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手與殘缺的方案

  保溫杯的蓋子擰開,酸棗仁混著陳皮的熱氣蒸騰出來,直往鼻腔里鑽。

  黎初念仰起頭灌了一大口。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去,強行把胃裡那陣翻騰的酸縮感壓了下去。昨晚靳宴辭那張冷著臉強行灌藥的畫面在腦海里閃過,她忍不住在心裡冷哼了一聲——這資本家連投餵都帶著股爹系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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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腦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臉上。幸好早上剛逼著IT部換了台新主機,不然今天連開機都成問題。眼下的烏青快掉到顴骨了,但她的瞳孔亮得嚇人。

  「黎總,這版排版絕了。」

  小林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湊過來,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從『醫心後醫身』切入,直接打南山老街區那幫街坊的感情牌。這角度連我都看熱血了。乾寧那幫老中醫絕對挑不出毛病。」

  黎初念沒接話,視線死死鎖在PPT第三十二頁的預算明細上。

  靳宴辭那本《乾寧醫案內部彙編》里的批註,成了這份方案的定海神針。

  南山之局,不在名,而在信。資本之病,需以誠藥之。

  她把這二十個字掰開揉碎,硬生生熬了三個通宵,轉化成了一套不需要砸大錢買熱搜、全靠線下社區滲透和信任重塑的公關全案。

  大老闆不給經費。沒關係。這套方案主打的就是一個低成本、高轉化。

  「別高興得太早。」

  黎初念把保溫杯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乾寧醫療的初審會明天上午十點開。今天下班前,把所有錯別字和標點符號再過三遍。王嵐那邊肯定盯著我們,別在這種低級錯誤上留把柄。」

  小林拍著胸脯保證。

  「您放心,我連標點符號都拿放大鏡摳過了。」

  高跟鞋踩在化纖地毯上的動靜從走廊盡頭傳過來,節奏又快又碎。

  黎初念眼皮跳了一下。

  林知夏端著兩杯冰美式,扭著腰走進了二組的辦公區。

  作為王嵐手底下的頭號大將,林知夏平時連二組這邊的空氣都嫌髒,今天卻破天荒地掛著一臉燦爛的笑。

  「黎經理,熬通宵呢。」

  林知夏把其中一杯冰美式放在黎初念的桌邊,杯壁上的冷凝水立刻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漬。

  「王總監看你們二組太辛苦,特意讓我買的咖啡。大家都是為了公司賣命,以前的摩擦就翻篇了。明天初審會,祝你們旗開得勝啊。」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她沒碰那杯咖啡。

  「替我謝謝王總監。不過我最近調理脾胃,喝不了冰的。」

  林知夏的視線越過黎初念的肩膀,直勾勾地往電腦屏幕上瞟。

  「方案做完了?這排版挺別致啊,用的什麼新模板?借我參考參考唄。」

  黎初念手腕一翻,「啪」地一聲合上顯示器。

  「二組的垃圾方案,入不了王總監的眼。知夏,一部那邊今天不是要跟進那個美妝品牌的危機公關嗎?你這麼閒,王總監知道嗎?」

  林知夏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乾笑兩聲,理了理頭髮。

  「行,那你們忙。我不打擾了。」

  高跟鞋的動靜逐漸走遠。

  黎初念盯著桌上那杯還在冒冷氣的冰美式,後背的汗毛根根直立。

  黃鼠狼給雞拜年。王嵐那種睚眥必報的人,絕對不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人來送溫暖。

  「我去趟洗手間洗把臉。」

  黎初念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紙巾。

  「小林,你盯著電腦,別亂跑。」

  小林正低頭在草稿紙上算預算,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洗手間的水龍頭開到最大。冰涼的自來水潑在臉上,黎初念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她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的臉。

  王嵐的手段無非就那幾樣。斷資源、搶客戶、造黃謠。但現在大老闆親自發了話,二組負責乾寧的案子,王嵐明面上不敢動。

  除非,她想在初審會前,直接把二組的方案毀了。

  黎初念猛地扯過紙巾擦乾手,快步走出洗手間。

  二組辦公區里。

  保潔阿姨推著那輛巨大的黃色清潔車,正堵在黎初念的工位旁邊。拖把在地上來回拖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小林被清潔車的味道熏得直皺眉,端著水杯去茶水間接水了。

  林知夏站在清潔車後面。

  她的手正從黎初念的新主機箱後面收回來,食指和拇指之間剛才捏著的一個極小的、偽裝成藍牙接收器的黑色U盤,已經不見了蹤影。

  黎初念停在拐角處的綠植盆栽後面。

  林知夏動作極快,順手拍了拍保潔阿姨的肩膀。

  「阿姨,這邊拖乾淨點啊。」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大搖大擺地回了一部。


  保潔阿姨推著車走了。小林端著水杯溜達回來,重新坐回工位上。

  一切看起來毫無破綻。

  黎初念走回工位,拉開椅子坐下。

  她沒有去檢查主機箱。林知夏既然敢大白天動手,就絕對做好了偽裝。

  視線落在桌面的滑鼠上。

  她去洗手間之前,滑鼠墊的邊緣和桌子邊線是絕對平行的。這是她多年職場高壓下養成的強迫症。

  現在,滑鼠墊斜了大約十五度。

  黎初念伸出手,握住滑鼠。光標在屏幕上滑動的軌跡,帶著一種凝澀感。原本停在翻頁鍵上的箭頭,偏離了三公分。

  電腦被動過了。那個偽裝的接收器里絕對裝了觸髮式木馬。

  報警?查監控?大老闆為了公司的體面,絕對會把這件事壓下來。到時候沒有證據,王嵐反咬一口說二組自己弄丟了方案在推卸責任,二組就徹底死透了。

  「黎總,我把終版PDF導出來,發您郵箱備個份吧。」

  小林握著滑鼠準備點擊導出。

  「停下!」

  黎初念低喝一聲。

  小林嚇得手一哆嗦,滿臉茫然地抬起頭。

  「拔網線!拿手機把屏幕一頁頁拍下來,快!」黎初念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

  小林雖然不明白,但看著黎初念那張冷得掉冰渣的臉,立刻彎腰去扯網線,同時掏出手機。

  然而,就在小林剛舉起手機,鏡頭對準屏幕的瞬間。

  極其尖銳的動靜刮過耳膜。主機箱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噠聲,像是某種齒輪崩碎的動靜。剛才小林點擊滑鼠的動作,終究還是喚醒了潛伏的破壞程序。

  緊接著,屏幕毫無預兆地閃爍了兩下。

  原本彩色的PPT界面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寂的深藍色。

  一串白色的錯誤代碼在屏幕正中央瘋狂跳動。

  小林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他瘋狂地敲擊鍵盤,按重啟鍵,拔插滑鼠。

  沒有任何反應。那塊藍屏像是一塊墓碑,死死釘在二組的工位上。

  「黎總!死機了!硬碟讀不出來了!」

  小林的聲音帶上了哭腔。他像被抽乾了骨頭,癱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

  「完了……全完了。三個通宵的心血,什麼都沒了。」


  二組的其他幾個實習生也圍了過來,看著那塊藍屏,面如死灰。

  遠處的茶水間門口。

  林知夏端著馬克杯,冷冷地朝二組這邊看了一眼。看到那塊幽藍的屏幕後,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轉身從容地走進了王嵐的辦公室。

  殺人不見血。

  小林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

  「是一部乾的!肯定是他們!我要去找大老闆!我要去查監控!」

  「站住。」

  黎初念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小林硬生生停住腳步,轉過頭,滿臉不甘。

  「黎總!我們就這麼被他們陰了?明天拿不出方案,大老闆絕對會把我們生吞活剝了的!」

  黎初念沒有看那塊藍屏。

  「監控壞了。找大老闆就是自投羅網。王嵐要看我們死,我們就偏要活給她看。」

  她拉開抽屜,拿出一本黑色的硬面筆記本。

  黎初念沒有試圖去修複數據,因為看著那塊藍屏,她腦子裡突然劈進了一道光。

  面對那幫講究望聞問切、極其排斥現代資本營銷的老中醫,用花里胡哨的PPT本身就是錯的!

  鋼筆拔出筆帽。

  黎初念翻開空白的一頁,筆尖重重壓在紙張上。她不是在默寫PPT,而是在重新梳理一套全新的路演邏輯。

  南山之局核心架構。

  第一步,廢除傳統廣撒網通稿。改用社區義診形式,建立街坊健康檔案。

  第二步,透明化藥材供應鏈。邀請社區代表參觀乾寧製藥廠。

  第三步……

  整整三個小時。

  黎初念坐在工位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腕因為用力過度開始發酸,鋼筆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每一筆都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脫稿白板路演的核心邏輯、預算卡點、話術預演,全被她硬生生刻在了這本筆記本上。

  胃裡又開始隱隱作痛。

  桌面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進來一條微信。

  靳宴辭:【今晚八點前不回來喝湯,明天就準備好違約金滾出半夏。】

  冷冰冰的字眼,卻像一劑強心針,精準踩在她的痛點上,瞬間驅散了眼底的疲憊。

  狗男人。

  黎初念在心裡罵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抿緊。她端起那杯涼透的酸棗仁湯,一口灌到底。


  最後一筆落下,紙張被劃破了一個小口子。她合上筆記本,塞進隨身的帆布包里。

  下午五點半。

  距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

  辦公區里開始出現收拾東西的嘈雜聲。一部那邊傳來陣陣笑聲,似乎在提前慶祝周末。

  小林憋了一下午,看著空蕩蕩的備用電腦屏幕,實在忍不住了。

  「黎總,方案沒了,明天初審會我們拿什麼投屏啊?總不能空著手上台吧?」

  黎初念站起身,把帆布包的拉鏈拉好,背在肩上。

  視線掃過桌面上散落的幾支筆。她伸出手,精準地捏住那支平時用來在白板上畫思維導圖的黑色白板筆。

  筆帽在指腹上壓出一道深溝。她把白板筆揣進風衣口袋裡。

  「誰規定,公關競標就必須用PPT?」

  黎初念抬起頭,目光越過辦公區,冷冷地掃過一部的方向,隨後拍了拍風衣口袋裡那本硬面筆記本。

  「腦子還在,方案就在。」

  黎初念轉過身,大步走向電梯間。

  「走。」

  「去哪?」小林趕緊跟上。

  「去一號會議室。」黎初念看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自己。蒼白,狼狽,但骨頭裡的那股狠勁全被逼出來了,「今晚不用電腦,我教你純脫稿路演。」

  靳宴辭,你不是要看這隻流浪貓長出了多鋒利的爪子嗎。

  明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

  「出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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