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崩潰的演示與白板

  乾寧醫療大廈頂層,一號會議室。

  中央空調的冷風順著脖頸往衣服里灌,冷得像是在冰水裡浸過。長達二十米的黑胡桃木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乾寧醫療的核心高管。這些平時在財經雜誌上指點江山的老狐狸們,此刻正用一種挑剔到近乎刻薄的目光,審視著大屏幕上不斷切換的PPT。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現磨咖啡味,混雜著各種高檔香水的味道,熏得人胃裡直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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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初念坐在長桌最末端的旁聽席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昨晚那杯陳皮水留下的暖意早就被這冷氣吹散了,胃壁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把生鏽的勺子在裡面來回刮擦。

  她不動聲色地用手肘抵住胃部,視線越過前面幾家正在做陳述的公關公司代表,落在了長桌盡頭的主位上。

  靳宴辭沒穿醫院裡那件標誌性的白大褂。他今天換了一身剪裁極簡的深黑色高定西裝,金絲邊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他手裡把玩著一支萬寶龍鋼筆,筆尖在指間轉來轉去,偶爾抬起眼皮掃一眼屏幕,又很快垂下視線。

  這狗男人裝起斯文敗類來,確實有一套。

  黎初念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下一位。盛星公關,二組代表。」

  乾寧副總裁敲了敲桌子,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小林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手裡死死攥著那個黑色的備用U盤。他手心全是汗,連帶著聲音都在打飄。

  「黎......黎總,到我們了。」

  黎初念站起身,把帆布包留在座位上,隻身往台上走。

  小林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走到主控電腦前,哆嗦著把U盤插進接口。

  會議室後排的真皮沙發上,林知夏端著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她今天是以一部代表的身份來「旁聽學習」的,但那雙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看好戲的貪婪。

  滑鼠點擊,讀取文件。

  大屏幕閃爍了一下。

  沒有出現盛星公關精心設計的封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紅色警告框。

  【文件已損壞,無法讀取。請檢查存儲設備。】

  小林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抽乾了骨頭,差點癱在操作台上。他瘋狂地拔下U盤,換了個接口重新插進去,滑鼠點得咔咔作響。

  紅色警告框頑固地釘在屏幕中央。

  會議室里的空氣頓時凝滯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乾寧高管們紛紛皺起眉頭,交頭接耳的低語聲像是一群蒼蠅在嗡嗡作響。

  「怎麼回事?這種級別的競標會,連個PPT都放不出來?」

  「盛星現在做事這麼不靠譜了嗎?」

  副總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盛星的代表。你們還有三十秒的時間解決技術問題。乾寧的時間很寶貴,後面還有三家公司在等。」

  小林急得眼眶通紅,手指在鍵盤上亂敲一氣。

  「副總,不好意思!我們的文件來之前還是好的,不知道為什麼突然......」

  「哎呀。」

  一聲誇張的嘆息從後排傳來。

  林知夏放下茶杯,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悶響。她站起身,臉上掛著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黎經理,這可是五千萬的全案競標。你們二組平時在公司里散漫慣了也就算了,怎麼到了乾寧這麼重要的地方,連個備份都不做?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盛星的專業度就這點水平呢。」

  這句話一出來,無異於直接給二組判了死刑。

  不僅坐實了二組工作失誤,還順便把鍋全推到了黎初念頭上。

  副總裁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夠了。我們不是來聽你們公司內部推諉的。」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件,冷冷地看向台上的黎初念。

  「黎經理是吧?既然你們沒有準備好,那就請下台吧。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下一家準備。」

  全場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鋼針,齊刷刷地扎在黎初念身上。

  輕蔑、不耐煩、看笑話。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小林絕望地垂下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完了,徹底完了。大老闆要是知道他們連方案都沒展示就被趕下台,二組今天下午就會被原地解散。

  黎初念沒動。

  她站在台上,視線掃過林知夏那張得意忘形的臉,掃過副總裁不耐煩的表情,最後落在了長桌盡頭的靳宴辭身上。

  靳宴辭手裡的鋼筆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黎初念在心裡盤算。

  王嵐和林知夏要的就是她現在灰溜溜地滾下台。副總裁要的是高效的解決方案。而靳宴辭......這狗男人八成是在等她出洋相,然後用那套高高在上的說辭來嘲諷她。


  想看她認輸?

  做夢。

  黎初念繞過操作台,走到小林身邊。

  「拔了。」

  「啊?」小林愣住。

  黎初念伸出手,直接握住那個U盤,用力一拔。

  「噹啷」一聲。

  U盤被她隨手扔在旁邊的金屬託盤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她轉過身,大步走向會議室角落。那裡放著一塊平時用來做頭腦風暴的移動白板。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黎初念雙手握住白板的邊緣,用力一推。

  滑輪在地毯上滾出沉悶的聲響。

  她把那塊巨大的空白白板,直接推到了會議桌的最前方,硬生生擋住了那塊顯示著錯誤代碼的大屏幕。

  「黎初念!你幹什麼!」

  林知夏急了,指著台上大喊。

  「副總已經讓你們下台了,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黎初念根本沒理她。

  她把手插進風衣口袋,摸出那支昨晚帶走的黑色白板筆。

  拔下筆帽,捏在指尖。

  「副總。」

  黎初念轉過身,目光直視乾寧的副總裁,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PPT壞了,是我們的技術失誤。但PPT只是工具。裝在腦子裡的,才是乾寧需要的藥方。」

  副總裁愣了一下,原本要叫保安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黎初念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她轉過身,面向白板。

  手腕發力,黑色的馬克筆在白板上劃出粗糲的沙沙聲。

  沒有任何遲疑,沒有一絲停頓。

  她直接在白板正中央,畫下了一個巨大的圓,裡面寫上「南山老街區」五個字。

  然後,以這個圓為中心,迅速向外拉出三條主線。

  「前面幾家公司給出的方案,無一例外,都是砸錢。」

  黎初念一邊寫,一邊開口。她的語速不快,但咬字極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會議桌上。

  「請頂流明星代言,買熱搜,發通稿,做高端品牌包裝。這些套路在快消品行業或許管用。但各位領導似乎忘了,乾寧這次要收購的,是南山區的傳統中醫館。」

  她在第一條主線上打了個重重的叉。

  「三年前,乾寧在海城區用過同樣的套路。結果呢?老百姓不僅不買帳,反而爆發了嚴重的信任危機。因為在老街坊眼裡,資本的介入,等同於老中醫變成了流水線上的看病機器,等同於藥材質量的下降。」


  這句話一出,長桌兩側的高管們臉色瞬間變了。

  三年前的海城危機,是乾寧內部的禁忌。這幫公關公司為了討好乾寧,全都在方案里避重就輕,根本沒人敢提。

  副總裁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那你的意思是?」

  「南山之局,不在名,而在信。資本之病,需以誠藥之。」

  黎初念轉過身,把靳宴辭寫在醫案上的那二十個字,原封不動地砸了出來。

  靳宴辭轉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鏡片反過一道冷光。

  黎初念沒看他,繼續在白板上書寫。

  「盛星二組的方案,不需要五千萬的預算。我們只需要一千萬,就能幫乾寧徹底打通南山區的信任壁壘。」

  「第一步,廢除所有線上廣撒網的通稿。」

  她在白板上寫下「社區義診」四個字。

  「把買熱搜的錢,拿來在南山區設立長期的免費義診點。不派年輕醫生,只派乾寧最核心的老專家。建立街坊健康檔案,用望聞問切的實際行動告訴老百姓,乾寧的中醫底蘊沒有變。」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林知夏在後排忍不住跳了出來。

  「南山區幾十萬人口,靠幾個老專家去義診?這得弄到猴年馬月去!這種慢吞吞的方案,根本滿足不了乾寧下半年的財報預期!」

  「林代表說得對。」

  副總裁也皺起眉頭,手指敲擊著桌面。

  「黎經理,你的想法很理想化。但商業講究效率。老百姓的偏見是根深蒂固的,光靠幾個義診點,他們憑什麼相信我們的藥材質量沒有縮水?」

  黎初念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轉身在白板的第二條主線上,寫下「透明化供應鏈」六個字。

  「憑乾寧製藥廠的藥渣。」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藥渣?」副總裁滿臉疑惑。

  「對。」

  黎初念用筆尖重重敲擊著白板。

  「我們查過乾寧製藥廠的公開環評數據。乾寧每天產出的中藥渣高達數噸。這些藥渣以前都是直接做無害化處理。但實際上,真正的懂行人,看一眼藥渣,就知道藥材的成色。」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全場。

  「第二步,我們要在南山區舉辦一場『尋根溯源』的開放日活動。邀請社區里那些最具話語權的老大爺、大媽,親自去乾寧的製藥廠參觀。把那些熬製過的藥渣攤開給他們看。」


  「是道地藥材還是劣質邊角料,讓老百姓自己去聞,自己去辨。只要過了這幫『民間質檢員』的關,他們回去後在街坊鄰居里的口口相傳,比你們花一千萬請明星代言管用百倍!」

  話音落下。

  原本死氣沉沉的會議室,突然爆發出幾聲壓抑不住的低呼。

  幾個負責醫療業務的董事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公關圈裡從來不缺花里胡哨的PPT,缺的是這種真正懂中醫底層邏輯、懂老百姓心理的硬核方案。

  林知夏的臉色已經變成了豬肝色。她死死咬著嘴唇,試圖從黎初念的話里找出漏洞,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因為黎初念拋出的,全是實打實的數據和無可辯駁的邏輯。

  白板上的黑色線條越來越密。

  黎初念的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胃部的酸痛感隨著體力的消耗正在加劇。但她握筆的手穩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寫得力透紙背。

  三十多頁PPT的內容,預算卡點、話術預演、危機應對方案。

  全被她剝離了華麗的包裝,變成了一組組直擊痛點的數據,刻在了這塊白板上。

  小林站在旁邊,嘴巴張得老大。他昨天熬夜整理數據的時候只覺得枯燥,現在這些數據從黎初念嘴裡說出來,簡直像是一排排重機槍,把競爭對手的防線掃得千瘡百孔。

  「最後一步。」

  黎初念畫下最後一個閉環,轉過身,後背挺得筆直。

  「當義診建立信任,當藥渣證明誠意。乾寧在南山區的收購,就不再是資本的強取豪奪,而是中醫國粹的傳承與保護。這就是盛星二組交出的答卷。」

  她蓋上白板筆的筆帽。

  「咔噠」一聲輕響。

  整個會議室里,除了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再也聽不到任何雜音。

  副總裁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塊寫得密密麻麻的白板,眼神里的輕視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拿起面前的評分表,筆尖懸在半空,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差點被他趕下台的女人。

  贏了。

  黎初念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知道,只要把這套邏輯拋出來,乾寧這幫老狐狸絕對會上鉤。因為這本來就是靳宴辭那個變態在醫案里寫下的標準答案。

  她把白板筆揣回口袋裡,準備做最後的致謝下台。

  就在這時。

  「啪!」

  一聲極其突兀的脆響,從長桌的盡頭傳來。


  靳宴辭手裡的那支萬寶龍鋼筆,被他不輕不重地拍在了黑胡桃木的桌面上。

  這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切斷了會議室里剛剛建立起來的某種默契。

  所有高管的目光立刻轉向了主位。

  靳宴辭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他沒有看大屏幕,也沒有看那塊寫滿方案的白板。他單手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隔著長長的會議桌,視線直勾勾地鎖死在黎初念的臉上。

  「黎經理的記憶力確實驚人。脫稿演講,一字不差。」

  靳宴辭的聲音冷得像是在冰水裡浸過,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他微微前傾身體,雙手撐在桌面上。

  「不過,黎經理似乎漏掉了一個最關鍵的變量。」

  黎初念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後背的肌肉瞬間繃緊。

  她漏了什麼?

  她明明把醫案上的批註一個字不差地拆解進去了!

  靳宴辭看著她強作鎮定的樣子,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如果南山區的核心診所,在你們這套『緩慢建立信任』的方案落地之前,就已經被對家公司以雙倍的價格惡意收購了呢?」

  靳宴辭的目光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黎初念死死罩在其中。

  「盛星二組,打算拿什麼來補這個窟窿?」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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