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夜醫案與暗香
黎初念盯著主機箱裡飄出的那縷青煙,喉嚨里像塞了一團乾癟的棉花。
王嵐這招釜底抽薪玩得夠髒。硬碟燒了,二組這三天熬的通宵全成了廢紙。更要命的是,離競標初審只剩一晚,她們連返工的餘地都沒有。
小林在旁邊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黎總......這......這肯定是有人故意的!我們要不要去查監控?」
「查個屁。」
黎初念拔下電源線,把那台老舊的備用筆記本塞進帆布包。
「王嵐既然敢動手,監控大概率也提前處理過了。把桌上所有能用的紙質資料全裝包里,帶走。」
她沒有去找王嵐對峙。沒有證據的控訴在職場裡等於無能狂怒。大老闆今天在會議室里把話挑得很明白,二組現在就是用來制衡一部的棄子,死活全看自己能不能啃下乾寧醫療這塊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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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乾寧府三十六樓次臥。
老舊的筆記本散熱風扇發出拖拉機般的轟鳴。屏幕微弱的藍光打在黎初念煞白的臉上。
她盤腿坐在地毯上,周圍散落著一堆列印出來的A4紙。上面全是用紅筆圈出來的乾寧醫療近五年的公開財報和新聞通稿。
沒用。全都沒用。
這些資料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乾寧醫療作為一家百年中醫世家底蘊的私立醫療巨頭,對外放出的信息全都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什麼「弘揚國粹」,什麼「中西醫結合」,這種假大空的口號根本支撐不起一個五千萬級別的全案公關。
大老闆不給一分錢經費。沒有經費就買不到內部線報,更沒辦法去打通乾寧高層的人脈。二組現在就像是被剝光了扔在雪地里,連個取暖的火柴都沒有。
胃裡那股熟悉的酸縮感又捲土重來了。
這次比昨晚更凶,像是一把鈍鏽的勺子在胃壁上反覆刮擦。她中午只啃了半個冷掉的三明治,晚上光顧著復盤資料,滴水未進。
黎初念弓起腰,額頭死死抵在冰涼的電腦邊緣。
她不敢弄出太大的動靜。靳宴辭那個潔癖暴君定下的規矩,十點以後絕對不準有噪音。如果現在去客廳倒熱水,不小心弄出聲響把他吵醒,那狗男人絕對幹得出大半夜把她連人帶行李扔出大門的缺德事。
忍一忍。天亮就好了。
她把指甲重重掐進掌心肉里,試圖用痛覺轉移胃部的痙攣。
一牆之隔的主臥里。
靳宴辭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根碳素筆,正在翻看一份病歷。
他沒有戴那副金絲邊眼鏡,冷硬的下頜線在床頭燈的暈染下少了幾分白天的攻擊性。
空氣很安靜。安靜到他能清楚地聽見隔壁次臥傳來的,那種極力壓抑在喉嚨里的、斷斷續續的粗重呼吸聲。
那是人在極度忍耐疼痛時才會發出的動靜。
靳宴辭手裡的筆停頓了一下。筆尖在病歷單上洇出一個黑點。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兩點一刻。
門縫底下,次臥的光還在頑強地亮著。
這女人真是個瘋子。為了個破競標案,連命都不要了。
他放下病歷,掀開被子下床。
走到次臥門前,靳宴辭停住腳步。他甚至能想像出黎初念現在縮在地毯上,疼得像只熟透的蝦米,卻還要死咬著牙不肯出聲的狼狽樣。
如果現在敲門進去,端著一杯熱水或者胃藥。
不行。
以黎初念那副刺蝟一樣的自尊心,絕對會把這當成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在競標案上贏過他,如果這個時候去戳破她的狼狽,她八成會當場炸毛,甚至可能把藥倒進垃圾桶。
靳宴辭收回停在半空的手,轉身走向走廊盡頭的書房。
他從紫檀木書架的最上層,抽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書皮上沒有字,只有幾道歲月留下的摺痕。
拿著書,他走到客廳的島台前。
打開電磁爐,往琺瑯鍋里扔了一把新會陳皮,又加了幾片炙甘草和一小撮炒麥芽。
水很快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把火關小,動作熟練地將熬好的湯水濾出,倒進一個白瓷杯里。
然後,他把那本線裝書翻到第七十四頁,攤開,不偏不倚地放在水杯旁邊。
做完這一切,靳宴辭退回到書房門後的陰影里。
十分鐘後。
陳皮特有的清苦,混合著甘草的微甜,像長了眼睛一樣,順著次臥門底下的縫隙,直往黎初念的鼻腔里鑽。
對於一個胃痛到痙攣、一天沒吃熱食的人來說,這種氣味簡直比任何頂級香水都要命。
黎初念咽了一口乾沫。口腔里乾澀得發苦。
她實在扛不住生理上的折磨了。哪怕是被靳宴辭罵一頓,她現在也必須去弄點熱水喝,不然她懷疑自己今晚會死在這張地毯上。
她輕手輕腳地擰開門把手,像個做賊的貓一樣溜進客廳。
客廳里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地燈。
沒人。
靳宴辭應該還在主臥睡覺。
黎初念鬆了一口氣,赤腳踩在理石地板上,循著香味走到島台前。
深色實木檯面上,放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琥珀色液體。
杯子底下壓著一張便利貼。
字跡依然是那種力透紙背的瘦金體。
「熬多了。倒掉可惜。喝完把杯子洗乾淨。」
黎初念盯著那張便利貼,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狗男人永遠學不會好好說話。熬多了?誰家大半夜兩點鐘爬起來熬一小杯陳皮甘草水,還正好熬多了?
但她現在沒力氣計較這些。
她端起杯子,湊到嘴邊。水溫剛剛好,完全不燙嘴。
一口灌下去。陳皮理氣,甘草緩急,麥芽消食。那把在胃裡作亂的鈍勺子,像是被這股溫熱的液體瞬間融化了。緊繃的神經跟著鬆懈下來,脊背上的冷汗也被逼出了一層暖意。
活過來了。
黎初念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放下杯子,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邊那本攤開的舊書上。
《乾寧醫案內部彙編》。
紙張泛黃,邊緣有頻繁翻閱留下的毛邊。
黎初念的神經猛地跳動了一下。
這種帶有「內部彙編」字樣的東西,在任何一家大型企業里都是絕對的核心機密。更何況是乾寧醫療這種百年中醫世家。
她湊近了一點,借著地燈的光,看向攤開的那一頁。
上面記錄的,是乾寧集團三年前在收購海城區幾家老字號中醫館時,遇到的一場嚴重的信任危機。
當時,老百姓根本不買帳。他們認為資本介入後,老中醫就會變成流水線上的看病機器,藥材的質量也會大打折扣。各種醫鬧和抵制活動層出不窮。
乾寧當時的公關團隊砸了上千萬,在各大媒體上發通稿,請明星代言,搞免費義診。
結果一敗塗地。
黎初念越看越心驚。這簡直和現在盛星公關準備的那套方案如出一轍!
如果她拿著現在這套方案去競標,絕對會被乾寧的專家組當場扔進垃圾桶。
她的視線往下移。
在失敗案例的總結處,有一行用黑色鋼筆寫下的批註。
這字跡她太熟悉了,和便利貼上的瘦金體一模一樣。是靳宴辭寫的。
「醫者辨證,先醫心後醫身。公關之道,亦是同理。」
「南山之局,不在名,而在信。資本之病,需以誠藥之。」
黎初念的呼吸停滯了半拍。
她腦子裡那團亂麻,突然被這幾句話硬生生地扯直了。
乾寧醫療這次下半年要搞的大動作,根本不是為了打響知名度。他們是要收購南山區的幾家核心診所,面臨的是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信任壁壘」。
老百姓不信資本家搞的中醫,只信巷子裡的老中醫。
盛星之前準備的那些高端品牌包裝、流量明星引流,全是在南轅北轍!
乾寧要的不是營銷,而是「正本清源」。他們需要一套能讓老百姓相信,資本介入不會毀了中醫傳承的信任重塑方案。
這才是五千萬全案真正的核心痛點!
黎初念激動得連胃都不疼了。
這可是千金難買的內部線報!只要順著這個思路做方案,二組絕對能在初審會上把其他競爭對手按在地上摩擦。
可靳宴辭這狗男人,居然把這種級別的機密文件,就這麼隨便扔在客廳的島台上?
不對。
黎初念猛地頓了一下。
這不像隨手,更像是故意放給她看的。
他要的,根本不是她偷。他要她看懂。
管他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黎初念飛快地摸出手機,調到靜音模式,關閉閃光燈。
她做賊一樣,對著那幾頁關鍵醫案和批註,連拍了十幾張高清照片。
每一張都拍得清清楚楚,連紙張的紋理都沒放過。
拍完最後一張,她滿意地檢查了一下相冊。
有了這些東西,就算大老闆不給經費,她也能把這份方案做得無懈可擊。
她收起手機,塞進睡衣口袋裡。
然後,她伸出手,準備把那本《乾寧醫案內部彙編》合上,恢復成它原本被遺忘在島台上的樣子。
就在她的指尖剛剛碰到泛黃的紙頁時。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不偏不倚地按在了書頁的正中央。
男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紙張傳過來。
黎初念的後背猛地拔直了。剛才還放鬆的站姿,瞬間變成了極度危險的防備狀態。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她僵硬地轉過頭。
靳宴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睡衣連一絲褶皺都沒有,金絲邊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
「偷拍視頻的人,膽子不小。」
靳宴辭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客廳里,卻像是一記悶棍,直接敲在黎初念的天靈蓋上。
黎初念的大腦空白了一秒。
他全看見了。
他一直站在書房門後的陰影里,看著她像個小偷一樣跑出來喝水,看著她翻開醫案,看著她拍照。
這是一個局。
從那杯恰好「熬多」的陳皮水開始,這本攤開的醫案,就是他故意放在這裡的一個誘餌。
黎初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被抓了個現行,狡辯沒有任何意義。
「靳醫生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
黎初念直起身,毫不退讓地迎上他的視線。
「我只是半夜出來喝水,碰巧看到一本攤開的書,出於對中醫文化的敬仰,拜讀了一下而已。」
「拜讀需要連拍十幾張照片?」
靳宴辭冷笑一聲。
他收回按在書上的手,拿起旁邊的白瓷杯。
「這本彙編,是乾寧醫療的內部機密。按照集團保密協議,泄露核心醫案和商業計劃,法務部可以直接起訴你侵犯商業秘密罪。」
他看著黎初念。
「你猜,如果我明天把這段走廊的監控錄像交給你們盛星的大老闆,你還能不能保住那份五千萬的全案?」
黎初念指甲死死摳著大理石台面的邊緣。
她賭輸了。
她以為自己撿了個大漏,卻沒想到一腳踩進了靳宴辭挖好的坑裡。
「你想怎麼樣?」
黎初念咬著牙開口。
「條件隨你開。只要你不把這件事捅出去,競標案的獎金提成我可以分你一半。」
「我缺你那點提成?」
靳宴辭把白瓷杯放回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身體前傾,高大的身軀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黎初念,你這八年在公關圈裡,真的只學會了用錢來衡量一切?」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的條件很簡單。從明天開始,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外賣全都扔了。一日三餐,必須按我的規矩吃。」
黎初念愣住了。
她腦子裡設想過無數種靳宴辭敲詐勒索的籌碼,甚至做好了被趕出公寓的準備。
可他費了這麼大勁,布下這麼大一個局,抓住了她的致命把柄,最後的要求,居然是讓她好好吃飯?
「就這?」
黎初念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就這。」
靳宴辭直起身,把那本《乾寧醫案內部彙編》合上,拿在手裡。
「還有,既然你已經看到了南山之局的核心痛點。那就在初審會上,拿出一份配得上這四個字的方案。如果還是以前那些糊弄人的垃圾......」
他轉過身,走向書房。
「我保證,法務部的律師函,會比你的辭退通知書先送到。」
書房的門關上了。
黎初念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走廊。
胃裡那股陳皮水的暖意還在,但她的手心裡卻全是冷汗。
靳宴辭到底想幹什麼?
他明明可以直接把她踢出局,卻偏偏要用這種近乎施捨的方式,把通關密碼塞到她手裡。然後又用最狠的話,逼著她往前走。
這男人,簡直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黎初念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插進口袋裡,握緊了那個裝滿機密照片的手機。
不管靳宴辭有什麼算計,這份方案,她必須贏。
她轉身走回次臥。
就在她關上門的瞬間,她沒有注意到,客廳島台的角落裡,還放著一個很小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從杯墊邊緣滑了出來,露出裡面一張薄薄的收據。
收據的抬頭,印著澳門某家賭場的標誌。
而付款人的簽名處,赫然寫著三個字。
靳宴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