你那破胃雖然穩住了,但昨晚酒精燒傷的黏膜還沒長好。別死在我的房子裡。」

  黎初念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又看了看旁邊那碟明顯是用來壓苦味的山楂糕。

  視線緩緩上移,落在這個男人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

  腦子裡那句「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和剛才拼湊出來的核彈級證據,在這一刻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這個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瘋子?

  一邊把她算計進最危險的局裡當槍使,一邊又端著剛熬好的藥,生怕她胃病復發死掉。

  黎初念沒接托盤。

  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目光放肆地在靳宴辭身上打量。

  「靳主任。」

  她突然扯出一個明艷到極點的笑容。

  「你這藥里,沒下毒吧?」

  靳宴辭端著托盤的手明顯僵了一下。

  他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眯了起來,視線越過黎初念的肩膀,掃了一眼次臥里那張凌亂的床鋪,以及書桌上那台還亮著電源指示燈的筆記本電腦。

  「毒死你,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收回視線,語氣依然冷漠。

  「至少,你明天還能站著走進乾寧醫院的會議室。」

  黎初念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手,端起那碗褐色的藥汁,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仰起頭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液順著食道滑進胃裡,帶起一陣暖意。

  她把空碗重重地放回托盤上,順手捏起一塊山楂糕丟進嘴裡。

  「借你吉言。」

  黎初念嚼著山楂糕,含糊不清地說道。

  「明天上午十點,我會準時出現在會議室。靳主任,準備好欣賞我的表演吧。」

  靳宴辭看著她那雙重新燃燒起野心的眼睛,左手端著托盤,轉身就走。

  在走到客廳邊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黎初念。」

  他背對著她,聲音低沉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明天,別手軟。」

  話音落下,他端著托盤走進了廚房。

  黎初念站在次臥門口,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舌尖抵了抵牙膛。

  山楂糕的酸甜味在口腔里蔓延開來。

  她轉身走回書桌前,重新掀開筆記本電腦的屏幕。

  光標依然停留在那個「發送」按鈕上。

  食指重重地按下滑鼠左鍵。

  「發送成功。」

  綠色的提示框在屏幕中央彈了出來。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引信已經點燃。

  明天上午十點,乾寧醫院的覆審會。

  她要讓遠盛、銳思,還有盛星內部那些想拿她當墊腳石的人,全部給這顆核彈陪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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