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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禁區與《內經知要》

  風猛地灌進窗縫。

  那本泛黃的《內經知要》終於在黃花梨木桌角失去了最後的平衡,翻滾著朝地毯上砸去。

  夾在書頁里的十幾張相紙徹底掙脫了束縛,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在半空中散開。

  黎初念的視線還死死黏在那句「醫者不能自醫」的瘦金體字跡上。腦子裡像是有個生鏽的齒輪卡住了,咔噠咔噠地轉不動。

  那些在半空中飛舞的照片,不僅有八年前深城一中操場上的她。

  

  還有三年前,她剛進盛星公關,深夜在CBD樓下便利店啃過期三明治的她。

  還有一年前,她因為搞砸了項目,一個人坐在南山跨海大橋的台階上吹冷風的她。

  這個男人不僅暗戀她,他還像個隱形的背後靈一樣,整整注視了她八年!

  「這毒舌男......」

  她剛吐出半個音節,身體的本能反應已經快過大腦。她顧不上腳踝扭傷的酸痛,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伸出雙手去撈那本即將墜地的古籍。

  那可是古董,摔壞了書脊,她今天上午這三個小時的苦力就白幹了。

  指尖剛觸碰到粗糙的紙張邊緣。

  「別碰!」

  一聲暴喝從走廊里炸開。

  這聲音沙啞、劈裂,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恐慌,硬生生撕開了書房裡原本安靜的空氣。

  黎初念還沒反應過來,一道黑影已經帶著濃烈的冷杉氣息和未散盡的藥味,猛地撞了進來。

  靳宴辭穿著那件純黑色的真絲睡衣,領口敞開著。他甚至連拖鞋都沒穿,光著腳踩在柚木地板上。

  他衝過來的速度快得嚇人。左手一把扣住黎初念的肩膀,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她往旁邊狠狠一掀。

  「唔!」

  黎初念被這股蠻橫的力道推得腳下一個踉蹌。右肩重重地撞在旁邊的胡桃木書架上。

  實木堅硬的邊緣毫無緩衝地磕在肩胛骨上。一陣鑽心的悶痛瞬間順著神經末梢竄上後腦勺。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捂著肩膀順著書架滑坐在地毯上。

  「你發什麼瘋!」

  她咬著牙罵了一句,抬頭看向那個推她的罪魁禍首。

  罵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靳宴辭根本沒看她。

  他半跪在那張黃花梨木書桌前。那隻平時總是高高在上、連拿手術刀都嫌別人消毒不乾淨的左手,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粗暴的姿態,將散落在地毯上的照片和那本《內經知要》胡亂地攏在一起。


  他把那些東西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

  手背上昨天被藥汁燙出來的紅斑,在冷白色的射燈下顯得觸目驚心。手指因為用力過度,骨節突兀地頂著皮肉,像是一頭被獵人逼到懸崖邊、死死護著自己最後一塊領地的野獸。

  黎初念看著他。

  這個男人胸膛劇烈起伏著,呼吸粗重得在這間寬敞的書房裡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那隻廢掉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手腕上那道蜈蚣般的舊疤隨著主人的情緒,正發生著細微的痙攣。

  空氣在兩人之間凝固了足足十秒。

  靳宴辭終於慢慢抬起頭。

  他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原本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此刻翻滾著被觸碰逆鱗後的暴戾。

  「誰准你進來的?」

  他開口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門沒鎖。」

  黎初念撐著書架站起來,揉著酸痛的肩膀。

  「窗戶沒關嚴,風把書吹下來了。我只是想幫你撿起來。」

  「我不需要你撿。」

  靳宴辭站起身,左手依然死死扣著那堆東西,將它們藏在身後。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下頜線的肌肉繃得很緊。

  「合租協議第三條寫得很清楚。甲方書房是絕對禁區。黎初念,盛星公關的職場培訓,沒教過你什麼是契約精神嗎?」

  這套官腔打得太生硬了。

  黎初念心裡冷笑。

  如果是在十分鐘前,她或許還會因為擅闖書房感到理虧。但現在,那句「我的相思病,唯黎初念可解」還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

  一個在扉頁上寫滿暗戀酸話、偷拍了她整整八年照片的男人,現在居然端著架子跟她談契約精神?

  「盛星公關確實沒教過我契約精神。」

  黎初念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視線。

  「但盛星教過我,遇到拿命救自己的恩人,至少要幫他把家裡的地拖乾淨。」

  她伸手指了指門外一塵不染的走廊,又指了指自己額頭上還沒幹透的汗水。

  「靳主任,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有人把暗戀搞得像兇殺案現場。要不是怕你那本老古董摔壞了,你以為我願意碰你那些變態的偷拍記錄?」

  靳宴辭的瞳孔因為「變態」兩個字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他那隻垂在身側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縮了起來,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想要掐死對方或者掐死自己的衝動。


  「少自作多情。」

  他吐出五個字,冷硬的偽裝重新覆蓋了剛才的失控。

  「那些照片,只是用來研究你重度失眠症和胃病在不同環境下的病理演變。作為醫生,保留長期的觀察樣本很合理。」

  這藉口找得比剛才的契約精神還要離譜。

  黎初念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行啊。病理觀察是吧?」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遠盛醫療的假病歷怎麼算?你寧可冒著右手徹底報廢的風險也要施針救我,也是為了保留我這個珍貴的醫學樣本?」

  靳宴辭的身形明顯停滯了一瞬。

  「誰告訴你病歷是假的?」

  「這你別管。」

  黎初念盯著他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微表情。

  「沈星河那種無利不起早的爛人,在南山布了這麼大一個局,絕對不可能只用一份真病歷來當誘餌。你故意把秦老的病歷拋給我,是不是早就知道遠盛在玩套牌?」

  她在試探。

  用昨晚手機里那條沒頭沒尾的簡訊,試探靳宴辭在這場局裡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

  「你想借盛星的手,把乾寧醫院內部的雷排掉。等我把水攪渾了,你正好藉機清理門戶。對不對?」

  靳宴辭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蒼白的臉色還沒完全恢復血色,肩膀剛才被撞得肯定青了一大塊,站姿都因為腳踝的扭傷而有些傾斜。

  但就是這副殘破的身體裡,卻裝著一個永遠不知道退縮的靈魂。

  昨天晚上差點死在沙發上,今天剛緩過一口氣,就立刻張牙舞爪地開始盤算利益得失,試圖從他嘴裡撬出線索。

  「黎經理不去當編劇真是屈才了。」

  靳宴辭冷嘲出聲。

  他將左手裡的書和照片扔到身後的書桌上,用高大的身軀徹底擋住黎初念的視線。

  「明天上午十點就是乾寧的覆審會。你現在還有閒心在這裡關心我的動機?遠盛的雷要是真炸了,你們盛星二組第一個陪葬。」

  他伸出左手,指著書房的門。

  「門在那邊。滾出去。」

  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黎初念咬了咬後槽牙。

  她知道今天在這個男人嘴裡是撬不出什麼東西了。那些關於暗戀的秘密,關於八年前的糾葛,在這個荒誕的早晨,被靳宴辭用最粗暴的方式強行封死在了這間書房裡。


  「算我多管閒事。」

  她轉過身,拖著扭傷的腳踝,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黎初念。」

  靳宴辭冷硬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是在下達最後的通牒。

  「管好你的好奇心。這間書房,你這輩子都不准再踏進半步。聽懂了嗎?」

  黎初念連頭都沒回,直接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比了個敷衍的「OK」手勢。

  跨出書房門檻。

  走廊里的冷氣吹在身上,讓她出了汗的後背泛起一陣涼意。

  她伸手握住門把手,準備順手把門帶上。

  就在視線下垂的瞬間。

  走廊角落裡那個胡桃木材質的廢紙簍,闖入了她的餘光。

  裡面躺著一堆被碎紙機處理過的紙條。

  本來這沒什麼稀奇的。靳宴辭這種連地板縫都要對齊的強迫症,處理廢棄文件用碎紙機再正常不過。

  但偏偏,碎紙機可能出了點故障,最上面有幾張紙條並沒有被完全絞碎,還連著大半截。

  那半截紙條上,赫然印著一個紅色的印章殘角。

  黎初念握著門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緊。

  她對這個紅色印章的弧度太熟悉了。這是盛星公關內部,只有總監級別以上才有權限調用的「S級機密文件」專屬水印。

  靳宴辭的廢紙簍里,為什麼會有盛星公關的機密文件殘骸?

  她強忍著肩膀的酸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夾起那張紙條。

  紙條邊緣,用黑色的簽字筆寫著半個英文名。

  「Joa...」

  後面被絞碎了。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以J開頭的英文名,黎初念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是誰。

  Joanne。

  喬安安。

  那個遠盛醫療的對接人。那個在酒吧包廂里偷偷給她塞紙條,畫著紅色骷髏頭警告她乾寧醫院有內鬼的女人。

  黎初念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

  她的腦子裡開始瘋狂復盤整個事件的邏輯鏈。

  喬安安代表遠盛,靳宴辭代表乾寧。這兩個人應該是死對頭。

  喬安安警告她乾寧有內鬼,暗示靳宴辭就是那個內鬼。

  可如果靳宴辭真的是遠盛的人,他廢紙簍里怎麼會有一份帶有喬安安簽字的盛星公關機密文件?


  這份文件是怎麼到靳宴辭手裡的?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撥開廢紙簍里的其他碎紙,試圖找到更多拼圖。

  在一堆細碎的白紙中,另一截帶有黑色列印字體的紙條露了出來。

  上面只有短短几個字。

  「......切割二組,止損......」

  旁邊還跟著一個時間戳:「明日10:00 AM」。

  明天上午十點。正是乾寧醫院覆審會正式開始的時間。

  黎初念的心臟猛地往下沉。

  切割二組。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直接捅進了她的肺管子裡。

  她終於明白哪裡不對勁了。

  喬安安根本不是在警告她!

  那張畫著骷髏頭的紙條,從一開始就是個誘導。喬安安想讓她把矛頭對準靳宴辭,想讓她利用盛星二組的資源,去查那份秦老的病歷。

  只要盛星二組在明天的覆審會上把假病歷當成底牌甩出來,遠盛就能當場反咬一口,告盛星公關偽造醫療記錄、惡意競爭。

  到時候,盛星高層為了保全公司名譽,絕對會毫不猶豫地把整個二組推出去當替罪羊。

  也就是所謂的「切割二組,止損」。

  昨晚那個局,根本不是遠盛針對乾寧的單向屠殺。

  而是有人借著遠盛的殼子,聯合了盛星內部的高層,在給她黎初念挖一個深不見底的墳墓。

  而靳宴辭。

  這個嘴毒得能把人活活氣死的男人,早就拿到了喬安安的底牌,甚至在暗中攔截了盛星的機密文件。

  他不僅不是那個推她下坑的人,反而是那個站在坑邊上,替她把炸藥引信掐斷的人!

  「你在磨蹭什麼?」

  書房裡傳來靳宴辭不耐煩的聲音,腳步聲正往門口走來。

  黎初念手腕一抖,將那兩截紙條迅速塞進睡衣的口袋裡。

  「腳崴了,走不快行了吧!」

  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站起身,一把拉上書房的門。

  「砰」的一聲悶響。

  門縫合攏的瞬間,她隔著布料摸了摸口袋裡那兩張邊緣鋒利的紙條。

  胸口那團被靳宴辭的惡劣態度激起的火氣,此刻已經徹底被一種更深層的寒意取代。

  這套大平層里的水,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明天上午十點的覆審會,已經不是一場普通的公關危機了。

  這是一場要她命的鴻門宴。

  黎初念拖著步子走向客廳的沙發,腦子裡快速盤算著手裡僅剩的籌碼。

  假病歷這條路已經被堵死了。遠盛和盛星高層聯手,她現在無論拿出什麼證據,都會被扣上偽造的帽子。

  她必須找到一個能夠一擊斃命的翻盤點。

  一個連喬安安和沈星河都算不到的盲區。

  視線無意間掃過茶几上那個古董級別的紫檀木藥箱。

  昨晚靳宴辭半跪在地毯上,咬破舌尖強行施針的畫面再次浮現。

  「等等。」

  黎初念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如果靳宴辭早就知道遠盛在玩套牌,如果他早就拿到了盛星要切割二組的機密文件。

  他為什麼還要把秦老的病歷拋給她?

  他明明可以直接把這份機密文件甩在她臉上,讓她看清喬安安的真面目,阻止她去趟南山那灘渾水。

  但他沒有。

  他選擇了最繞彎子、最危險的一種方式。他放任她去查假病歷,放任她被喬安安誘導,甚至放任她喝下那三大杯混酒差點死在沙發上。

  為什麼?

  黎初念死死盯著那個紫檀木藥箱。

  除非,靳宴辭真正要對付的人,根本不是遠盛。

  秦老的假病歷,只是一個幌子。

  他真正的目標,是那個當年砍廢了他右手、逼他立下「醫者不自醫」毒誓,並且現在依然潛伏在乾寧醫院內部的人!

  他需要一個外人,一個像她黎初念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瘋狗,去把乾寧醫院這潭死水徹底攪渾,把那個藏在暗處的真兇逼出來!

  黎初念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剛才還因為疲憊而有些鬆懈的神經,瞬間繃成了一條隨時會崩斷的鋼絲。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靳宴辭在書房裡會有那麼極端的防禦反應。

  他怕的根本不是她發現他暗戀的秘密。

  他怕的是她看穿他這個賭上了身家性命、甚至把她也當成棋子算計進去的瘋狂連環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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